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店处理完工作, 韩衍快速冲了个澡换了套衣服,凌晨一点独自开车赶回南市, Lucy在工作软件下线前叮嘱他开车注意安全。
才上高速没多远, 雪花在远光灯里飘飘洒洒,车子开进加油站,韩衍站在车边拿起手机对着漆黑的天空拍了张照片发给林羽白,又下雪了,要注意防寒。
加完油, 工作人员提醒今晚要下大暴雪, 高速可能会封路。年轻英俊的男人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给了五百块小费。
三点多回到御湾, 韩衍一身冷意进门,脱掉大衣扔在沙发上,齐阿姨给他煮了姜茶, 让他喝完再上楼休息。
一身疲惫压不住, 韩衍仰靠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为了不打扰他,齐阿姨蹑手蹑脚走路, 拖鞋在地板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声音,夜更静了。
右手边的茶几上摆放着一个相框,是他和林羽白在日本拍的全家福。韩衍仔细看了会儿, 那会儿怎么没发现呢, 林羽白这姑娘长得这么正,脸这么小,眼睛这么大,梨涡这么甜, 皮肤这么白,啧,哪哪都正。
韩衍拿起手机看,林羽白一直没回消息。他在输入框打了个“?”,又删掉,这么晚了,她肯定睡了。他发了个“晚安”,又自嘲地笑,如果早知道会有这么魂牵梦萦的一天,他一定每天都回御湾住。
时钟滴滴嗒嗒,一直在沙发上坐到快五点,亢奋的大脑终于平静,韩衍打算先睡两个小时再去公司,刚有动作,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他扫了眼,似乎印证了什么不好的预感,韩衍立马接起电话,“……小羽。”
“韩总您好,我是姜旬,林羽白同学现在在桐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请您尽快过来一趟。”
韩衍穿上外套出门,大暴雪还在继续,高速暂时没封路,但积雪厚重,路面打滑,导航上显示有路段在检修,此时走高速危险重重。
大G开到高速路口,Zack已经在那等着了,从风雪里一边打手势一边跑过来拦下他的车,车窗摇下,Zack大声喊,“不行!高速不能上!林小姐那边暂时没有大碍!等雪停了再飞过去吧!”
风雪里能见度低,高速公路每个路口的LED指路牌红红绿绿,颜色晕成模糊不清的一团。车子停在路边,双闪“哒、哒、哒”的声音格外清晰,Zack说,“韩总,太危险了,再等等吧。”
车里的人没说话,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夹了根猩红的烟,就快燃到头,仪表盘散发的蓝光映照在他紧绷的下颌线。Zack见韩衍把烟摁灭,屈起几根手指碰了碰仪表台上的玫瑰佛塔摆件,动作很轻很轻,像摸小姑娘脸似的。
天公不作美,风雪越来越大,终于,韩衍开口说了句什么,但Zack没听清,只见车窗缓缓升起,轮胎碾过积雪上了高速,车灯在风雪中显得微弱而孤独,很快消失在白茫茫一片中。
后来某一天,Zack突然想到韩衍说的这句话应该是——
“走了,别让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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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旬报了警,医院苍白的走廊里,警察让他复述当时的情景。
“我一直偷偷跟着她。”
“为什么?”警察看他的眼神变得警惕。
“昨天晚上她哥哥来了,一直陪着她,我和她哥哥之间有矛盾,所以我藏起来,默默跟着。后来她哥哥离开,我在树下站了十几分钟才跟去她寝室楼下,楼下没有她的身影,我以为她上楼了,刚转身,突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花丛里有人’,我赶紧跑过去,打开手机手电筒——”
叙述戛然而止,做笔录的女警察抬头,面前白白净净的男大学生红着眼,她扯了张纸巾给他,“讲清楚情况才对她有帮助。”
姜旬继续,“很黑很暗,很厚的雪,花丛里的枝桠全部枯萎了,花杆尖锐,她被打晕了,就这样闭着眼睛、散着头发躺在里头。”
“……”
做完笔录,姜旬推门回到病房,病房里灯光明亮,暖气充足,病床上的人立马从被子里探出头,睁眼看向他,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纸,脸颊、额头有好几道被树枝划开的鲜红口子,更加楚楚可怜。
不过她的眼睛依旧大而明亮,里面没有眼泪。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她没流一滴泪。
想起高中时,她用刀子逼迫暴露狂跪下拍视频,后来又单刀赴会,用刀架在脖子上威胁混混头子,是了,她从来都是勇气爆棚的姑娘,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软弱。
“……还晕吗?”他问。
林羽白刚被送到医院时晕过去好几次,每次的时间都不长,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医生说这是被人重击后脑勺造成的脑震荡症状,吃了药后会慢慢缓解。
林羽白摇摇头,发现他红着的眼眶,赶紧爬起来坐在病床上,长发如瀑,宽松的病号服挂在她身上,她轻声说,“我没事的啊。”
后脑勺被重力击打造成脑震荡,晕倒后倒在地上被陌生男人拳打脚踢,身上有数不清的淤青红肿,姜旬的视线移到林羽白的脚踝上,视线闪了闪,连左脚踝也扭了,肿起来有两指高。
伤痕累累怎么会没事。
姜旬心口发疼说不出话来,扶着林羽白躺下,帮她盖好被子。
和姜旬对视几秒,林羽白默默翻身背对他,翻身的动作牵扯到痛处,她能忍着不喊疼,咬住唇不发出丝毫呻|吟,可身体是诚实的,姜旬盯着被子,看着她在被子里疼得发抖。
旁边6号病床的奶奶还没睡,戴起老花眼镜,“小姑娘,你这小男朋友看起来比你还要疼的样子哩……”
早上六点多,天还没亮,姜旬下楼买早餐去了。病房里还住了另外两个病患,家属早早到了,脚步声、说话声、物品挪动的声音交杂,林羽白猛地惊醒,瞳孔急剧收缩,额头上的汗珠豆大一颗。
她想坐起身,动作牵动到身上的痛处,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狼狈地扶住腰,一抬眼,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正好奇地看着她,她下意识捂住衣服领口。视线扫一圈,这是骨科病房,病患行动不便,来陪护的基本是家里的男人。
林羽白蜷缩起来用被子蒙住头,突然感觉床边塌陷一块,她猛地掀开被子,朝坐在她病床上的男人大吼,“走开!!”
“喊什么喊!病房里没椅子,我坐一下怎么了?!”
“你站着!你坐地上!”
中年男人站起来还要理论,却发现小姑娘抓住被子的手一直在抖,越抖越厉害。听说这姑娘是被人打到住院的。
“……”
病房里安静下来,林羽白掀开被子,6号床的奶奶问,“要上厕所?”
林羽白不理,单脚在地上蹦了几下,刚刚和她吵架的中年男人过来扶她,“要上厕所是吧?我扶你去啊!所以说,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要与人为善,不要这么凶嘛!大把的人愿意帮你的!”
林羽白憋着尿,脸色瞬间爆红,她觉得愧疚,也觉得懊恼,脸上火辣辣的……
上厕所的生理需求急迫,她窘迫地低下头,声音细如蚊呐,“谢谢你……”强撑了好久的情绪突然破开一个口子,有颗硕大的泪珠落在地上,“麻烦您了,请您把我扶到洗手间——”
话没说完,病房的门“吱呀”开了,皮鞋踩在瓷砖上,熟悉的冷香迅速靠近,带着医院外头风雪的凛冽感,一只大手稳稳扶住她的腰,嗓音低沉,“谢谢,我来。”
林羽白猛地抬头,韩衍站在她身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低头,用过度劳累后猩红的眼睛看向她。
在她动荡的命运里,韩衍每次都以这样强势到震撼人心的方式出场,稳住难堪的场面,也稳住她的心,在一塌糊涂里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韩衍搂着她的肩,手指抬起给她擦眼泪,手指很凉,像雪一样。林羽白总算反应过来,眨眨眼睛,把头埋在他胸口越哭越凶。这个噩梦一样的晚上,其实很疼很疼,很怕很怕,很委屈很委屈……
韩衍抱紧她的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有柔软的发丝从指缝里溢出来,他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亲,耐心地安抚她的情绪。
6号病床的奶奶戴起老花镜,点评了一番,“这个男朋友比那个男朋友要高大些哟……”
韩衍用公主抱的姿势把林羽白抱到卫生间,把输液杆推到她旁边,“自己扶着杆子脱裤子,能做到吗?”
林羽白坐在马桶上,一脸尴尬。
“……做不到?”韩衍弯腰,“要不我帮你——”
“做得到!!”林羽白脸色爆红,“我当然做得到啦!”
看着她红到滴血的耳朵,韩衍默默说完后面的话,“要不我帮你找个女护工来。”
林羽白:“……”
上完厕所,她鼓起勇气敲敲门板,声音很轻,韩衍听到了,走进来把她抱出去,她用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两个男朋友凑一起咯……”
在6号床奶奶吃瓜的表情里,林羽白注意到姜旬回来了,提着早餐站在病床边,她还没开口,姜旬说,“我下次再来看你。”
她喊住他,“姜旬,谢谢你。”
姜旬脚步微顿,“……不用谢。”
林羽白发着呆,她当然知道姜旬的感情,可是很抱歉,她没法回应。相反,她很同情,如同她喜欢着韩衍,一次次黯然退场。
她坐在病床上,沉浸在情绪里,突然后背一僵。
“哥……”她不知所措,颤巍巍喊。
“怎么?”韩衍的胸膛贴在她后背,视线如有实质般盯着她雪白的脖颈,呼吸洒在那一片娇嫩的肌肤上,他用手指把她的长发全部拨到胸前,坐在病床上弯下腰,下巴轻轻抵在她左边的肩膀,他似乎好累好累,“没事就好。”
林羽白沉默几秒,忍着伤口的疼痛,转身抱住他,把他毛茸茸的脑袋抱在怀里。他肩膀太宽,硌到她的锁骨。
韩衍在她怀里笑得发抖,“干嘛呢?把我当小孩?”
林羽白摇头,轻声说,“想抱抱你。”只是觉得你在后怕,我想让你别怕。
病房里人来人往,实在不适合腻腻歪歪的拥抱,韩衍打电话开了间十七楼的VIP病房,一路抱着林羽白坐电梯上楼。一有人看过来,林羽白就往他怀里躲,黑发下露出红彤彤的耳尖。韩衍低头瞟到了,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
她病着呢,但好想咬一口。
林羽白睡了很沉的一觉,醒来时,病房里没拉窗帘,窗外有雪折射,日光明亮,墙上的挂钟“铛、铛”敲了两下。
韩衍拖了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正在打电话,在室内,他脱掉大衣,黑色的高领羊毛衫包裹住劲瘦的身体,配合他说话懒洋洋的腔调,光是这么看着他、听着他讲话,就让人很安心。
发现她醒了,韩衍目无焦距的眼神转移到她身上,瞬间柔和,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保温盒。林羽白坐起身,眉头皱了一下,韩衍赶紧扔下手机来扶她,“没事吧?”
想起他的手机还在通话中,林羽白忍着痛没说话,摇了摇头。
看着林羽白脸上还没完全结痂的划痕,韩衍眼神变了变,对着手机那边说了句,“让他牢底坐穿。”
这是找到昨晚对她施暴的变态了?林羽白刚要开口,韩衍挂断电话,打开保温盒,里面两荤一素一个汤,主食是白粥,色香味俱全。
“我让老宅厨房送过来的营养餐,尝尝味道,不喜欢让他们重做。”韩衍把椅子拉到床边,坐在椅子上用纸巾认真地擦勺子,端起饭碗喂她,“张嘴。”
“我、我自己来吧。”林羽白伸手去拿韩衍手里的勺子,韩衍躲开,带着笑意看她,歪了歪头,“怎么?不好意思?”
“我的手没受伤……”
“你没受伤我就不能喂你了吗?那以后我老了,非让你喂我吃饭,你就因为我手没受伤不肯喂?哦,你是不是还会反过来说我无理取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