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雪比南市来得早, 十二月月初,公寓门前的花园一片雪白。晚上,于杰在酒吧组了一场冬雪啤酒party, 叫了很多乐队朋友,其中有个唱摇滚的白人叫Mars,他拍着于杰的肩膀,一脸陶醉,“Jay, 你们中国有个词叫一见钟情, 今晚,我想,我对这位美丽的东方姑娘一见钟情了。”
于杰瞄了眼, 乐了。
“别想了Mars!他哥不会让她找个美国男友!”于杰嘿嘿笑,压低声音,“她哥很可怕的, Chinese kongfu”, 说着还做了个甩双截棍的动作,“很厉害。”
Mars虎躯一震,“噢,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酒吧昏暗,镭射灯扫过角落的圣诞树,林羽白坐在窗边, 靠近火光跳跃的壁炉, 她不爱喝啤酒,一心给她倒了杯鸡尾酒,“特调的,尝尝。”
“谢谢姐。”林羽白接过来。
“谢什么, 用不着。”一心往林羽白身上扫了眼,这姑娘上半身穿着一件宽大的鹅黄色卫衣,下半身搭了条黑色超短裙,这么冷的天,没穿打底裤,两条腿雪白修长。这穿搭,再配上她那一头乖巧的齐肩短发,显得脸更小了,眼睛大大的,扑闪扑闪,一心捂嘴笑,“哦哟,难怪让人一见钟情。”
林羽白跟着笑,趴在桌上,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我打算把这玩意儿染成绿的,然后找个白人男友,谈一场狂野的恋爱。”
“谈!必须谈啊!姐支持你!天高皇帝远,你人在纽约,想谈白人谈白人,想谈黑人谈黑人,你哥管不着。”一心瞥了眼在台上唱歌的于杰,朝林羽白眨眨眼睛,“放心,我肯定管好某个吃里扒外的内鬼。”
风铃叮叮当,酒吧门被推开,韩熙带着刚下班的周漾姗姗来迟,一进来,韩熙立马淹没在蹦迪的人群里,活力四射,是一群白人里少见的东方面孔,周漾则西装板正,在林羽白对面坐下,闭眼假寐,眼下乌青一片。
林羽白观察着周漾,当年,她隔着车窗远远看过他一眼,多年后,他身上褪去了青涩的少年感,可那种阴郁的、深不可测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奇怪气质却依旧没有散去,唯有在韩熙面前,多年如一日伪装成性格温和的绅士。想到这,林羽白笑出声,笑声淹没在爆炸的音乐里。
对面的人睁开眼睛,瞳孔漆黑,“对我很好奇?”
“一点点吧,不算太多。”
“想问什么?”
“你跟着韩熙躲在美国,这么多年,没想过回家?”
周漾似笑非笑,“我们要结婚了。”
林羽白莫名其妙,“所以呢?”
周漾用一种“真蠢”的表情看着林羽白,没说话,跟客户谈了一天,他累极了,抬手揉太阳穴,林羽白看见戴在他手腕上的珠串,跟当年韩熙那一串很相似,她找到机会嘲讽回去,“九块九包邮?”
周漾勾唇,“不止包邮呢,九块九,还买一送一,情侣款。”
这人还骄傲上了。
凌晨party解散,回到公寓,躺在床上,床垫很柔软,身体完全陷进去,这时,林羽白突然明白了周漾那句话的意思,他们要结婚了,韩熙是他老婆,他的老婆在哪,他的家就在哪。他抛弃一切,用整个青春追逐她的脚步,终于,他要娶到那个十六岁就喜欢的女孩。
想明白了,林羽白一笑而过,而后辗转难眠,西子给她转了条国内新闻,她随手点开,夸张劲爆的标题随即映入眼帘,“惊天豪掷!韩氏继承人一掷千金为红颜!一亿美金天价珠宝刷新拍卖史!!”
【西子:看新闻!!!】
【西子:我靠我靠我靠!!!一亿!!还是美金!!】
【西子:你哥还缺未婚妻吗?好闺蜜,我想当你嫂子!】
林羽白假装睡着了,没回消息。
十分钟后,林羽白穿上拖鞋,到客厅冰箱里拿酒,刚好覃思琳下班回来,“这么晚还喝?”
“助眠。”
“喝酒伤身。”
“你加班到凌晨两点也伤身。”
在纽约的生活并不缺钱,奈何覃思琳是个事业脑,走到哪儿就在哪儿加班。覃思琳放下电脑包,“我陪你喝两杯。”
喝到最后,客厅里静悄悄,一个累到不想说话,一个有话说不出口,林羽白醉意朦胧,“……姐。”
“嗯?”
“我找个男朋友好不好?”
覃思琳顿了下,“如果你真的喜欢。”
林羽白说,“我要找个白人,跟中国人长得一点都不像的那种。”
第二天,韦碧晴打电话来关心她在纽约的生活,聊了很多后,林羽白这才知道韩平峰和韦碧晴带着多多去新加坡定居了,韦碧晴说,“我们一家三口什么事都不掺和了,我们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韩叔叔也是这么认为的吗?”林羽白讽刺地笑,“你们、一家人,一家、三口,只剩他——”
“小羽!”韦碧晴打断她。
“小羽,我们没有对不起韩衍,这么大个集团留给他,我们对他还有什么亏欠?你们四兄妹,如今你远走美国,思琳辞职,多多瘫痪,天各一方,各奔前程,谁也威胁不到他了,这不就是他算计来的结果吗?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小羽,你可以心疼他,你是他养大的,可我做不到不怨不恨!既然他不要亲情,那我就让他们父子俩这辈子都没有再见之日!”
窒息感袭来,林羽白主动挂断了电话。
几天后,韩熙也刷到了这条新闻,下课后风风火火赶到店里,和于杰、一心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韩熙说这套珠宝好看是好看,就是名字不太好听,“献祭,不就是主动去送死吗?”
于杰炸了,“哎哟!我、的、妈!让你多读书你不读,你有没有文化啊?‘献祭’这两字多哀婉凄美啊?你可别在这破坏气氛了!”
“你说谁没文化呢!”韩熙恼羞成怒,和于杰吵起来,一心在一边哈哈大笑,刚好多姿放学回来,小手叉腰,小孩装起大人来还挺像模像样,“别吵了,你们这些大人幼不幼稚啊?!”
进来店里的白人听不懂中文,却不妨碍他们看热闹。林羽白坐在收银台帮忙买单,脸上笑着,眼里一汪沉静。
献祭,一场献祭,几年前她在桐市看过这场珠宝展,只是当时的天价让人望而却步,她没有亲眼目睹到这套珠宝的真容,现在想来应该是极美丽极震撼的,才会被韩衍拍下,用来送给他的未婚妻,用来扩充他的商业版图。
这么多年,他一直没变过,爱送女人昂贵珠宝,在这一亿美金的“献祭”面前,曾经的百万吉他又算什么。
于杰啧啧两声,“韩大少是真有钱,就是不知道他对这个未婚妻有几分真心。”
“0分!”韩熙抢答。
“以前他喜欢玩音乐,被家里逼着放弃了,如今又是联姻,只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外表光鲜亮丽的人同样身不由己。”毕竟是兄弟,于杰不免有此感慨。
“他自己选的,怪谁?”
说这句话的人是林羽白,于杰一扭头,瞧见了,表情变得诧异,林羽白的表情很冷漠,甚至有点幸灾乐祸,于杰当没听见,转移话题,私下给韩衍发了条消息,“兄弟,你做什么了?你妹当年多乖啊,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闪闪发光,现在嘴巴里没一句你的好话,你把人给得罪狠了。”
国内是凌晨,韩衍回得很快,“好不容易要睡了,别提她。”
“你的失眠还没治好?”
“闭眼四小时,一点睡意都、他、妈、没有。”
“去医院没?”
“去了,在吃药。”
“怎么突然得了失眠的毛病?”
韩衍没回复,应该是睡着了,林羽白走过来,扫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突然问,“那个Mars有女朋友吗?”
于杰睁大眼睛,“你来真的啊妹妹?”
林羽白点头。
“你妹要谈白人!!!”于杰疯狂按感叹号。
感叹号吵到了韩衍的眼睛。
凌晨五点,一夜无眠,韩衍丢开手机,掀开被子起床,进浴室洗澡。洗完澡,身上套了件浴袍,腰间松松垮垮,没擦干的头发往下滴水,他到酒库挑了瓶酒,拿了两只高脚杯,下楼坐在露天的沙发上,这沙发有个很文艺的名字,叫“第六感”,这几年光保养就花了不少钱。只是家里没什么人,这么贵的沙发没人坐,不回本,纯亏。
天边昼夜交替,太阳将要替代冗长的黑夜,十一月,清晨的风带着冷冽的寒意,韩衍在风里倒了两杯酒。
“叮——”
和另一只杯子碰杯。
酒瓶空了,韩衍闭眼倒闭眼在沙发上,双臂张开。
七点半,齐阿姨起床,推开玻璃门走出来,扫了眼无声无息躺在沙发上的男人,林小姐走后,先生经常在外出差,很少回来御湾,多日不见,先生的变化很明显,下颌线条瘦得更锋利,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有种由内而外的倦怠感。金色的晨曦落在他苍白干燥的嘴唇上,像一道将他与周围温暖世界隔开的冰冷薄膜。
不过这么累是有成果的,新闻报纸都在报道先生的事业有多成功,齐阿姨感到与有荣焉,恭敬地把热水和醒酒药放在玻璃桌上,韩衍睁开眼睛,“Lucy和我说,你要辞职?”
“是的,先生。”齐阿姨低头恭敬地站在韩衍面前,“小姐走了,御湾不需要住家保姆了。”
韩衍沉默几秒,“想去美国吗?我送你去。”
齐阿姨摇头,“不了,先生,多谢您的好意,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回家带孙子去。”
韩衍“嗯”一声,他手上有块表,摘下来递过去,指尖冻得发白,嗓音沙哑,“给你。”
“这太贵重了!”齐阿姨受宠若惊,“我不能收!”
“她年纪小,这些年,身边没什么女性长辈,如今勇敢独立,优秀可爱,你有功劳。”
齐阿姨想起林羽白,照顾了这么多年,跟亲生的女儿又有什么区别,想到这,齐阿姨不免眼睛鼻子发酸,最后,她收下这块表,赶在午饭前离开了御湾。
又在沙发上坐了会儿,韩衍上楼换衣服,到达招标会现场时,他已经西装革履,一丝不苟。
Lucy急匆匆坐到他身边,把文件递给他,语气急促,“今天我们最大的对手是西软,刚得到消息,西软最大的投资人变成了余总!”
韩衍手指一顿,在大腿上轻敲的动作停了,掀起眼皮,“余岭?”
“是的。”Lucy表情凝重,“这个项目,当初余总想一起做,如果我没记错,您给余总看过项目书,他知道我们报上去的底价。”韩总和余总,当初两个人是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兄弟,谁知道会有倒戈相向的这一天,就算后来决裂了,韩总也没防备过他。
韩衍垂眼,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合上文件,“胜败是兵家常事,Lucy,放平心态。”
“可是这个项目我没日没夜跟了半年!对我们的部署非常重要!这是背叛!”
“重要,但不决定生死。”
Lucy气得手抖,还是保持住了冷静,“……好。”
招标会结束,西软拿到项目,余岭被一群同行围着,纷纷恭喜他,余岭春风得意,韩衍经过他身边,余岭问,“韩总,众叛亲离的滋味怎么样?”
韩衍没回答,大步离开了会场。上了车,Lucy看向后视镜,韩衍在后座闭目养神,额头上青筋暴起,气氛压抑,旁边的司机大气不敢出。
几分钟后,韩衍拨了个电话,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韩衍突然大吼,“操!你们三个的破事,别他妈扯到老子头上!!你们谁爱谁,谁又不爱谁,老子管不着!你告诉余岭,再有下一次!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电话那边的叶予乔也火了,“别他妈在这甩锅了!余岭生你的气是因为我吗?不是!余岭气的是你袖手旁观!气的是你不把他放在心上、不把他当兄弟!韩衍,无论是余岭,还是小羽,他们都是真心对待过的人,是你自己不知道珍惜!现在余岭抢你项目,小羽要谈白人,都是为了报复你!都是为了往你心上插刀!怎么?现在终于知道疼了?靠!我还在做实验!别他妈给我打电话了!”
“去他妈的!!”韩衍气得把手机摔在车门上,双眼充血,“谈他妈!!”
车子在高速上飞速行驶,Lucy坐在副驾,她想让韩衍冷静下来注意身体,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口。
这些年,Lucy见证了韩衍在激烈的权利争夺中的多次胜利,王岚在世时的母子之争,韩衍的手段尚且青涩,王岚去世后集团动荡,韩衍临危受命,手段雷霆,多年后私生子长大,韩平峰为了私生子再次夺权,这一次是父子之争。在一次次的胜利中,在一次次的取舍中,韩衍早就没了退路,也终于孑然一身。
Lucy看向窗外,轻声叹气。
她收到过无数条凌晨来自总裁邮箱的邮件,见到过韩总为了项目不眠不休,咖啡一杯接一杯,胃痛犯了默默吞药,他这种野心或许并不仅仅是对权力地位财富的追求,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执念。
这种野心,在林小姐和董事长相继离开之后到达顶峰,韩总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众叛亲离”而退缩、而软弱,他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坚持。
当天下午,韩衍在会议室开着会,突然往前一倒,直挺挺摔在地上,当场陷入昏迷,场面极度混乱,Lucy赶紧叫上Zack把人送到医院。
四十度高烧、急性胃溃疡,检查期间,韩衍吐了好几口鲜血,吓得Zack不知所措,医生说要联系家属,Zack茫然地问,“Lucy姐,联系谁啊?现在韩总没家属在南市啊,联系董事长?”
Lucy摇头,“先等韩总醒过来。”
两个助理一边安排工作一边在病房等,幸好昏迷的时间不长,大概半小时后,韩衍清醒了,安排好工作,签下手术同意书,韩衍平静地上了手术台。
晚上,Zack自告奋勇要留下来陪护,“我总比那些护工好吧?”
韩衍穿着病号服,面色惨白,自己把手背上的留置针头拔了,“不用,你们都走。”
“可是你刚做手术,还很虚弱,身边没一个人也太——”
“我让你走!你他妈听不见?!”
韩衍突然发火,Lucy赶紧拉住Zack的胳膊,“走吧。”
出了门,Zack愤愤不平,“靠!真他妈难伺候!我能有什么坏心思?我就是看他可怜!”
Lucy拍拍他的肩膀,“他不需要可怜,Zack,下次别犯这种错误。”
第二天,Lucy早早到了医院,推开病房门,一眼看见病床边碎了一地的玻璃渣,水壶和杯子全碎了。
Lucy有点尴尬,不敢多看,赶紧放下早餐,急匆匆去楼下买了个带吸管的塑料杯,走之前,给韩衍倒了满满一杯水。
一月,南市大雪纷飞,韩衍已经出院很久,一大早,客户下属纷纷发消息祝他过年好,他挑了几条回复,打电话约朋友晚上一起喝酒,往年最爱热闹的狐朋狗友,今年大多已经结婚成家,这个说要留在家里陪父母妻儿,那个说要去岳父岳母家拜访。
韩衍白天在御湾睡了一天,手机上有未接来电,是韩平峰打过来的,他看见了,没有回拨过去。
晚上季沉啸来了南市,两个人喝到九点多,季沉啸起身离开,“我要去路上堵人了,下雪了,好大的雪,一个人睡太冷了。”
今天过年,酒吧人不多,时间还早,韩衍却快要喝醉了,语气带着醉意,“我问你啊,你这么纠缠有意思吗?”
“那不然呢?像你一样把人放走,然后在这要死要活?我真他妈觉得你窝囊。”季沉啸皱眉,抢走韩衍手里的酒杯,“有病就少喝点,我让人送你回去。”
御湾的卧室昏暗,窗帘没拉,倒计时结束,零点一到,五彩缤纷的烟花在天空炸开,如火如荼,韩衍被吵醒,新年了,他摸到手机,迷迷糊糊找到置顶熟悉的名字,“新年快乐”四个字凭借本能在输入框里打出来,又是新的一年,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烟花爆竹节节高,韩衍清醒了。
他找到林羽白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两分钟前发出来——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一往无前,再不回头。”
韩衍用手臂挡住眼睛,眼泪的温度灼伤了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