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回来, 家里多了好几个人,弯腰喊她“林小姐”,林羽白疑惑了, 齐阿姨解释说这是做活动策划的团队,韩衍要为她办一场赏花晚宴,今天开始搭建场地。
林羽白脸一红,是羞愧的,给她办赏花晚宴?就她种的那一片普普通通的花?这些花美则美矣, 但随处可见, 并不是什么名贵花种,哪里需要这么兴师动众组织一群人来观赏?怪让人羞耻的。
齐阿姨可开心了,很兴奋, “Lucy秘书还特意约了一位很有名的插花师过来呢。”
晚上,林羽白洗完澡打电话给韩衍,扭扭捏捏问他, 哥哥, 为什么突然想给我办一场晚宴啊?韩衍还没下班,声音里带了疲惫慵懒,反而格外有磁性, 他开始说了什么,她没太听清,心脏一直跳个不停。
“家里那些堂妹表妹经常办趴, 我记得你一次也没弄过吧?”
“……嗯。”林羽白应一声, 她的确没想过邀请朋友到家里来,刚开始是为什么呢?因为觉得御湾不算她的家,她是没有家的。那现在呢?林羽白握着手机、撑着脸蛋,眼里有笑意, 无论是御湾还是沁园,她都找到了家的归属感。
“赏花只是个由头而已,和朋友聚聚,放松放松,改善改善心情。”韩衍说,“这是第一次,我帮你操办,以后就你自己来。”
挂了电话,林羽白坐在房间的飘窗上发呆,韩家那些堂姐堂妹频繁办party,是因为她们需要从小就开始锻炼组织宴会的能力,长大后嫁人了或者继承家业了,能通过一场又一场的宴会来扩展维系自己在圈里的人际关系。
所以,韩衍是想让她也跟着学习吗?
之后几天,沁园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送花的、布置场地的、负责酒水茶点的、给她定制珠宝服饰的等等,沁园从没这么热闹过,渐渐地,林羽白被感染了,开始期待这场晚宴。
晚宴前一天的上午,叶予乔提前从南市过来,带了一批青花瓷花瓶,全是名贵的藏品,林羽白不敢收,叶予乔笑着说,“你第一次办宴会,师兄师姐有心想为你做些什么,但你哥实在太周到,我和你师兄完全没有用武之地,就只能拿些东西过来给你添添彩头了。”
林羽白扑进她怀里,叶予乔“哎哟”一声,揉林羽白的头发,“还是这么爱撒娇。”
林羽白眼泪都快出来了,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劳心费神地办这些宴会,因为这种成为“主角”的感觉很幸福,被爱的感觉很幸福,心里暖暖的,会上瘾。
下午,按照约定,酒店的工作人员按时把甜品和酒水的样品送到沁园供林羽白挑选。
茶室外面有一个露天的背阴小阳台,齐阿姨帮忙在这支了张桌子,午后微风徐徐,姐妹俩好不容易小聚,刚好林羽白嗜甜,叶予乔爱酒,一起慢慢选品的时间好不惬意。
正吃着小蛋糕,林羽白突然想起什么,偷瞄叶予乔一眼,赶紧给韩衍发消息,师姐来了沁园,要是碰见季沉啸怎么办?季沉啸是个疯子,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就是组织宴会的能力考验了,谁和谁不和,谁和谁不能同时出现,这些都要考虑进去。
“师姐。”林羽白抬头,有些犹豫,却还是压不下好奇心,“你回国后见过季沉啸吗?”
叶予乔喝了很多酒,抱着身体蜷缩在摇椅里面,椅子摇摇晃晃,她的思绪也摇摇晃晃,“没有。”
林羽白惊讶,居然没有?季沉啸识破师姐身份那天特别激动,她还以为季沉啸会迫不及待去找师姐质问。
“一次也没有。”叶予乔笑了。
或许是来到了桐市,来到了有那个人所在的城市,叶予乔看着开心,可眼里却始终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惘然,林羽白善于察言观色,乖乖的不说话,可听见了“季沉啸”这个名字的叶予乔却止不住思绪的纷飞。
前段日子韩衍找她打探过,也是,季沉啸、余岭,两个都是他兄弟,韩衍不爱八卦,却不得不八卦,她只好装听不懂,顾左右而言他,并非放不下,而是这样的一段经历,要怎么对第三人诉诸于口呢?
所以,那是怎样的一段经历呢?这么多年都没有定义。
异国他乡,最原始的欲望、最契合的灵魂、最激烈的欢爱、最激烈的争吵、在最黑的夜里抱着舔舐伤口,回国后,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这些画面终于变得苍白,像这个午后的阳光,这么苍白。
“师姐师姐,你喝醉了吗?”小羽在轻声说话。
小羽多年轻多可爱,而她今年二十九,离开十八岁的青春时代、离开他已经很久很久了。
“嗯。”叶予乔闭着眼睛,酒意上头,竟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她梦到第一次在美国街头遇见季沉啸,马萨诸塞州的建筑风格色彩鲜艳明亮,而季沉啸一身颓丧,眉眼阴郁,像一条丧家犬,站在禁止吸烟的警示牌下吸烟。
那一刻她在想什么?记不起来了,大概是开心的,很开心。
那天她鼓起勇气,主动在保安过来驱逐他之前提醒他离开,他叼着烟,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吊儿郎当说“加个联系方式吧”,他说,“我叫季晨,家里条件不好,在这附近勤工俭学”。
季晨,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原来他并没有认出她,还想骗她呢。
她愣了好几秒,笑着说,你好,我叫叶乔,好巧,我也在这附近勤工俭学。
“乔乔”,梦里的季沉啸在说话,“傻子,你知不知道这六年我一直在骗你啊,其实我家里很有钱,具体多有钱呢?大概就是有钱到你努力一辈子都配不上我的程度。别哭啊,也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这六年我不白玩你,我给你六千万现金,还有桐市地段最好的两套房,足够你回国后反哺家庭,找个老实男人嫁了。”
“乔乔,我要回国结婚了。”
“乔乔,别来找我,我给你的足够多了,不要贪得无厌,想想你的家人,你也不想他们出事吧?”
起风了,轻轻柔柔拂过,像在安慰她,只是梦而已,谁在年轻的时候没有遇见个把渣男。
“师姐。”林羽白轻声喊她,“起风了,去我房间睡吧,我想和你一起午睡,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
叶予乔睁开眼,结束这一场清醒的梦。
晚上,韩衍过来沁园,同来的还有几位合作伙伴,男女都有,Lucy和Zack一起陪着,韩衍说到了家里就是家宴,大家随意。
叶予乔对这个场景很有体会,“有些生意在酒桌上谈,有些生意则需要打一手感情牌,你哥老生意人了。”
林羽白则想,大哥会怎么介绍她呢?
到了介绍环节,介绍完叶予乔,到了林羽白 ,韩衍摸摸她的头,“我妹妹。”
林羽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感,很快,这种别扭感又被兴奋感代替,在大哥心里,沁园是他的家吧?所以才会选择把合作伙伴带回沁园。
吃完饭,韩衍的生意场还在继续,林羽白和叶予乔躲回房间,林羽白先去洗澡,洗完走出浴室,刚好叶予乔拎着一瓶酒推门进房间,叶予乔抬了抬手里的酒,“你哥酒库里最贵的那瓶。”
林羽白笑了,“那我必须尝尝味道。”
林羽白惦记着最贵的酒,头发都没吹,用干发帽包着,和叶予乔坐在阳台喝酒。叶予乔突然开始说八卦,“那个谁跟你哥表白过。”
“咳咳咳……”林羽白差点被酒呛到,“谁?”
“你哥今晚带回来的人里,最漂亮的那个,她和你哥一个学校读书,那会儿玩游戏输了做惩罚,她向你哥搞过一次阵仗很大的表白。”
最漂亮的那个女人?林羽白脑海里自动浮现一张妩媚艳丽的脸,褐色长卷发,眼角有颗黑色泪痣,而且很有情商,刚才饭桌上好几次冷场都是她从中调和。
“当时我哥什么表情?”林羽白问。
“他能有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死样子呗,不要脸地说‘不好意思,我喜欢的女孩比你漂亮可爱’。”
林羽白垂眸。
心有所属?他那个时候有喜欢的人?
叶予乔还在八卦,“跟你哥告白被拒没两天,她就高调地谈了个男朋友,这个男朋友非常帅,但也非常穷,当时还以为她是为了打你哥的脸,但谁能想到啊,这俩现在还在一起呢。虽然家世悬殊,她家里一直反对他们在一起,但终归拉拉扯扯,分分合合,这么多年过来了,她和她的穷男友一直没断过,啧啧,比你那个哥强多了。”
林羽白放下酒杯,对韩衍的学生时代感到好奇,她问叶予乔,叶予乔笑了,“出身好,长得好,玩音乐,爱刺激,嘴甜会撩妹,又不正经谈恋爱,怎么说呢,以我现在的眼光来看,你哥和外面那些招小姑娘喜欢的黄毛没差啊。”
林羽白跟着笑,不知不觉,一杯酒下肚,林羽白脸颊酡红,窝在椅子里,喃喃自语,“真想见见那个时候的他。”
叶予乔心情不好,又喝醉了,倒头就睡。林羽白却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阳台吹风,凌晨一点,她给韩衍发消息——
“学生时代里,你有特别喜欢的人吗?或者你有暗恋过某个人吗?”
韩衍的过去,她没法参与,林羽白知道,却还是在喝了点酒后想问一问。
赏花宴当天,老宅送来礼物,是一套珠宝,价格不斐,很符合年轻女孩的审美,虽然用的是韩平峰的名义,但真正送礼的人应该是韦碧晴。
韩衍显然也清楚,说了句很有艺术的话,“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乎所以了。”没有领证,没有婚礼,有一个孩子,说好听点是老女朋友,说难听了就是情妇,情妇而已,手伸挺长。
韩衍自认仁慈,一直容忍着这种跳梁小丑在跟前蹦跶。
韩衍对韦碧晴永远是这样带了点刻薄的态度,林羽白见怪不怪,让齐阿姨把礼物收起来,后面找个时间再还回去。
现在中午十二点多,林羽白和韩衍刚吃完午饭,叶予乔宿醉还没起。虽然今天要举办的是晚宴,但提前送来的礼物已经在客厅里堆成山。
林羽白穿着小兔子睡衣站在桌边,从礼物堆里拿起一辆阿斯顿马丁跑车的车钥匙,瞠目结舌,这是送给她的?谁会给女孩子送一辆价格大几百万的手动挡超跑呢?和车钥匙放一起的还有一张贺卡,上面的署名是个陌生人名,她不认识。
林羽白又接连拆了几个礼盒,都是这种情况,礼物很贵,但送礼的人却很陌生。
另一边,韩衍坐在沙发上看平板,肩宽腰窄,白衬衫一丝不苟,脸上架着防蓝光的金丝眼镜。林羽白欣赏了两分钟,拿着车钥匙走过去,还没开口,韩衍把平板扔了,一把拉过她的手腕,林羽白“哎哟”一声,“你干嘛”,韩衍耍无赖,“我想抱你,怎么了?”
男女力量悬殊,林羽白被韩衍放在腿上抱着,韩衍亲亲她的脸,把眼镜摘了,低头,还想更进一步,林羽白赶紧捂住嘴,坐在他怀里,一双大眼睛看着他,“有些人送我礼物,但我不认识他们。”
韩衍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认不认识重要吗?关键在于,他们送多大的礼,就说明你有多大的价值,你该开心啊宝贝。”
虽然没说出口,但林羽白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给她送礼啊,分明是给韩衍送礼,与其说这些人看上了她的价值,不如说看上了韩衍的价值,但韩衍这个人情商高,不会拆台,会讨人开心,也喜欢这样哄着她。
林羽白坐在韩衍腿上,突然说要不等暑假了,我去学个驾照吧?
韩衍把她手里的车钥匙拿过去,“谁送的?”
林羽白想起贺卡上的名字,“叫顾其明。”
韩衍用力搂紧她的腰,“刚才还说不认识,现在就要为了他去学车?”韩衍痞气地笑,“这礼送的真他妈值。”
这些年他送了这么多,她也没说要刻意去为他做点什么,现在连让他亲一口都吝啬。
“什么啊。”林羽白每次都要感慨韩衍的脑回路,接下来还有晚宴,林羽白不想和他胡搅蛮缠,从他腿上离开,走回去继续清点礼物,韩衍懒洋洋靠在沙发扶手上,身上的衬衫被林羽白压出褶皱,“林妹妹怎么不说话了?”
林羽白头也不抬,“林妹妹很忙。”
“敷衍。”韩衍盯着她的侧脸,客厅光线明亮,小姑娘穿着小兔子睡衣,长发及腰,不施粉黛,却好似在发光似的,这样平静的午后,人也是安宁的,“林羽白,过来。”
“干嘛?”
“让哥哥抱抱。”
“刚刚不是抱过了吗?”
“是吗?”
“……”
林羽白不理他,随手拿起一张粉色贺卡,落款人是“俞许心”,一个陌生又有点似曾相识的名字,她抬头问韩衍,韩衍说你昨晚见过啊,那个长卷发,眼下有颗泪痣的那个。
林羽白把贺卡放回去,刚好妆造团队到了,打断她的思绪,她让齐阿姨把人带到起居室去。
接着沉默几分钟,林羽白突然喊了一声“哥哥”,韩衍看向她,慢悠悠“嗯”一声,她问,“昨晚我给你发的消息,你看见了吗?”
消息发了,但他没回,他不回,这件事就压在林羽白心里,一直压到现在,“俞许心”这个名字的出现让她不想继续压着了。
“看见了。”
“那你怎么没回?”
“我需要想想。”
需要想想是什么意思?那就是有?在学生时代里,他曾有特别喜欢的人,或者也曾暗恋过某个人。
听到这个答案,林羽白呼吸乱了,不无讽刺地说,“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这个回答让你很为难吗?你不想说就算了,当我没问过。”
“宝贝。”韩衍沉默几秒,抬眼看她,“你这是在质问我吗?”
林羽白的理智瞬间回笼。
客厅偌大的空间里瞬间变得针落无声,窗帘后,阳光无声偏移,从东边到西边。
韩衍勾唇,“你在用什么身份质问我?你是我什么人呢?”
韩衍就是这样,说话做事一针见血。她不肯松口正式和他在一起,却又追问他的过往,暗自吃醋嫉妒,这跟钓着他有什么区别?在这件事上,她不占理。
林羽白想起王岚,想起小时候做错事面对王岚时的那种忐忑不安。她顿在原地,手指紧紧抓着睡衣下摆,表情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