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白眼神惶恐, 坐着一动不动,时间一长,Zack给她送甜品, 她看向Zack,“可以麻烦给我纸和笔吗?”
在美国夏令营的那段日子给他写过很多信,现在写起来格式称呼什么的都得心应手。Zack远远看着,小姑娘坐在地上,趴在低矮的茶几上认真写信, 眼睛红了好几次, 就差落泪。
写好的信交给Zack,拜托他放到韩衍的办公桌上。走出韩氏集团大楼时,林羽白回头看了一眼, 高耸入云的大楼,在烈日下巍峨矗立,她只觉得一切都很陌生、都很孤单。
等了两天, 她在韩衍那一直是被拉黑的状态, 想起韩衍去了桐市,算着日子,林羽白终于忍不住发了条消息给韩熙。
【小羽毛:你们在哪儿?】
韩熙一直没回复。
第三天晚上, 楼下吵吵嚷嚷,似乎来了很多人,站在阳台上隐约能听到韩熙的声音, 刚好齐阿姨上楼来敲门喊她下楼, “是韩熙小姐回来了,但情况看着不对啊,好多保镖在,韩小姐的母亲也在, 看着像是一群人把韩小姐给押回来了似的。”
“大哥在吗?”林羽白赶紧问。
“在,和韩小姐的母亲坐在一块谈话。”
不祥的预感终于被印证,韩熙跟男朋友私奔去国外,现在被抓回来了。
齐阿姨说,“韩小姐的母亲是你小婶婶,囡囡,你该下楼去打个招呼。”
林羽白换了条端庄的连衣裙,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韩熙的怒吼声,“别他妈骂我了!!你以前管过我吗?这些年你和我爸各玩各的,我作为你们爽快后生下来又被你们不管不顾的女儿,我有指责过你们吗?!”
“什么意思?”为了找韩熙几天几夜没合眼,小婶婶风尘仆仆没了往日的精致,站在沙发边气得声音颤抖,“所以鬼门关走一遭生了你是我活该?是我的报应?”
韩熙被一群保镖围着,从楼上看长胖了一些,没以前那么干瘦。
韩熙低着头,“小学,我害怕打雷,晚上抱着枕头去找你们,推开两扇门,你们身边各自睡着陌生人,翻云覆雨,我心理性失语,好几天说不出话——”
小婶婶震惊,“我、我不知道……”
“初中,你们闹离婚斗气,说好放学来接我去吃饭,却因为都觉得对方肯定会去接女儿、肯定会因为女儿先退步先服软,结果就是两个人都没来,我不服气,一个人等到很晚,回家路上遇见醉酒的变态,是周漾救了我,他为我挡了这刀,给了我第二条命。”
小婶婶捂着脸擦泪,既心痛也觉得委屈,“韩熙,你从来不和我说这些,我是你妈,你却跟我不亲,如果你不这么叛逆,如果你愿意好好和我沟通,我——”
韩熙打断她,“我只想和周漾在一起。”
小婶婶态度坚决,“绝对不可能,他是个小混混,你们门不当户不对。既然他救了你,他可以开个价出来,无论多少钱我们家都给。”
“你倒是嫁给了门当户对的我爸,可结果呢?”
“你别给我强词夺理!你要是跟周漾在一起,我就不是你妈!!”
听着这些,林羽白轻轻叹气,韩衍上楼走到她面前,“你跟我进来。”
韩衍臂弯里挎着外套,推开书房的门,转过头来看她,“我们找了韩熙三天,你知道韩熙要跑吗?”
“知道。”
“砰”一声,书房的门在背后自动关闭,隔绝掉楼下母女的争吵,密闭的空间瞬间寂静,韩衍把外套随手丢到沙发上,“你倒是诚实。”
林羽白想解释,韩衍猛地提高声音,指着她的脸,“我真他妈弄不懂你在想什么!!”
林羽白吓得一个激灵。
韩衍从兜里抽出一张银行卡夹在指尖,“一百万!这是你林羽白的卡!要是小婶婶知道是你给钱帮着韩熙私奔,你觉得你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从没见过韩衍这么生气,林羽白眼泪弥漫,“我——”
突然脸颊阵痛,韩衍把银行卡扔她脸上,划开一个小口子,鲜血冒出来。
她低着头沉默。
韩衍满眼阴鸷,“你同情韩熙是不是?觉得我们阻碍了韩熙的美好爱情是不是?你觉得爱情至上是不是?啊?!我他妈问你话呢!回答!”
“不、是……”
“不是?”看着眼前一脸乖巧的女孩,韩衍怒极反笑,“姜旬报考桐市大学,你也跟着报考桐市大学,这难道不是爱情至上?”
“我不知道他要报考桐市大学!”林羽白摇头,不明白韩衍为什么会有这种联想,“我跟姜旬只是普通同学!”
“我是该相信你的话呢,还是相信已经发生的事实?”韩衍走近两步,抬手用虎口掐住她的脸颊,视线从伤口上扫过,盯着她的眼睛,“从你刚来我身边起,你就用尽了小聪明和不入流的手段,利用我对付王琮、对付小舅妈,我有说过你不对吗?你把刀抵在脖子上和小混混对峙,我除了心疼你,有教训你吗?身上那么浓的烟味,却骗我是不小心沾上的,我有拆穿你吗?”
有滚烫的泪珠一滴滴落在他手上。
“从美国回来,你抱着我说再也不要去这么远的地方,你说的话,只有我当真了是吗?你说会一直在我身边,不止说了一次,结果也只有我信了,是这样吗林羽白?”
在韩衍嘲弄的视线里,林羽白泪流满面,颤巍巍抓住韩衍掐她脸颊的手,却不敢用力,若即若离,“哥哥对不起……”
“你的一句对不起我要来干什么?”
“我报考桐市大学不是为了姜旬。”
“所以那晚你亲我,说喜欢我,是把我当成了谁?”
林羽白好多要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抓着韩衍的手慢慢偏头,不敢看韩衍的眼睛,在韩衍看来这就是默认,默认那个人是姜旬。
他的后槽牙要咬碎了,用力推开林羽白的脸,“成年了,要和谁谈恋爱,要选什么大学,你有自己的主意,不需要别人多余的操心,当哥哥的怎么能生气呢?该喜闻乐见才是。”
“哥哥,你不要这么说……”就当求求他,让她喘口气,她快呼吸不过来了。
“那我应该怎么说?”韩衍抽出一张纸巾帮她擦拭脸上的血迹,“说我这两年付出的真心付之东流?还是像小婶婶说的那样,养你一场是我活该?”
韩衍打内线电话让家庭医生过来,他推开落地窗,站到阳台抽烟。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林羽白知道这次她是真的惹他生气了,他没说出“失望”两个字,可字里行间都是对她的失望。
家庭医生到了,韩衍穿上外套离开书房,林羽白追过去小心翼翼喊他,他脚步没停,“以后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林羽白突然哭出来,她的痛哭和挽留没有声音,只有汹涌的眼泪和破碎的心脏,她的爱意萌生和放弃同样没有声音,在她一连串的少女心事里,韩衍只是个无辜的不知情者。
韩熙被关在御湾,在韩熙想通之前,小婶婶不会带她回桐市家里,用小婶婶的原话来说,“如果你爸知道你和那个男的私奔到了国外,他会打死你!”
林羽白和韩熙情况差不多,每天呆在房间不出门,只不过她不是被别人关着,而是被自己关着。
这个高中毕业的暑假很长,本该是两个孩子撒欢的好时候,可御湾楼里楼外都被保镖守着,安安静静,一潭死水。
八月初,桐市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御湾,林羽白决定出门去找叶予乔,把物理辅导书和笔记本还回去,从此以后,她都不用再学物理了。
到了明湖别墅,叶予乔正在露台上浇花,清风徐徐,蓝天白云下五颜六色的花朵竞相绽放,叶予乔穿着红裙子站在其中,场景美不胜收。林羽白靠在落地窗旁看美人浇花,保姆给她端上来一杯冰镇柠檬水,喝一口,刚刚在外面沾染的暑热完全消散。
叶予乔浇完花,在岛台洗手,瞥一眼林羽白蔫不拉几的表情,笑出声,“你哥骂你了吧?”
林羽白摸了摸脸,伤口已经愈合,“没有。”
“说实话,在你偷偷改志愿之前——”叶予乔停顿几秒,眼神揶揄,“我没想到你这么有个性。”
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她也不想这么有个性,本以为会听到叶予乔的指责,可林羽白听见的是叶予乔说“很酷哦”,她抬眼看过去。
叶予乔坐到懒人沙发上冲她笑,“能掌握自己人生方向的人都很酷。”
林羽白低头,“其实我一直不喜欢物理。”
“看出来了。”
“我应该一早就说出来的,才不会辜负师姐对我的栽培,师姐,对不起。”
“不需要对不起,没试过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喜欢?试过了,以后就不会美化这条没选择的路。”
林羽白跑过去,一人位的懒人沙发,她硬是挤到叶予乔怀里,叶予乔抱着她,笑说,“这么会撒娇的,这招怎么不用你哥身上呢?他保准舍不得骂你。”
林羽白使劲摇头。
叶予乔想起什么,“听说你早恋了?”
“没有!”林羽白一口否决,气呼呼说,“是他自己胡思乱想!”
“早恋其实不好——”
“是吗?”林羽白跪坐在叶予乔面前,狡黠地眨眨眼睛,声音脆生生的,“那师姐读高中的时候没有早恋吗?或者说,暗恋某个人?”
叶予乔很平静,侧身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几口,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好久了啊,不太记得了。”
阳台门开着,夏日燥热的风经过花丛,带着花香吹进来,掀开叶予乔的物理辅导书,一页一页翻飞,最后停留在某一页,上面空白地方密密麻麻写着“季”。
暗恋过某个人,总会在这里或那里留下痕迹。多年后已经记不起当时的心情,只有淡淡惘然,心头浮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林羽白在师姐家吃完晚饭才回御湾,推开门居然看见韩熙在一楼餐厅吃饭,小婶婶不是不准她出房间吗?林羽白心里有了个猜测,环顾一周,果然,守在周围的保镖全都撤了。
韩熙脸色苍白,一口一口机械地往嘴里塞饭菜,眼泪掉进碗里,她说,“我自由了。”
林羽白跟着鼻子眼睛泛酸,后来齐阿姨绘声绘色给她讲当时的情况,古有王宝钏为了乞丐和父亲三击掌断绝关系,如今有韩小姐为了小混混签下断亲书。
第二天韩熙走了,此后几年没有任何消息。
八月底,林羽白拿出保险柜里收藏的各种植物果实,日积月累,她的收藏品一个保险柜都放不下。同样,韩衍送她的珠宝撑满了另一个更大的保险柜。离开时她只带走了植物果实,这是完全属于她的东西。
茉莉花丛中的那个土坑,过去的两年几乎被她捡回来的石头填满,离开御湾前,她喊来园艺师用泥巴把表面修葺平整,这一块地方恢复如初,似乎从没塌陷过。
可她的心脏却悄无声息塌陷了一块。
当晚满天繁星,她躺在“第七感”沙发上给韩衍打电话,仗着在他的黑名单里,一遍又一遍拨打不会接通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