林羽白拖出提前藏在沙发后的礼物袋子, “给你送礼物呢?”
韩衍摇头,眼神好像在说“不行哦”。
林羽白瞬间低落,小小一团蹲在他面前, 细长莹白的手指捏着礼物袋不知所措。
见到这场面,Lucy总算放心了,一脸微笑退出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羽白听见韩衍清浅的呼吸声,突然,韩衍用手指勾勾她的下巴, “吃不吃蛋糕?”
他的手指是凉的、润的, 像玉的质感。
林羽白思绪不在蛋糕上,眼神热切看着韩衍,抿唇, “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叫声哥哥来听听。”
“啊?”林羽白懵了。
“就……”她不敢确定,“就这样吗?”
“就这样。”韩衍身体往前倾,手掌轻轻放在她头顶, “叫不叫?”
“大哥!”
韩衍微微挑眉, 很细微的一个动作,林羽白却心头颤动,另一个称呼脱口而出, “……哥哥。”
“嗯。”他终于满意。
“送的什么?”韩衍把礼物袋勾过去,还没仔细看,刚出门的Lucy去而复返, “韩总, 供应商派来的司机到了。”
他已经耽误太久,林羽白站起身,脑袋眩晕,韩衍扶住她的胳膊。在异国他乡见到了, 一起过了生日,到了离别时分,却更加不舍。
韩衍拎起她送的礼物往门口走,她默默跟在他身后送他,他转身要交代她话时,她下意识朝他微笑,想让他放心。
韩衍站在房间门口,高大的身形突然默然。
Lucy催促他,“韩总,该走了。”
“帮她带个毯子。”韩衍说。
“嗯??”Lucy疑惑,很快反应过来,“好的韩总。”
林羽白一脸懵,韩衍抓起她的手腕,男性温热的体温传导到她微凉的手臂上,“跟我去镰仓。”
Lucy从房间拿出毯子,韩衍接过裹在她身上,她下半张脸藏在毯子里,露出一双水润晶莹的眼睛看他。
凌晨一点半,林羽白穿一双酒店的拖鞋,跟着韩衍上了去镰仓的商务车。
韩衍一上车就接入了线上会议,Lucy递给她一杯热饮,“大概一个半小时到酒店,辛苦林小姐了。”
林羽白摇摇头,弯了弯唇角,她很开心,大哥没留下她一个人。
车速很快,林羽白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还在车里,韩衍结束了会议,正在和韩平峰通话。车里安静,她听见韩平峰在询问这次日本分公司的重大事故。
CFO带着资料和公款潜逃海外,导致日本分公司半年来投入巨大资金的项目被迫喊停。事情太突然,所有人都措手不及,韩衍人就在日本,却还是没能及时扼制事情的发酵。
父子俩商量对策,话题快要过去时,韩平峰突然提议,“分公司CFO的职位空缺下来了,不如让思琳过去任职?”
韩平峰反应很快,CFO一职不低,既可以堵住王岚娘家人的嘴,又能把覃思琳调离国内,只要她在国外呆上几年,等到韩衍羽翼丰满,这桩由王岚胁迫而来婚事就该作罢。
听到覃思琳的名字,林羽白悄悄支起耳朵。
韩衍回答,“她是我未婚妻,应该留在国内。”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突然觉得覃思琳不错,适合当一个有野心的妻子。”
“你就不怕她是下一个王岚?”
“可我不会是下一个你。”
韩平峰哑口无言,气氛凝固几秒,他重新找到话题,“刚刚你韦阿姨提醒我今天是你生日,我不跟你吵,你看看你韦阿姨对你多用心,你不要总针对她。”
韩衍嗤笑,“让她管好她肚子里的孩子,少操别人的闲心。”
“孩子”两个字像一根刺,父子俩不约而同挂了电话,不欢而散。
思绪沉寂,韩衍扭头看,小姑娘在他身边安安静静闭着眼睛,只是那一排浓密卷翘的睫毛颤啊颤。
烦躁感平复几分,他伸手帮她掖毯子,“谢谢妹妹的礼物。”
小姑娘闭着眼睛回答,“不客气。”
韩衍笑出声,装睡的人忘记自己在装睡了。
Lucy跟着松了口气,幸好林小姐来了,要不然韩总身上这压抑的气息谁受得住。
到了酒店,韩衍没下车,等会儿直接去供应商公司开会。Lucy在酒店的茶水间帮韩衍准备咖啡和浓茶,低声说韩总已经四十几个小时没合眼。
“他在国内也这么忙吗?”林羽白问。
“忙啊,当然忙。”Lucy站在咖啡机旁,精致的女秘书也跟着熬出黑眼圈,戴上黑框眼镜来遮挡,“以前呢,韩总年轻果敢,王总老辣沉稳,两个人虽然竞争,但也互相托举成就。王总走后,韩总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没有容错率,集团上上下下几万人要在他手底生存,压力可想而知。”
听完Lucy一番话,林羽白在镰仓的酒店里失眠到天亮。实在睡不着,她决定起床看物理书。
吃完早饭,覃思琳给她发消息。
【姐姐:小羽,我决定后天来一趟日本。】
【姐姐:你先别跟韩衍说。】
林羽白握着手机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低头打字。
【小羽毛:姐姐,你想和大哥履行婚约了吗?】
“叮——”
她不敢看这个答案,尽管她已经猜出来。
【姐姐:嗯。】
韩衍推了晚上的饭局,带林羽白去一家私人日料吃饭,坐在二楼露台上能看见七里滨海滩,海风拂面而来。桌上一盏复古小灯,她用手指戳了戳上面复杂古老的花纹,没想到这盏灯居然会说话。
“ご主人、私たちは天生の一对です。”
林羽白被吓到了,像一只炸毛小猫,赶紧往回缩,反应过来后发现对面的韩衍在看着她笑。疲惫感存在于韩衍眉眼间,可他笑起来,格外有一种颓丧的柔和,宁静沉寂,一切情绪都被他压下,只为陪她吃一顿饭。
林羽白一阵尴尬,耳朵发热,“哥哥,它说的什么啊?”
韩衍收起笑容,嗓音突然低沉深情,“主人,我们天生一对。”
突然起了海风,她的发丝无序飞扬,心脏猛烈跳动。韩衍伸手过来,隔着一张吃饭的桌子,把餐厅提供的卡通小卡子卡在她额前的碎发上。
前头两道菜,林羽白飘飘然,压根没尝出味道来。
“回国后拜师宴还是要继续的”,韩衍看着对面神游天外的小姑娘,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有个坏消息。”
“嗯?”林羽白终于回神,“什么坏消息?”
“秦明月这个人还记得吗?”
“记得,年级第一,秦二小姐的妹妹。”
“少说了个关键词吧妹妹”,韩衍朝她挑眉,眼神蔫坏,“你不是还和她打过架?”
林羽白假装没听到,“这家菜真好吃啊大哥。”
韩衍撑着脸笑了一会儿,小姑娘脸上都要挂不住了才说,“她要和你竞争这个名额。”
林羽白睁大眼睛,名额还要竞争?这是找了个何方神圣来给她当老师啊?
韩衍说了个名字,林羽白赶紧上网搜索。
周坤慈,性别男,年龄六十一,前国家物理科学院院长,名下论文专利无数,多次获得世界级物理奖项,多次获得国家级终身成就奖。一直到退休,他只收过两个公认的关门弟子,一个现任国家物理科学院院长,另一个在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当教授。
而林羽白要竞争的就是这第三个关门弟子的名额。
一时之间,林羽白内心受到不小的冲击,放下手机,犹犹豫豫看向韩衍,“我物理经常考不及格,而且、而且也不是很喜欢物理这门课……”
韩衍眯起眼睛,“你很聪明,尤其是数学,每次都将近满分,同为理科,为什么物理这么差?”
林羽白羞愧地低头。
韩衍想起什么,眼神变了变,“不是你的问题,是以前的老师不会教,我重新给你找个好的。”
那也用不着找个好成这样的吧?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物理很差劲的高中生,居然让这种大牛来教她物理、为她应付考试?杀鸡焉用牛刀?
当天晚上,林羽白再次失眠。
第二天韩衍继续忙工作,她和导游闲逛了一整天,最后趁着夕阳去打卡动漫风的江之电,在海边的沙滩上,抬眼望去就是富士山,景色美不胜收。
【姐姐:明天我来日本,韩衍住在哪?】
林羽白认认真真回复了覃思琳这条消息,回复完后内心有些茫然低落,反复想着一个念头——姐姐要和大哥结婚了。
导游喊她的名字让她抬头,原来是要给她拍照,林羽白站在海边的夕阳下露出笑容比了个耶,导游跑过来把照片给她看,突然,林羽白猛地回头。
她一个人拍的照片,身后却出现了韩衍。
他穿着白色运动套装,双手插兜懒洋洋站着,迎着夕阳,微微眯起眼睛看镜头,和她一起笑。
韩衍让导游多给他们拍几张,反倒是林羽白开始面对镜头表现得不自然,韩衍搂住她的肩膀让她放松,“笑一笑,我们拍全家福。”
最灿烂的夕阳式微,游客散去,海浪也平缓,到了落幕时分才体现出镰仓这个城市的静谧和慢节奏。导游给林羽白一束紫阳花,蓝色的花束抱在白裙子少女怀里,和天边最后残留的夕阳颜色比肩。
韩衍站在她身后,虚扶她的肩膀,导游给他们拍照,“好好好,两位非常亮眼啊,笑一笑,准备,三、二……”
快门摁下前那一刻,镜头下的少女伸手搂住了身边的男人。
林羽白的手紧张得发抖,却没有退缩,搂住韩衍的腰,脑袋靠在他身上,微笑着看镜头,梨涡浅浅。几秒钟后,韩衍收紧手指,用力搂住她的肩。
后来这张绚烂的全家福洗出来摆在了御湾的客厅里。
覃思琳来日本的前一晚,林羽白持续失眠,这次的失眠又和前两个晚上不同,她反复翻看手机里和韩衍的合照。
覃思琳发消息问她镰仓的气候,又问她酒店的环境,她一个一个问题为姐姐解答,发了很多平时不会用的可爱表情包。
第二天林羽白早早去接机,带了一束很漂亮的花。机场人流量大,她正到处找寻,突然有人在身后拍她的肩膀,她一回头,覃思琳扑过来抱住她,“小羽!”
林羽白愣了几秒。
她和花束都被覃思琳用力抱在怀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总有人回头看这一对漂亮惹眼的姐妹。
覃思琳长相明艳,王岚说过覃思琳是她最满意的孩子,也说过希望覃思琳永远明艳。可在王岚看不见的地方,覃思琳是出了名的“冷美人”,她好像天生就这么淡漠忧郁,待人接物永远不远不近,谁也走不进她的心里。
作为姐姐,覃思琳对待妹妹用了最大的热情,她并非天生就是她的姐姐,可全世界里她只剩下妹妹这一个亲人。
林羽白伸手回抱,闻到姐姐身上令人心安的味道,弱弱地开口,“姐,你把我的花压扁啦。”
覃思琳捏她的脸,“花重要还是姐重要?”
林羽白笑着把花递过去,“中午约了大哥吃饭,我偷偷带你过去,给他一个惊喜。”
“惊喜?”覃思琳脸上的笑容消失,表情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他一见到我就该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来,他怕是惊喜不起来的。”
覃思琳的语气越说越冷,“前几天韩叔叔突然暗示我要把我调到日本来,这是干什么?逼我?我又怎么会坐以待毙?无论韩衍愿不愿意,哪怕是形婚,我也要拿到属于妈妈的股份。”
“大舅舅催你了?”林羽白问。
覃思琳脸上有一瞬间的黯然。大舅舅不断给压力,韩家态度不明,她只能在中间努力保持立场。
林羽白闭嘴,默默为覃思琳推行李箱。
中午吃饭的地点在一家法国餐厅,韩衍会议结束后姗姗来迟,见到覃思琳没有惊讶,三个人气氛还算平和地吃了饭。
覃思琳去洗手间,坐在林羽白对面的韩衍放下手机,修长骨感的手指在桌上轻点几下,表情玩味,“她要来,你知道,你接的机,你带她来见的我,林羽白,这么多环节里,你就没想过要提前告诉我一声?”
林羽白紧张地扣手指,“为了惊喜——”
韩衍盯着她闪躲的眼睛,“以后我和覃思琳结婚,你是叫她姐姐还是嫂子?”
林羽白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韩衍起身穿外套,高大的身躯西装笔挺,或许是这几天用眼过度,他戴上了金丝眼镜,气质沉稳又漠然,在她忐忑时,他经过她身边,轻拍她的肩膀,“我养得熟你吗林羽白?”
第二天,覃思琳以韩衍未婚妻的身份和韩衍一起出席商会,会前照例有个媒体采访环节,韩衍回答记者,“我们的婚礼正在计划中,谢谢各位关心。”
林羽白关掉直播,躲在酒店房间里补觉。
傍晚,Lucy刷开房门,“刺啦”一声拉开窗帘,顿时,苍白的日光和紫红色的夕阳一起冲击眼球,床上的林羽白眨了眨酸胀浮肿的眼睛。
“睡一天啦,快起来,我带你去吃饭。”Lucy走过来拉她的手臂,“小姑娘就是能睡,不像我这个年纪,根本睡不着。”
林羽白被Lucy拉起来,跟没骨头似的倒进她怀里,“你怎么现在回来了?哥哥姐姐呢?”
“他们作为未婚夫妻要一起出席晚宴,我陪你吃好不好?”
小姑娘突然很黏人,软软糯糯回答,“好。”
晚上凌晨一点多,覃思琳从外面回来,掀开被子躺进她被窝里,“今天睡一天?”
“嗯,困。”
“晚上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啦,天妇罗还可以。”
“女孩子少吃油炸食品,脸上长痘不好看。”覃思琳没脱外套,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初音未来的小手办,“商会上有个小朋友很喜欢这个东西。”
“我又不是小朋友了。”
“你怎么不是?”覃思琳把小小的手办放进她掌心里,“你是小朋友,小朋友要开开心心的。”
林羽白突然眼睛酸得很,“我没有不开心。”
“小姑娘长大了,心思太难猜。”覃思琳翻身抱住她,“今晚陪姐姐睡,姐姐整宿整宿失眠,需要治愈。”
林羽白顿时说不出任何话来,心软心酸又心疼,用力抱住她。
回国后,林羽白好几天没缓过劲,何西子和姜旬一直在她身边逗她开心。国庆后的天气突然冷了,林羽白穿着卫衣,宽大的帽子盖住脸,下课时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
有同学打闹碰到她的课桌,姜旬立马抬头,把手指抵在唇边,“嘘,她在睡觉。”
姜旬温和俊朗,几个女同学红着脸散了。
耳边终于清净,林羽白却睡不着了,直起身一抬眸,刚好对上姜旬认真盯着她的视线。两个人都愣了一下,不约而同移开视线。
姜旬不怕冷,只在白T外面套了一件校服外套,白白瘦瘦的,耳朵发热发红。
林羽白清了清嗓子,“晚上请你和西子吃饭啊。”
何西子一阵欢呼。
姜旬追问,“为什么?”
林羽白趴回课桌上,长发铺满后背,“什么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韩衍和覃思琳还在日本,林羽白胆子大了些,吃饭时要了一瓶红酒,何西子睁大眼睛看她,姜旬倒是不意外。
何西子嘿嘿笑,“我还以为小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呢。”
“我不是。”林羽白倒酒,“也不想是。”
何西子抢过酒瓶,“你这个倒酒的姿势就不标准,看姐的,姐在行,姐教你。”
三个人一起碰杯,何西子帮林羽白拍视频,镜头下少女皮肤白皙,仰起头,长发如瀑,高脚杯里红色的液体入了口,何西子被美得“哇哦”一声,镜头一转,姜旬直愣愣看着林羽白,不眨眼睛,着了迷。
中途何西子被家长一个电话叫回家,桌上只剩下林羽白和姜旬,林羽白说,“酒不好喝。”
“那就不喝了。”姜旬拖动椅子坐到她身边,两人距离很近,林羽白低着头,姜旬弯腰凑到她眼前,“怎么了?去日本不开心?玫瑰佛塔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却也没意义了。韩衍有婚约,韩衍觉得她养不熟,养不熟的什么?养不熟的白眼狼。
林羽白不开口,姜旬声音温柔,一直耐心地、低声地和她说话,“多想想开心的事,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重要到一直占据在你的情绪里。”
“你呢?你会有不开心的事吗姜旬同学?”
“有啊,我不开心,我就去想能让我开心的人。”
林羽白避开他的视线。
“躲什么?”姜旬问。
“没有啊。”
“因为你知道能让我开心的人是谁。”
服务员经过包间门口,还以为这是一对耳鬓厮磨的早恋小情侣,贴心地为他们关好了包间门。
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何西子偷偷溜去厕所玩手机,回来的时候一脸惊讶,林羽白瞄了她一眼,“怎么啦?”
何西子的视线落在前排姜旬身上,“我听老班说,姜旬要转回三班去了。”
林羽白脑袋里空白了一瞬。
何西子趴在课桌上偷偷问姜旬,姜旬回头看向林羽白,“嗯,我要转回去了。”
林羽白下意识问,“因为我?”
何西子睁大眼睛,这两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搞起了虐恋情深?
林羽白深呼吸,“是因为我家里人吗?”
姜旬什么也没说,把头转了回去。
放学上了迈巴赫,林羽白立马打电话给Lucy,听完她的问题,Lucy沉吟,“您先不要生气,根据调查情况以及我对韩总的了解,只让他转班已经是韩总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林羽白的眼泪夺眶而出,“那我应该谢谢他?我反复说了,我们只是同学、只是同学、只是同学!”
许久,Lucy叹气,“林小姐,你在我这哭可以,不要在韩总面前为了他哭。”
林羽白猛地闭上眼睛,用力把手机砸在车门上,“嘟嘟”两声,Lucy那边挂断电话。
周一,姜旬的位置坐了别的同学,何西子唉声叹气,想不通姜旬为什么要转班,林羽白什么也没说,甚至面无表情,坐下开始看物理书。
课间操时间,所有同学往操场走,林羽白和姜旬一前一后来到顶楼,林羽白还没说话,姜旬先开口,“没关系。”
林羽白靠在栏杆上,风吹起她的校服外套和长发,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看他,姜旬呼吸一滞,突然害怕心跳太快会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浅薄,他轻声说,“真的没关系,正好我们可以保持距离当朋友。”
真的没关系,从小到大,他的父母会为他做好一切决定,从三班转到一班,又从一班转到三班,他的父亲为了达到目的擅自决定,而他习惯了沉默接受。
姜旬递给林羽白草莓味的棒棒糖,林羽白含在嘴里,懒洋洋趴在栏杆上。
第一次假装不舒服逃课间操,体验感还挺新奇。
“那边两个!老师来了!”
突然有人大喊,林羽白一惊,立马回头,只见秦明月从阴影里走出来,两人隔空对视。
秦明月落在身侧的指尖夹着一根烟,袅袅白烟往上飘,朝着她坏笑,“你们俩在这偷偷摸摸早恋啊?”
从斐济回来后,林羽白刻意躲避秦明月,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也没想到秦星月嘴里的优等生妹妹会是这样一种吞云吐雾的形象。
秦明月走过来搂她的肩膀,瞥了一眼姜旬,“喂,你不喜欢那个谁了?移情别恋了?”
根本就没有老师过来,林羽白松了一口气,“关你屁事。”
“哈哈哈。”秦明月笑起来,吸一口白烟吐在她脸上,“我还是喜欢你这样不装的样子。”
林羽白嫌弃地把人推开,“你什么样子我都不喜欢。”
秦明月把手臂搭在栏杆上,熟练地一口一口抽烟,“拜师宴定在下个周末,可我怎么听说韩衍带着未婚妻在日本自顾不暇?”
“未婚妻”三个字又被提起,林羽白无意识咬住嘴里的口腔软肉,秦明月斜着眼挑衅她,“不会就你一个人出席吧?看来韩衍也没这么在意你这个养妹啊。”
林羽白拉着姜旬转身,秦明月在她身后大声说,“上次考试我物理满分,而且我家里会投入所有资源帮我去争帮我去抢,你呢?你有什么?我劝你主动放弃,不要过去丢脸。”
林羽白头也没回,“我偏不如你的愿。”
——————
拜师宴定在周日,Lucy周五晚上从日本飞回来帮她筹办,从衣服首饰到礼仪指导,面面俱到。
周昆慈为人严谨老派,虽然这些年来受到学生和小辈的影响不像从前那般讲究礼仪规矩,但依旧不喜当下时代这种快餐式的浮夸浮躁做派。
书法老师是Lucy提前约好的,指导林羽白亲自书写“拜师贴”。御湾一楼客厅里放了一张牛皮书桌,林羽白站在桌边捏起毛笔,蘸好墨水,笔尖落在纸上留下墨痕,她一咬牙赶紧写完。
Lucy和齐阿姨围过来,看了几秒,齐阿姨突然拍手大笑,“囡囡,你这个是不是就叫狗爬字啊?”
齐阿姨说话没有禁忌,把Lucy和书法老师都逗笑了。
林羽白脸红,那怎么办?这个毛笔字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练好的啊。最后是书法老师亲自握着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帮她作弊才完成了拜师贴。
Lucy用一根红绳在上头系了个复杂的结,慎重地放进了朱红色木盒里,回头再次叮嘱她,“林小姐,简化后的流程大概是先递拜师贴,再敬改口茶,最后送上六礼束脩。”
林羽白欲言又止,Lucy接着说,“这个改口茶也是有讲究的,我明天找老师过来给你讲讲动作要领,你多练习几次,到时不要紧张。”
这样的场面倒不是林羽白在紧张了,紧张的反而是Lucy,韩衍人在日本,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了她处理。
林羽白老实说,“我和秦明月,能拜师的不一定是我。”
Lucy正靠在书桌旁,黑色包臀裙下一双修长美腿格外显眼,闻言,她放下手里的平板,缓缓勾起唇角,表情冷艳,“林小姐,她不够资格和你争。”
林羽白一怔,Lucy走近她,意有所指,“打个电话给韩总吧。”
秦明月不够资格和她争,因为她身后站着韩衍,而她只要打个电话去求求韩衍。
林羽白沉默地上了楼。
第二天御湾里的人络绎不绝,所有人都对拜师这件事很上心,除了要拜师的当事人。林羽白躺在二楼露台的藤椅上,发完呆,侧头看向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上已经输好了韩衍的电话号码,只差拨出去。
天气阴,御湾上空云卷云舒,一天过去,手机始终放在那没动,电话也没拨出去。
周日上午十点,劳斯莱斯停在崇世国际酒店门口,林羽白跟着Lucy下车,几个保镖为他们开路,没走几步,迎面撞上另一支声势浩大的保镖队伍,秦家两姐妹刚好在另一侧下车。
竟然在门口就遇上了,两拨人都有一个明显的脚步停顿,林羽白抬眸对上秦明月的视线,秦明月嗤笑,张张嘴用口型说“韩衍没来”,林羽白看懂了,给了一个“与你无关”的眼神。
Lucy的身份是韩衍秘书,主动和秦星月打招呼,“秦二小姐。”
秦星月没回答,踩着高跟鞋和Lucy擦肩而过,某一个瞬间,她的视线从林羽白脸上划过。
林羽白今天穿了条知名品牌的高定小礼裙,颜色纯白无暇,佩戴的成套珠宝是个年轻品牌,这个品牌虽是后起之秀却火热到需要提前半个月进行预订,足见背后之人养她的用心。
服务员拉开包间大门,进去后,两拨人自觉分坐在大圆桌左右,此时距离和周昆慈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看着秦家两姐妹信心满满,Lucy轻声问她,“您和秦总通话了吗?”
林羽白摇头,规规矩矩坐着,和对面跃跃欲试、生机勃勃的秦明月形成鲜明对比。
半小时后,周昆慈一行人准时到达,门打开,不苟言笑的老人刚露面,包间里的几人赶忙迎过去,场面一下热了。
和秦明月的热情相比,林羽白表现得冷淡许多,始终跟在Lucy身后笑容浅淡。周昆慈多跟秦明月说了几句话,秦明月露出胜利者的眼神。
周昆慈虽到了花甲之年,依旧精神矍铄,听人打完招呼,他主动介绍跟在他身后的中年男人,“这是我的学生徐岩。”
介绍很短,单单一个名字,内容却很丰富,众所周知,如今的国家物理科学院院长名字就叫徐岩,正是周昆慈的学生。
平时托关系都轻易见不到的人,今天居然会陪同周昆慈出席这场拜师宴。
徐岩穿着中山装,面容沉稳,面对几个人的问好微微点头致意,态度不远不近。
落了座,秦星月主动为周昆慈倒茶,“周叔叔,多年不见,您一如当年,风采依旧。”
周昆慈若有所思,“你们倒是都长大了。”
多年前,南市还没发展起来,秦星月所在的秦家和周昆慈所在的周家在同个大院住过一段日子。虽然曾经只是点头之交,到了如今时过境迁忆起往昔来,倒也还算有几分交情。
只要周昆慈还肯承认那段同住大院的日子,秦星月心里就有了底气。她拉着妹妹站起身,“周叔叔,那我就直切主题了,我妹妹明月热爱物理这个学科,物理成绩优秀,又仰慕您已久,我诚心希望她能拜入您门下接受教育。”
Lucy见状也站起来,林羽白跟着起身,还没开口说话,包间门突然被人推开,“慢着!”
高跟鞋的声音落地,众人看去,进来的年轻女人身材高挑,红唇黑发,御姐气场十足。她忽视所有人,径直走向周昆慈,手里的袋子递过去,“把药吃了,别折腾人。”
一直作壁上观的徐岩露出笑意,“你就该多发发脾气,不肯吃药的老人算什么好老人。”
周昆慈瞪了他们一眼。
回忆起韩衍的介绍,进来的这位应该是周昆慈那位在麻省理工任教的学生,果然,周昆慈介绍,“我的另一位学生叶予乔。”
叶予乔,南市名门叶家最小的千金,今年二十七,上头有三位能力出众的哥姐护着,从小就在二代圈子里立别人的规矩,说一不二。
秦星月赶紧过去为叶予乔拉开椅子,叶予乔微挑眉毛,“你哪位?献哪门子殷勤?”
秦星月的表情僵了一瞬。
“现在什么情况?”叶予乔的视线在包间里扫了一圈,“两个小姑娘都要拜师?可我老师早说了只收一个学生,现在搞起了二选一,是存心让我老师得罪人吗?”
秦星月为难地看向周昆慈,“周叔叔——”
“叫什么叔叔呢?”叶予乔穿着长款风衣,双手插在兜里,姿态高傲,“三代为门第,五代为财阀,九代才叫家族,秦二小姐所在的秦家在南市是个大家族,祖祖辈辈更迭不休,跟多少人打过交道,难道每个打过交道的人都要卖你秦家的面子?秦小姐您打感情牌之前也该看手里到底有没有牌。”
叶予乔一顿输出,周昆慈和徐岩并未出声阻止。
秦星面色尴尬,下不来台。
僵硬的气氛里,Lucy拍拍林羽白的肩膀,示意她先坐下,刚好叶予乔的视线扫过来,林羽白立刻挺直背脊。
叶予乔冷笑,“一个韩家养女,一个韩衍身边不知什么地位的女秘书,难道不觉得你们今天的搭配特别可笑吗?这场拜师宴我师兄和老师都亲自出席了,韩衍多大腕儿啊搞起了深藏不露?”
Lucy没答话,而是转身按住林羽白的肩膀,强行让她坐在了椅子上,见状,还站着的叶予乔脸色微变。
林羽白摸不清状况,却表现了超出年龄的冷静,她眼神坚定,直视一身尖锐的叶予乔。
Lucy很满意。
在韩总身边待久了,林小姐身上也有了几分韩总的气场,她让林小姐坐着,就是要让在场的人都知道,林小姐是韩衍承认了的妹妹,没有人有资格对她指指点点。
Lucy站在林羽白身侧,不卑不亢看向周昆慈,“周老见谅,韩总交代过,今天这个师拜得了最好,否则拜不了也要拜。”
叶予乔代表的是周昆慈,叶予乔的态度就是周昆慈的态度,今天周昆慈压根就没打算收学生。目前的状况,韩总早就料到。
“好大的口气!”叶予乔气愤地一巴掌拍在桌上,而后从包里抽出两份成绩单,不屑地甩出来,“小姑娘叫林羽白是吗?物理成绩烂成这样也敢过来拜师?你知道周昆慈是谁吗?你又知道徐岩是谁吗?不知天高地厚!”
林羽白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虽然做过心理准备,却比她想的要更难堪一些。
她逼着自己冷静,毫无血色的手指撑在椅子扶手上,这时,熟悉的声音在身后懒洋洋响起,“说谁不知天高地厚呢?”
林羽白几乎是在一瞬间回了头,包间的红木大门在眼前缓缓拉开,在服务员一声“韩总请”中,西装革履的男人迈步进来,身上裹挟着南市突然出现的冷空气。
他的头发长了,梳成大背头,鼻梁高挺,眉眼深邃,西装似乎宽大了些,高大的身躯更清瘦挺拔,唯独那种散漫不羁的气质没变。
大半个月不见的人突然出现,还是在这种尴尬难堪的场合,林羽白眼睛止不住泛酸。或许是她看他看得太认真、时间太长,韩衍微微挑眉,朝她歪了歪头。
秦星月也盯着韩衍,喃喃喊他,“阿衍……”有的男人一出现就能给人带来安全感,可这种安全感却不是给她的。
叶予乔嘲讽,“哟,主角压轴登场了。”
整个包间的人都看向韩衍,韩衍不置可否,走到林羽白座椅后面,手掌搭在她肩膀,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裙布料,亲昵地捏了捏,“周老,您就是这样教学生为难小姑娘的?”
“韩衍!”叶予乔皱眉,“怎么跟我老师说话呢?别没大没小。”
周昆慈倒是不介意,笑了一声,“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小乔在学术方面还是很不错的。”
韩衍拉开椅子坐下,视线看向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徐院长,您怎么看?”
徐岩闻言,看了看老师周昆慈,又看了看气呼呼的师妹叶予乔,他摊开手,“很显然,我这个院长在这里没什么决定权。”
“你马上就会有。”韩衍勾起唇。
徐岩疑惑,“韩总什么意思?”
“听说京市下来了个市政项目,物理科学院也想拿下,但苦于没资金,愁云惨淡。”
徐岩眯起眼睛,“涉密项目,你是怎么知道的?”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我韩衍想要知道的,无一例外,都会知道。”在徐岩犀利的注视中,韩衍身体往前倾,手指在桌上轻点几下,痞气横生,“我来给你投钱啊徐院长,你知道的,我只有一个妹妹,却有用不完的钱。”
别说在场的其他人了,就连林羽白都被韩衍的话震撼到了,一个真正的、完整的韩衍,在她面前渐渐清晰起来。
她狂跳的心脏给出了最真实的反应。
其实在场真正能影响到这场拜师宴最终结果的人只有徐岩这位院长,韩衍做事往往抓住重点,一针见血。
叶予乔看了看徐岩这位院长师兄,终于坐下,收起趾高气昂的做派,看向韩衍,“你投多少?三瓜两枣就算了。”
“两个亿。”
林羽白立马抓住韩衍的手,韩衍扭头看她,眸色浅淡,“手怎么这么冷?”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么多的钱。
叶予乔意味不明笑了一声,“那就恭喜我们小师妹了。”
一声“小师妹”,结局已定。
“不行!”秦星月彻底慌了,“我妹妹比林羽白更优秀!更合适!”
叶予乔斜眼看她,“那你能像韩衍一样,花两个亿为你妹妹敲开学术之门吗?”
秦星月今天的难堪在此时到达顶峰,她拿不出这么多钱,家里也拿不出这么多钱。近几年秦家开始走下坡路,颓势渐显,她一直在力挽狂澜,只要今天明月能拜周昆慈为师,那秦家就搭上了徐岩,也搭上了叶予乔所在的叶家,秦家就还有救。
“阿衍——”秦星月快步走向韩衍,不顾身份以一副祈求的姿态蹲在他腿边,“阿衍,我们是同学,你能帮帮我吗?可以不要和我争吗?我真的没办法了,就当我求你……”
看着这一幕,包间里的人神色各异。
韩衍垂眼,居高临下看她,“秦二,你有能力,秦家还起得来,不要自降身份。”
秦星月抓住他的手,眼泪滴在他手背上,“那这次你让让我好不好?”
韩衍啧一声,抓着她的胳膊,扶她起身,“小心哭花了妆。”
“够了!”另一边的秦明月猛地站起身,“我不需要成为谁的学生!我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你闭嘴!你闭嘴!!”秦星月崩溃,“我这样都是为了谁?!”
“我不知道你为了谁!如果是为了我大可不必!”秦明月眼睛猩红,神情冷酷,“我不是你们心中的好孩子,我抽烟纹身逃课上网,我讨厌你们的控制和伪善!”
“你、你说什么?”秦星月眼底一直坚持的东西在片片破碎。
“我说,你等我,我会延续秦家的荣耀,我不要你低三下四去求谁。”秦明月走过去,用力抱住六神无主的姐姐,“姐姐,相信我,你要耐心一点,等我长大。”
拜师宴结束,林羽白跟在韩衍身后离开,酒店门口一阵冷风,她打了个激灵,下一秒,带着冷调香味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披完衣服,韩衍转身,林羽白盯着他的白衬衫,突然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脑袋靠在他宽阔的后背。
韩衍顿了两秒,声音含笑,“怎么?你除了想姐姐,也偶尔会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