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大年三十, 韩衍开车带她回老宅过年,刚进门,一阵欢声笑语传过来。韩云开一岁了, 活泼好动,几个保姆围着他,引导他说话。
“多多,小羊怎么叫?”
“咩咩……”
“小牛怎么叫?”
“哞哞……”
韩衍停在门口往后看,找到林羽白冰凉的手, 牵着她走进家门, 保姆最先发现他们,赶紧说,“小韩先生和林小姐来啦!”
一地的玩具, 韩衍绕开好几个,又有一个圆滚滚的抚触球滚到他腿边,他皱着眉一脚踢开, 力道并不重, 韩平峰从育婴室走出来,见到了冷哼一声,“到了可以当爸的年纪了, 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韩衍拉着林羽白在沙发上坐下,“这小东西又不是我爱情的结晶,我要有哪门子耐心?”
“一张嘴永远不饶人。”韩平峰转头笑容满面, 抱起多多放在韩衍腿上, “多多,这是大哥。”
多多不认生,是个小社牛,白白嫩嫩的小团子冲着韩衍笑, 露出几颗小小的牙齿,嘴里咿咿呀呀。
“赶紧把这玩意儿弄走。”韩衍紧皱眉头,双手举起,“他要是摔了别怪我。”
从厨房出来的韦碧晴一声惊呼,“韩衍!不能松开多多,太危险了!”
韩衍脸色微变,林羽白赶紧把小小的人儿抱到进自己怀里,轻拍他的后背,笑着喊他,“多多,多多好乖。”
韩平峰摸摸多多的头,“多多,这是姐姐,今天哥哥姐姐都回来陪多多过生日。”
韩衍冷哼,“我是回来过年的,怎么?有了他,我连过年的资格都被剥夺了?那明年我和小羽就不——”
“过年跟过生日不冲突。”韩平峰赶紧抱起多多走开了,看得出来他在强忍着脾气不跟韩衍吵。
吃完团圆饭,韩衍走到落满雪的院子里抽烟,天空漆黑,一颗星都没有。身后的屋子里一群人在给那个小家伙过生日,这些热闹喧嚣都与他无关,他也厌恶融入进去。
雪地里响起沙沙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吃蛋糕了吗?”韩衍问。
“吃了。”林羽白站在他身边,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不是很甜。”
“你爱吃的甜都腻死了,而且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以后不许这么吃了。”韩衍说完,没听见她的回答,她就这样,不想答应的事就当没听见。
“听见没?”韩衍咬着烟侧头,小姑娘半张脸藏在围巾里,仰头看他,露出一双比天上星子更亮的眼睛,她眼里一点一点出现笑意,熠熠生辉,“没、听、见。”
韩衍移开视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里,越攥越紧,高温炙热的猩红灼伤掌心软肉。
跨年倒计时开始,最后一秒,漫天的烟花瞬间炸开,绚烂夺目,光影交错。韩衍的脸被烟花点亮,他张开手臂,“抱一下。”
林羽白依旧抬着头看烟花,一言不发,只在韩衍要抱她的时候后退一步,“我长大啦。”
长大了,再抱就不合适了。
韩衍收回手,林羽白转身离开,黑夜里,沿着红木长廊往前越走越远,他们之间本该这样,越来越远。
“林羽白!”韩衍追上来,林羽白一惊,下一秒她的手腕被男人的手掌紧紧攥住,一个用力,她转了半个圈,被迫扑进熟悉的怀抱里。
韩衍埋首在她肩窝,紧紧搂住她的后背,“跑什么?老子的妹妹,老子想抱就抱。”
林羽白难以自抑地哽咽了一声。
正月初一,韦碧晴早早起来张罗早餐,保姆带着多多看早教动画片,家里热热闹闹的。十点一过,开始有亲戚上门拜年。
天气冷,房间里暖气开得足,让人昏昏欲睡,林羽白一睁眼直接中午十一点,她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要在床上蹦起来,赶紧用手机给韩衍发消息。
【小羽毛:我要你叫我起床的呢??!!】
天!这可是在老宅啊!韩平峰把规矩看得极重,连韩衍都不敢一觉睡到中午。
都这个点了,楼下客厅里肯定坐了一圈亲戚,只要她出现就会被十几双神色各异的眼睛同时盯住,这种场面想想就头皮发麻。
“叮——”
【大哥:没事,洗漱完下来吃午饭。】
林羽白不敢磨蹭,换好衣服赶紧下楼,果不其然,客厅里坐满了人,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一个接一个扭头看过来,林羽白表面镇定,脚下差点踩空。
“小羽刚起床吗?难怪一早上都没见到人。”说话的是姨奶奶,今年八十高龄,在家族里德高望重,她原本开开心心逗着多多玩,一见到林羽白脸色就变了,“女孩子不能偷懒,做事要勤快些,你看你韦阿姨,一大早上忙忙碌碌就没停过,你却在楼上呼呼大睡,你是个乖孩子,你自己看看这合适吗?”
林羽白停在楼梯上,脸上火辣辣发热,一众亲戚看向她的眼神里有不赞同不认可,有轻视,更多的是不在意。她是一个不被韩平峰承认的养女,寄人篱下,谁都能说两句。
这种情况,林羽白不知道该躲回楼上去,还是继续硬着头皮下楼,和以前无数次一样装作若无其事坐在这群亲戚身边,和他们一团和气吃完一顿饭。
韩熙还记恨着上次的事,幸灾乐祸帮腔,“就是啊,林羽白,你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
“站那干嘛?”韩衍从侧边书房出来,他一出现,幸灾乐祸的韩熙立马低头缩成一团。
韩衍停在楼梯口,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身躯修长慵懒,朝林羽白伸手,“下来,带你去厨房找点吃的垫垫肚子。”
林羽白如释重负,拎起裤腿跑向他,迫不及待把手放进他的掌心,被他紧紧握住。
姨奶奶不满,“阿衍,孩子不能这么护着,小心把她娇纵坏了,以后嫁不出去要赖你一辈子。”
韩衍牵住林羽白的手腕,懒洋洋掀起眼皮,调笑一般,“姨奶奶,年纪这么大,怎么心眼这么小?”
“你说什么?”姨奶奶不敢置信,扭头看向坐在身边的小辈,只见一群小辈眼里也满是震惊,这才敢确认韩衍居然真敢这么顶撞她,顿时怒气直冲头顶,“韩衍!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你的教养呢?!”
“韩平峰的小三和私生子都登堂入室了,上梁不正下梁歪,我能有什么教养?”
这话一出,这个家里刻意表现出来的和乐融融瞬间被打破,每个人脸色各异。韩平峰居然有种见怪不怪的感觉,只是赶紧让佣人把多多抱走,孩子还小,不能听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韩衍嗤笑,“小姑娘十七岁上高三,正是长身体爱睡觉的年纪,学习又辛苦,假期里多睡一会儿怎么了?碍着谁的眼了在这个家里没事找事?”
韩衍的话太不留情面,吓得林羽白紧紧握住他的手,其实没有必要为了她这样的。
“家里请这么多保姆阿姨是干嘛用的?用得着我韩衍的妹妹忙忙碌碌吗?”韩衍突然一个转身,手指指向站在厨房门口的韦碧晴,猛地提高声音,“她韦碧晴爱干活就让她干个够!想扮演母慈子孝就让她演个够!”
韦碧晴的脸色刷一下白了,手指紧紧捏住瓷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让瓷盘落地,也不让自尊落地。
“大哥!”林羽白大声喊韩衍,而后压低声音,“冷静。”
大哥心里始终对韦碧晴有气,只要有一个契机就会发作,可当着这么多亲戚长辈的面,流言蜚语传出去只会对他不利。
韩衍眉眼间的狠戾还没收回去,拿起外套披在林羽白身上,牵着她走出主楼大门,那一刻,冷风袭来,林羽白眯起眼睛问他,“我们去哪?”
“先带你去西附楼吃饭,下午回南市。”韩衍婆娑她冰冷的手指,紧紧握住她的手。
午饭是林羽白一个人吃的,韩衍把他自己关在楼上书房。林羽白没去打扰,在客房离休息到下午两点,她开门下楼,刚好听见韩衍和韩平峰父子俩在客厅谈话。
韩平峰用力揉捏额头,“你真要为了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和覃思琳结婚?你身边比覃思琳条件好的女人一抓一大把。”
韩衍倚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漫不经心“嗯”一声,“我会给她升职,让她当集团CFO,先有一个配得上我的职位,然后对外宣布和她订婚。”
韩平峰沉吟,“是为了完成你妈的遗愿?”
“别提我妈,你不配。”韩衍语气不耐烦,“还有事吗?没事我带小羽回去了。”
“的确还有件事要和你商量,韩熙那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如今她爸妈管不住,既然求到我这来了,你就带回南市养半年吧。”韩平峰一边观察韩衍的脸色一边说,“养一个是养,养两个也是养,正好两个孩子今年都要高考。”
下午回程,车里除了韩衍和林羽白,后座还多了个不情不愿的韩熙。林羽白窝在副驾闷闷不乐,韩衍伸手摸她额头,“没病啊。”
林羽白闭上眼睛,嘴唇抿起来,一副不爱搭理人的小模样。韩衍哼笑,“跟我闹脾气。”
林羽白顿时鼻头泛酸,合起的眼皮下眼泪弥漫,察觉到韩衍的视线还在看她,她赶紧侧身面朝车窗,留一个后背给他。
回到御湾,韩衍把韩熙安排在二楼,林羽白房间旁边的客房。韩熙平时张牙舞爪,在韩衍面前就像见到猫的小老鼠一样。
被父母打包送到堂哥家,在陌生的环境里,韩熙心里酸酸涩涩不是滋味,总觉得御弯一号这个地方冷冷清清的没人气儿。韩衍招手叫她过去,她站在韩衍面前,韩衍只轻飘飘看她一眼,压力陡然倍增。
韩衍坐在沙发上,眼皮下压,不怒自威,“韩熙,有些话我只说一遍。”
“嗯嗯嗯,大哥你说。”韩熙狗腿子似的点头。
“如今韩家我做主,就连你爸妈权衡利弊后也不敢忤逆我的决定。”韩衍不在乎有没有伤到小姑娘的自尊心,既然要把人管住,不把话说狠一点没有用,“我比你爸妈手段多,比你爸妈手段狠,高考前你如果敢和你那个男朋友见面,我就让你们永远都见不到面。”
韩熙内心惊诧,双目圆睁,想起上午在韩家老宅发生的事,韩衍这个人连姨奶奶都敢怼,平时那些以长辈自居的大人一句屁话都不敢说。
如今韩衍手握大权,他既然说得出就做得到。韩熙满心委屈,红着眼说,“好,高考前我不和他见面,但我喜欢他、爱他,上大学后你们管不住我。”
韩衍被“爱”这个字逗笑了,小小年纪懂什么叫爱?他嗤笑一声,视线一转,另一个姑娘面无表情坐在沙发上闹脾气。
很好,搞定一个,还有另一个。
韩衍让韩熙回房休息,招手叫林羽白,“过来。”
林羽白一动不动。
韩衍起身,插着兜走过去,穿着拖鞋的脚踢了踢她的小腿,放轻声音,“怎么?”
林羽白不想和他说话,一句都不想。
韩衍坐到她身边,“带你去买礼物?”
林羽白不冷不热,“不去陪女朋友?”
韩衍挑眉,“这你都知道?不过那不是——”
“不是女朋友,是女伴。”林羽白抢答。
韩衍勾唇,两根手指把林羽白的脸掰着朝向他,四目相对,韩衍眸色微闪,“林羽白,你懂挺多啊。”
“我马上十八岁了。”
韩衍挑眉,他捏着林羽白软软的脸,林羽白把手搭在他手背上,眼圈渐渐泛红,“你可以有女朋友、有女伴、有未婚妻,甚至有别的妹妹,没关系,反正我要去上大学了,我要离开你了。”
她说完,自己泪眼惺忪,晕晕沉沉的情绪找不到出口。自从听到他和韩平峰的谈话后,她就变成这样了,她后知后觉,这是一种见不得人的嫉妒。可她讨厌嫉妒的自己,讨厌想独占韩衍的自己。
小姑娘嫩生生的脸蛋上两行眼泪,韩衍松开手,靠在沙发上若有所思打量她,“这不还没十八吗妹妹?”
听她说什么要离开他的这种话,怎么就这么让人不爽呢?
韩衍啧一声,回过味来,“在吃醋?”
林羽白狼狈地双手掩面,身体僵硬着一动不动。韩衍坐直身体,双手握住她两边的肩膀,“你和她们比什么?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林羽白还是捂着眼睛不说话,韩衍摸她的头发,“不用管韩熙,她只是借住,高考完就走。”
“林羽白。”韩衍喊她的名字,“不说话我走了。”
他哄她,耐心不多,而她要做的就是压制住情绪,见好就收。林羽白放下手,笔直坐着,睫毛濡湿,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哥哥,对不起。”
韩衍接了个电话离开御湾,离开前,他吩咐齐阿姨把韩熙的行李从楼上搬到楼下客房来。韩衍靠在落地窗边抽烟,“虽然你们同住御湾,但不在同一层楼,虽然在同一个学校,但不在同一个班级,我这么安排还有什么让你不满意的吗?”
林羽白压下去的眼泪再次涌上来,她说对不起,今天不该发脾气。说到底,御湾是韩衍的御湾,韩熙是他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而她只是养妹,御湾这么多人里,她最没有资格和他闹。
韩衍走后,林羽白坐在客厅发呆,韩熙拖着行李箱下楼,翻了个白眼,“让我搬上搬下的,折腾鬼呢?你放心好了,就韩衍那种活阎王哥哥,我保证不和你抢。”
林羽白不搭理她。韩熙自找没趣,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齐阿姨要找人帮她一起,她立马大声拒绝,“阿姨阿姨!我对别人碰过的东西过敏!”
韩熙打开自带的音响,跟着劲爆的音乐蹦蹦跳跳,拖着行李箱在客厅和客房之间来回穿梭,一次一次经过林羽白面前,林羽白无动于衷。十次八次之后,韩熙实在忍不住问,“你这一副死人脸给谁看呢?受什么打击了?还是说你想让我搬出去?我告诉你,我也想!呵呵呵!我才是身不由己被困在这里的人!”
林羽白终于给了她一个迷茫的眼神,“你说什么?”
韩熙:“……”
天呐!跟一快木头住一起,她会不会也变成一块木头啊?!天呐!好想回家!呜呜!亲爱的男盆友我好想你!
“囡囡 。”齐阿姨绕开一地障碍物,端了一个保温杯过来,林羽白疑惑,她没说要喝水啊。
“这是先生走之前让我给你熬的红糖姜水。”
嗯?林羽白皱眉,突然想通什么,脸色爆红——
所以他以为她生理期到了才乱发脾气???
林羽白赶紧躲回楼上房间,她喜欢安静,而韩熙闹腾,两人默契地各占一层楼互不打扰。开学后,韩熙转学到国高,两人在学校里装作不认识,放学后同乘一辆车回御湾。
韩熙很快交到一堆朋友,第一次放学不回家被韩衍的人押回御湾,晚上十点多,韩衍从酒会上脱身赶回来,不知道在房间里跟韩熙说了什么,韩熙自此以后彻底老实了。
林羽白站在二楼阳台,正犹豫要不要下楼去服个软,韩衍的车已经离开。齐阿姨上楼送牛奶,帮韩衍找理由,“先生可能是太忙了。”
林羽白“嗯”一声,轻声细语说话,“哥哥太忙了,我不打扰他。”
开春后气温渐渐升高,林羽白脱下羽绒服,换上薄外套,低头一看,在镜子前愣住,胸前拔地而起的弧度让她面红耳赤。
她拎着书包下楼,韩熙跟个流氓一样朝她吹口哨,“美女,身材不错啊!”
林羽白安静地坐下吃早餐,韩熙凑过来,“但你的内衣该换了,没啥形状,托不起你的size。”
林羽白不说话,韩熙撇撇嘴,这个闷葫芦无趣死了,但一扭头,看到林羽白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韩熙一下没忍住趴在餐桌上哈哈大笑。
林羽白拿起书包跑了,到学校时清晨的阳光金灿灿,经过操场,一个篮球滚到她脚下,男生大喊,“同学,可以帮我把球扔过来吗?”
林羽白抬头,和穿着校服的姜旬四目相对。姜旬愣住了,明明每天都见的人,今天似乎格外不同,风吹过,连发丝都在阳光里发着光,太过明艳漂亮。
韩熙拎着书包追过来,一脚把球踢给姜旬,搂着林羽白的肩膀带她走,“我跟你说,那个男生绝对喜欢你,喜欢你的脸,更喜欢你的身材。男生对女生的欲望简单粗暴,女生对男生的欲望缠绵悱恻,但上起床来其实都一样,爽就完了!”
林羽白扶额,“这是在学校,你收敛点。”
韩熙叹气,“我这不是想我男朋友了嘛。”
放学回家洗完澡,床上多了一套内衣,韩熙写的便利贴龙飞凤舞,“女孩子别忽视也别轻视自己的身体。”
根据科普,女性的胸型多种多样,林羽白拿着手机多番对比,才确定自己是半球型,而韩熙一眼就看出来了,还给她送了相应的内衣。
十二岁第一次来月经,覃思琳给她买卫生巾,也是覃思琳给她买的第一件少女内衣,不知不觉,她马上十八岁了。
什么是十八岁?林羽白不着寸缕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的身体,突然想起韩熙那些有关“欲望”的话,所以……十八岁是可以开始有男女欲望的年纪吗?
眼前隐约出现韩衍的脸,想起那个特别真实的梦,梦里她吻他,他的唇温热,软得像棉花糖,味道却有香烟的苦涩和烈酒的辛辣。
他没推开,充满力量的手臂扣住她的腰,手指插进她脑后的发丝里。
林羽白做了一晚上梦,口干舌燥醒来,时间才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别墅里一片昏暗,空气中带着凉意。她下楼喝水,因着困意闭眼走路,刚出门,突然撞到男人坚硬的胸膛上。她更懵了,一抬头,嘴唇从男人温热的皮肉上擦过。
这人没穿衣服,她迷迷糊糊想,难道还在梦里?
楼梯处的窗户透进微弱光线,睁开眼,昏暗中男性的躯体结实修长,腰腹处肌肉块垒分明。西式壁钟滴滴嗒嗒,时间却在这一刻静止,林羽白屏住呼吸,慢慢清醒过来。
韩衍低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怎么起这么早?”
林羽白脑子里嗡一声,忙不迭后退几步,浑身的温度陡然升高。
梦里梦外的欲望直白强烈,年纪轻轻的姑娘羞愧难堪,不敢抬眼。
韩衍追过来靠近她,上半身裸着,下半身穿一条黑色西裤,他坦然自若,他的养妹却躲躲闪闪,难挡诱惑。
韩衍啧一声,抬手开灯。
灯亮的瞬间,林羽白闭上眼,韩衍却终于看清了她。
他愣住。
比白色睡裙更白的是少女的肌肤,泛着一层柔和的淡淡粉色,低胸的睡裙盖不住身前柔软饱满的半圆弧度。
韩衍低头,有生之年第一次词穷。
的确是十八了,长大了。
早上七点,覃思琳刚醒,窝在被子里查看消息,一般是来自工作伙伴的留言,她随手点开第一条,嘴里无意识跟着念出来,“告诉林羽白,晚上睡觉不要穿内衣——”
覃思琳:“……”
视线上移,看到给他发消息的人,覃思琳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薅着头发不敢置信,居然真是韩衍发的???
稳了一下心绪,她回消息过去。
【Celine:她还小,穿这种内衣睡觉没关系。】
对面秒回。
【韩衍:不是这种内衣,是那种。】
【Celine:哪种?】
等了好几分钟,覃思琳打哈欠,以为他不会回了时,手机又响了——
【韩衍:很紧。】
【韩衍:小?下周她生日,十八了,小吗?你是她姐,不该教她点女性知识?】
【韩衍:难道要我去教?】
一连发了三条消息、四个问号,覃思琳几乎能想象到韩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她笑了笑,韩衍这人在女人身上不着调,给小羽当哥哥倒是挺称职的,她回了句“好的”,丢开手机下床洗漱。
自从王岚去世,她搬进了大舅舅家里,尽管家里已经有三个孩子,大舅舅依旧尽量去维持公平,没有薄待她。
下楼吃早餐,两个读大学的妹妹已经去上学,餐桌旁只坐了王彬麒一个人,他是大舅舅长子,年长她三岁。王岚在世时,把王彬麒安排进了韩氏集团的财经部门工作,如今正是覃思琳的顶头上司。
覃思琳坐在王彬麒对面,佣人给她上菜。
“最近部门会有调动。”王彬麒放下平板,揉了揉看财报看到泛酸的眼睛,“你怎么看?”
覃思琳撕下一块面包蘸黄油,动作慢条斯理,“集团要换CFO,按照资历和声望,你是唯一人选。”
“知道韩衍那边什么想法吗?”
“我接触不到他。”
“从毕业进公司,扪心自问,这五年我比任何人都努力,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歇,我为韩氏集团做出的贡献有目共睹,我来当这个CFO无可指摘,唯一的阻力是韩衍。”王彬麒笑得讽刺,“他对姑姑有敌意,对被姑姑安排进公司的我们更有敌意。”
覃思琳懂了意思,“我去找他谈一谈。”
王彬麒摇头,“不只是谈一谈而已,思琳,你是他的未婚妻,你有资格和能力保我坐到CFO的位置上去。”
嘴里的食物瞬间索然无味,覃思琳丢掉面包,垂眸沉默,这时大舅舅走进餐厅,“你麒哥说得对啊思琳,你想想,我们这些人凭能力在韩氏集团工作,该争取的就要争取,不能因为韩衍的偏见就断了上升的前程。”
大舅妈也走过来,刚要说些什么,一见覃思琳的脸色,她“哎呦”一声,“大早上的说什么工作?赶紧吃饭!”
覃思琳松了口气,吃完饭出门上班,刚走出门,大舅妈追上来,“韩氏集团有一半是你妈的心血,如今韩衍大权独揽,想把你妈的娘家人全部踢出局,这不是你妈想看到的结果。”
大舅妈提到王岚,覃思琳闭了闭眼睛,“好。”她笑着说,“放心吧大舅妈,CFO一定是麒哥的。”
大舅妈叹气,拉起她的手,“乖乖,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
覃思琳说没事,转身上了车,没开多远,停在路边给韩衍打电话。她一口气说了很多很多,说完,忐忑等着结果,韩衍却漫不经心问她一句,“覃思琳,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说实话,王岚过世后,她经常弄不明白自己为了什么,她也跟着笑,“重要吗?”
“不重要。”韩衍啧一声,“好奇。”
她试探性问,“那CFO的位置?”
“未婚妻放心,会有惊喜给你。”
下午,覃思琳去接林羽白放学。她的车停在校门对面,车窗摇下,她在春风里眯起眼睛,不远处穿着校服的男孩女孩青春洋溢,而她离开了陆思益,就彻底告别了她的青春时代,在红尘浮世里落俗,蝇营狗苟,苦心钻营。
林羽白跑过来,笑着向她招手,覃思琳一身倦怠,也抬手挥了挥。
“姐!”林羽白一上车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察觉姐姐情绪低落,林羽白什么也没问,只是讲一些开心的事给她听。
吃完饭,覃思琳缓和了些,和林羽白聊起高考志愿,“想好学校和专业了吗?”
林羽白吃完一个小蛋糕又吃另一个,“南大的物理专业。”她决定走韩衍给她选的路。
覃思琳说了三个字,“很稳妥。”
覃思琳也有自己的私心,陆思益走了,如果妹妹也要离开南市,再也没有谁的身边能给她一个喘息的空间。
林羽白一口气吃了三个小蛋糕,平时在御湾,齐阿姨听从韩衍的吩咐,在甜食这一块从不纵容她多吃。
“吃完了吗?”覃思琳问。
林羽白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点点头。
“那我们走吧,去商场逛逛。”
“逛什么?”林羽白拎着书包起身,随口问。
“内衣店。”
林羽白:“……”
怎么这几天就跟内衣过不去了呢?难道是发育得太明显了?林羽白视线往下,偷偷往自己胸前瞄。
覃思琳也跟着她的视线往她胸前看,眼神柔和又暧昧,“这谁能想到呢?小平板居然崛起了。”
林羽白脸上爆红,装作听不懂,“怎么突然要给我买那个?”
“韩衍特意提醒我。”
“……”
好一个“特意提醒”,今早穿着睡裙撞到大哥怀里的一幕浮现眼前,林羽白顿时尴尬地脚趾扣地。当时她来不及捂住胸口,韩衍已经转身下楼,在厨房给她煮了一碗清水面条。凌晨四点多,韩衍穿着睡衣坐在餐桌前看她吃面,问她高考有没有压力。
林羽白说还好,两人间这种静谧安宁的时刻不多,她有心跟韩衍倾诉心事,韩衍却要赶飞机。他上楼换了一套白色西装下来,身高腿长,风度翩翩,整个客厅仿佛都变亮堂了,出门前他吩咐司机先去嘉景云庭接他的女伴。
于是她庆幸自己的心事没有说出口。
到了内衣店,覃思琳一边帮林羽白挑选内衣一边给她讲解女性知识,林羽白脸皮薄,SA见状退到一边,把空间留给这对姐妹。覃思琳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最后买单时在这位SA手里刷了六位数,让她派人送到御弯一号。
看着SA眼里藏不住的惊喜,覃思琳终于觉得自己做的决定是正确的,这才是她要的生活,她可以不爱钱不爱权,但不能没有。很久之前,她是个孤儿,那段经历她永不再提起。
林羽白看不透姐姐时不时变深沉的表情,默默走到店门口,却意外看见叶予乔和余岭,余岭跟在叶予乔身后给她拎包,还是那一副谄媚不要脸的表情。
隔着玻璃橱窗,余岭几步跨到叶予乔身前,倒退着走路,手指指向内衣店,狡黠地眨眼睛,“不是说要买内衣?哎呀,小乔姐姐别害羞啊,把我当陪你逛街的姐妹就行。”
果然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叶予乔踩着高跟鞋,步履生风,给了一个冰冷的眼神,“滚。”
“最近小乔家里在逼她结婚。”覃思喝完茶,走到林羽白身边,“她烦不胜烦。”
“那她喜欢余岭哥哥吗?”
“谁知道呢,这个圈子里,谈‘喜欢’多奢侈。”
一句话,林羽白明白了覃思琳身上化不开的郁结来源于哪,归根到底还是三个字——陆思益。想到这,她又想起韩衍,韩衍的女伴,韩衍的未婚妻,还有喜欢韩衍的自己,他牵动很多女人的心,唯独他自己似是而非,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回到御湾,林羽白立马赶作业,十二点拖着疲惫的身心去洗澡,洗完澡出来,韩熙正坐在她床上看店里刚送来的一排内衣,神态是少有的宁静柔顺,眼里甚至隐隐有……羡慕?
错觉吧,这可是韩家公认的继韩衍之后新一代小霸王。
韩熙抬眸,“借点钱。”
这人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林羽白诧异,但她不想过多打探别人的事,小心翼翼问,“多少?”她其实还挺有钱的,十万八万不在话下,十几二十万也有。
“两百万。”
“……”
她可真敢开口啊。
“出门左拐楼梯口下去,慢走不送。”
韩熙冷哼,这次竟然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林羽白注意到这么晚了她还穿着一套热辣的红色短裙。林羽白挑眉,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第二天早上六点,雾气蒙蒙,林羽白在二楼露台背英语单词,看见韩熙披着一件男生的牛仔外套从车里下来。
吃早餐时,韩熙容光焕发,一直低头发消息,时不时笑一声。后来林羽白发现了规律,这对小情侣一个星期见一次面。
高三的时间尤其快,在教室里一低头一抬头就过去一天,三月份十八岁生日一过,接着就是百日誓师,然后各种大考小考联考接踵而来,林羽白努力忽视韩衍,也不去关注韩熙,专心投入学习,在叶予乔的指导下,她五月月考成绩排名年级第二,仅次于秦明月。
终于到了高考前一个月,韩衍停了她和韩熙的周末补课,让她们自由安排时间。
周六,林羽白在房间补觉,突然被楼下的尖叫声惊醒,她捂着砰砰跳的心脏,打内线电话叫齐阿姨上楼。
“韩熙怎么了?”齐阿姨一进她的卧室,她毫不意外问,“被发现了?”
“发现了。”齐阿姨叹气,走到窗边帮她拉开窗帘,“先生正在楼下发火呢,韩熙小姐大吵大闹,眼泪掉得哗啦啦的,看着让人心疼。”
林羽白穿上衣服下楼。客厅里,韩衍的外套扔在沙发上,穿着白衬衣单手叉腰,表情阴沉,看着气得不轻,韩熙在他面前歇斯底里,“我压根就不爱学习!我家里有钱有势!我还学个什么劲儿?!我受这个苦干什么?!是周漾!是周漾让我好好学习!他每天打完工回家还要打电话给我讲题!省吃俭用一周坐车来见我!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都不让我和他在一起!我不明白!!”
“知道你为什么不明白吗?因为你蠢得无可救药!”韩衍摇头冷笑,“你也知道你家里有钱有势?那小子打的什么主意?一个死了爸、妈重病的人配得上你吗?十六岁为男人流产,韩熙,你很光荣吗?”
“那只是个意外!我跟他只上过一次床!而且是因为我对他好奇!是我主动的!”
“别他妈自甘下贱了!”韩衍破口大骂,一扭头看见站在楼梯上的林羽白,穿着一条白裙子,他额头凸起的青筋还未消失,面目可怕,而林羽白看向他的眼神平和宁静。
韩衍顿时冷静,脑海里浮现那个天未亮的早晨,空气微凉,暴露在外的皮肤一层层起了鸡皮疙瘩,对面的姑娘穿着白色睡裙,纤细娉婷,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呆愣愣看着他。
好美的一双眼睛,那一瞬间,“长大”这个词钻进他脑子里——他亲手养大了一个姑娘。
韩衍不自然地干咳一声,弯腰拿烟,对韩熙说,“高考完再处理这件破事,接下来,我会派人跟着你。”
韩熙不服气,韩衍倏尔侧头看她,眼神黑沉压迫,“你再说一个字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