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 医院病房一片雪白,病床边坐着覃思琳,姐妹俩对视, 覃思琳率先别开头,眼泪汹涌而下,她不想让林羽白看到。
如果不是叶予乔告诉她,她该回国一趟,或许她还要很久很久之后才发现, 她的妹妹已经长大, 心里藏了人,也藏了事。分开的这些年,她错过了妹妹的成长, 错过了好多好多。
“姐姐,我想喝粥。”
“我去买。”
覃思琳走出病房,韩衍靠墙站着, 抬眼看过来, 眼球上爬满血丝,韩衍的状态很糟,反应慢半拍, 嗓音沙哑,“……醒了?”
“醒了,如果楼下不是泳池, 她或许会落得和那个私生子一样的下场。”覃思琳看着韩衍, 她心里是有怨言的,只是她没有立场,“我不是个合格的姐姐,这几年我把事业和前途看得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我对不起小羽,我不该把她托付给你,明明最初我就不同意她跟着你……”
覃思琳悔恨交织,可事实无法改变,是她离开了小羽,让小羽在成长的道路上举目无亲,没有人引领她、教导她。
面对覃思琳的指责,韩衍听着,没反驳。
林羽白从二楼跳下的那一刻,他也死了一回,如今只剩下躯壳,如同行尸走肉。韩衍转身要走,覃思琳喊住他,“二十四小时内,我会向集团递交辞呈,我要离开集团,离开日本,我要带小羽去美国,从今天起,覃思琳和林羽白,跟韩家再无瓜葛!”
韩衍抬手挥了挥,“随你。”
林羽白在医院住了一周,出院那天,Lucy来接她,覃思琳想阻止,林羽白却说,“他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止,明天就去美国了,告个别而已,说不定以后就不会再见了。”
再次回到御湾,林羽白走进客厅,韩衍在吧台上摆了很多茉莉花,日光莹莹,花瓣娇嫩,花香扑鼻,看见她,韩衍笑着说,“你是不是傻?捡那么多石头去填坑。”
“我填的不是坑,是空虚的内心。”
“哦,听不懂。”
“嗯,理解,就像我看不懂你一样。”
“想走吗?想离开我吗?”韩衍问。
韩衍身上穿着减龄的潮流T恤,可林羽白从未见过他稚气未脱的模样,从来到他身边那天起,他就已经满腹算计。
韩衍指了指茶几上的纸条,“看你运气了。”
“什么意思?”
“这里有10张纸条,只有一张写着‘我爱你’,其他都写着‘我不爱你’,只要你抽中‘我爱你’,我就放你走,怎么样?好玩吗?”
“我不抽!”林羽白不想承担任何风险,“一点都不好玩!”
“不抽?那就别走啊。”韩衍伸手摸摸林羽白的头发,“短发也很好看。”摸着摸着,韩衍想起那天她一跃而下的场面,眼神变了变,如今林羽白的头发长度只到下巴,显得眼睛更大更圆,很乖,可是这么乖的人却这么狠。
林羽白伸手,随便抽了一张纸条打开,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地说,“我抽到了!”
十分之一的概率,她居然抽到了!
林羽白欣喜若狂,她终于能离开了!
“抽到了什么?”韩衍懒洋洋问。
“我爱你。”
“我也爱你。”韩衍说。
“……”
林羽白沉默几秒,“你说过会放我走的。”
韩衍点头。
这一次,他留不住她。
她的欣喜若狂,他看到了。离开他这件事,让她觉得解脱。
韩衍站起身,身躯高大,张开怀抱,“过来,哥哥抱抱。”
林羽白想起以前,他说让哥哥抱抱,哥哥什么都能原谅。林羽白站起身,慢慢走过去,抱住他的腰,“我明天就走了,你要好好的,好吗?”
韩衍亲亲她的头顶,“我会比谁都好。”
“走吧。”他说。
Lucy送林羽白离开御湾,到了地点下车,分别时,Lucy欲言又止,林羽白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说了“再见”直接离开。
看着林羽白渐行渐远的背影,Lucy那句“其实10张纸条都是‘我爱你’”,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就算说出来了,也改变不了结局。
做了这么久的旁观者,Lucy终于看明白,从始至终,这个小姑娘都是清醒的,村上春树写过一段话,“你不是我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是我怦然心动之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定,这是我对这份感情最大的诚意。说实话,我比你更知道我们之间不会有结果,我忽略所有人的劝解,包括我自己一会儿觉得无所谓,一会儿又无法释怀,知道没有结果的事儿还是要去尝试。哪怕只是陪你走一程,你存在在我每一个双手合十的愿望里,我多想和你有一个好的结局,可偏偏感情它不是其他的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有结果的事情。”
在这段感情里,林羽白付出了最大的诚意,做出了最大的努力,跪在佛前双手合十许了许多愿望,却清醒的没有强求结果,强求的反而是韩衍。
林羽白已经走远,Lucy真心祝愿,“林小姐,前程似锦。”
去美国这天,好多人到机场送别林羽白,这些人里唯独没有韩衍,到了登机时间,林羽白跟在覃思琳身后,拖着行李箱往登机口走。
这一次,没有人在背后喊她的名字。
泪眼婆娑间,她隐约想起当年王岚葬礼结束,她跟着韩衍回御湾的那天,她流浪不定的人生,在这一天流浪到了大哥这里。之后许多年,经他之手,赐予一场绚烂美梦。
上了飞机,林羽白戴上眼罩睡觉,过了会儿,覃思琳递给她一个新的眼罩,“换一个吧。”
林羽白摘下湿透了的眼罩,准备换新的,覃思琳拦住她,“跟姐姐聊聊天。”
林羽白呆愣愣看着覃思琳,像个精致的玩偶,身体里被困住的灵魂疯狂呼救,却没有人能听到。
轰隆隆,飞机起飞。
“你一直是个清醒勇敢的姑娘。”覃思琳说。
“我猜,韩衍身边一定繁花盛开。”
飞机飞到半空,窗外蓝天白云,阳光闪闪,林羽白记起那时高空跳伞的快感,从开始到结尾,她要的都是爆裂的快感、暴烈的爱。
——————
转了两次机,飞机终于落地纽约,来接机的人却让人意想不到,韩熙热情地跑过来抱住她,先跟覃思琳打招呼,然后咋咋呼呼,“林羽白!好久不见!!你丫的长高了!剪短发了!身材更劲爆了!!”
坐了太久飞机,林羽白晕晕沉沉,可能是时差原因,在陌生的土地上见到故人,她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你怎么在这?”
韩熙接过她的行李箱,“于杰也来了,他开车在外面等,于杰你还记得吧?他是大哥的朋友”,见林羽白还是一脸懵,韩熙哎呀一声,“就是他女儿得了白血病,要来美国治病的那个!”
林羽白想起来了。
“当年我跟家里闹掰了,没地方去,大哥就把我和周漾打包送于杰这来了,我妈也知道,但这么多年过去,她没来找过我,算了,谁在意啊,只要我自己开心就成。”
“你跟周漾还在一起呢?”这点倒是让林羽白诧异。
“我俩当然在一起啦!而且等周漾的公司稳定经营,我们就准备结婚了,大概明年吧!你可来巧了,刚好可以喝个喜酒!”
韩熙还是那个韩熙,身材高挑,外貌更加精致,野蛮生长,生机勃勃。
“对了,前几天大哥打电话说你要来纽约留学,让我和于杰准备接机,当时我还有点不相信呢”,韩熙表情夸张,“要知道他把你当眼珠子,怎么舍得你跑这么远?”
林羽白沉默几秒,“长大了,总是要离开家的。”
当晚,林羽白和覃思琳住在于杰安排的酒店,第二天匆匆赶往纽约大学,纽约大学和桐大在植物基因研究方向上有项目交流,如果没有韩衍的阻挠,林羽白的交换生申请会很顺利。
于杰帮忙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带花园的公寓,说是租,其实韩衍已经买下来了,只是特意交代过不能让人知道。
晚上几个人一起吃饭,于杰和他老婆一心做了一桌子中国菜给两人接风,色香味俱全,周漾没来,他正处在创业的紧急关头。
当年到了纽约,继续读书的只有韩熙,周漾辍学摆摊,做点小生意,去年才正式开始创业,韩熙说,“别管他,他赚钱不要命的。”说是这么说,韩熙一脸不高兴。
于杰用筷子敲了一下韩熙的头,“你心疼人家就直说,别在这别别扭扭,他需要的是你的理解和支持,别作。”
当年韩衍把韩熙托付给于杰,经过几年相处,于杰把韩熙当亲妹子,在人生大事上能指点就指点,尽量不让她走错路。
“知道了!知道了!”韩熙捏了捏在旁边吃饭的多姿,小姑娘七岁了,脸颊软乎乎的,韩熙笑嘻嘻,“多姿,你爸好烦人哦!”
多姿叹气,“你们俩就不能懂事点吗?”
多姿的病情已经稳定,这几年,于杰和几个白人组了个乐队,积累了一批粉丝,小有名气,如今演出邀约不断,一心则开了家甜品店,夫妻俩带着孩子,日子过得很好。
大家吃着饭,有说有笑,气氛很好,林羽白环顾四周,这是一心姐开的甜品店后面的一个小院子,左边有一架高高的秋千,旁边还有烧烤架子。
有熟悉的人在身边,说着熟悉的中文,吃着熟悉的中餐,林羽白却还是会回想起国内的人和物,在热闹的一群人里,眼神有些落寞。
吃完饭,于杰拉着他老婆的手,俩人一阵腻歪,突然想起什么,“韩衍有对象没?我孩子都这么大了,他不会还是个光棍吧?不应该啊,韩大少,当年那可是魅力无边。”
韩熙吐槽,“他嘴毒心硬呗!哪个女孩愿意遭这罪?他长得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啊。”
于杰笑话韩熙傻,“跟着韩衍,还能缺饭吃?”
“但他三十岁了!是个老男人!”
林羽白有一瞬间晃神,是啊,他三十岁了,所以他想成家立业,哪有错呢?于杰还在问,林羽白不得不回答,“他和未婚妻快订婚了。”
韩熙从嘴里吐出一块鸡骨头,“那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回国,毕竟是大哥,他订婚我得到场。”于杰也说要一起。
林羽白含糊其辞,只说到时候再看。
覃思琳在桌下握住她的手。
有了于杰帮助,姐妹俩在纽约的生活逐渐走上正轨,半个月后,林羽白开始上学,覃思琳则打算找一个生物医药领域的公司,方便后续林羽白参加实习,申请美国的研究生。
在这个距离南市一万多公里,时差十二小时的地方,生活和学习上要适应的地方都很多,林羽白每天都很忙,可每到夜深人静时,总有一种说不出口的难受堵在胸口,心脏里空荡荡,隐隐作痛,她睡不着。
这年十月三号,来美国差不多快一个月,韩衍二十九岁,韩熙打电话祝他生日快乐,林羽白在旁边听着,突然,韩熙把手机递过来,“小羽也想跟你说生日快乐!”
韩熙隐隐察觉到林羽白和韩衍之间闹了矛盾,有意撮合两人和好,“小羽,快说快说!”
箭在弦上,林羽白干巴巴说了句,“生、生日快乐。”
对面没有回答,应该是不想和她说话,林羽白把手机还给韩熙,最后一秒,他说,“同乐。”还是那道嗓音,只是天南地北,物是人非,难免多了疏离和冷漠。
十一月,天气预报说今年寒流来得早,纽约像一块寒铁,冰冷锋利。韩熙闲不住,尽管天气冷,但还是每天都要出门闲逛,要么看演出,要么采购,经过中央公园时,这里的悬铃木只剩嶙峋枝干,鸽群在灰蒙天空下盘旋。
林羽白拍照,发了来纽约后的第一条朋友圈,国内几个夜猫子立马私聊她,问她近况,她一一回复。
“叮——”
【俞许墨:就这么走了?】
林羽白没回。
几个小时后,他又发了一条——
【俞许墨:老子也算救过你两回吧?你他妈恨我?】
恨算不上。
林羽白把俞许墨的消息屏蔽。
晚上,韩熙钻进林羽白的被窝,手指比枪抵在她脑门,“老实交代,你跟大哥到底怎么了!”
林羽白啼笑皆非,“我们很好啊。”
“骗鬼呢!你发的朋友圈,他怎么不点赞?”
“太忙了吧。”
“可你以前发的每条朋友圈他都会点赞,还会回复一些黏黏糊糊的恶心话。”
好不容易把韩熙哄走,林羽白却失眠了。
不发消息,不点赞,慢慢地、慢慢地,他们会淡出彼此的生活,最终彼此遗忘,整个过程平平淡淡,遵循着自然遗忘的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