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婚礼, 教堂已经布置好,韩熙站在门口的迎宾照前看了很久,照片里她穿着白色婚纱, 笑容灿烂。
走进教堂,里面空无一人,椅子上铺满鲜花花瓣,韩熙坐下,坐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多年的默契,韩熙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他来了。她说,“对不起。”
周漾蹲在她身前, 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仰头看她,韩熙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这么多年了, 周漾的脸还是这么好看啊,她傻愣愣说,“第一次在学校看见你, 我就觉得你是我的菜,我下决心一定要追到你。”
“嗯,我知道。”
“那、周漾,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熙熙。”周漾突然喊她。
“嗯?”韩熙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也有疲惫。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周漾问。
韩熙捧起周漾的脸,认真看他,“周漾, 我们相爱太多年了,现在的我分辨不出对你的感情是习惯还是爱情,我讨厌一成不变的生活,我恐惧成为要对周漾负责的周漾妻子。”
周漾抬起下巴亲亲她的唇,哑声问,“这些年青春懵懂,你和我在一起,那长大了的熙熙,你开心吗?后悔吗?”
“不后悔。”韩熙的眼泪夺眶而出,“很开心很开心。”
“好,熙熙,宝贝,我们取消婚礼。”
明明是想要的结果,韩熙的心却要疼死了,她和别的男人在一块是为了快乐,不快乐了就换新的,她从来不会为他们掉眼泪,从来不会为他们伤心难过,韩熙一直哭,用颤抖的唇胡乱亲着周漾失落的眼睛,“周漾,我是不是让你伤心了?你别伤心好不好?”韩熙把周漾的手拉着放在小腹,“我们有宝宝了,周漾。”
“那杯酒不干净,August逼我喝,可我有宝宝了啊,我想,这是我们的第二个孩子,我想,我可以试着当一个好妈妈,周漾,我好害怕,可是周漾,这一次,我会保护好他。”
周漾跪在教堂的地上,抱住韩熙的腰,把头埋在她小腹,韩熙听见他哽咽的哭声。
林羽白默默退出教堂,或许一心说的对,其实韩熙是爱周漾的,只是“情”这个字太复杂,乱花渐欲迷人眼,当局者迷,旁观者也不一定看得清。她好像有点明白,爱情并是非黑即白,爱和不爱的界限其实很模糊。
今天纽约阳光正好,韩衍西装革履站在教堂外面的草地上,脸上架着墨镜,像橱窗里的西装模特,难怪于杰总说他装。林羽白走过去,“你可以订机票回国了。”韩衍看她,她好心解释,“他们要取消婚礼。”
韩衍语气平淡,“她的人生,随便她。”
“韩熙怀孕了。”林羽白拎着包,另一只手去撩被风吹动的头发。韩衍挑眉,视线跟随她的手看向她的头发,长度只到下巴,只有巴掌那么大的脸上长了一双大眼睛,显得她有些幼态,可偏偏幼态的姑娘长了一张利嘴,开口就是冷嘲热讽,“怎么样?你三十多岁还是个孤家寡人,你堂妹倒是比你先,不过两年了,你那位未婚妻怎么不跟你结婚呢?是不是以前玩多了遭报应,你……不行?”
韩衍看着她笑,“哦,哪里不行?身高长相?智商情商?还是家庭背景?”他的语速很慢,语气像是在说情话那样温柔,“你倒是说清楚,好让哥哥对症下药啊。”
林羽白讽刺,“两年不见,韩衍,你怎么变得这么无趣?”
“是啊,不像妹妹你,就变得有趣了很多。”
这么夹枪带棒说话很爽,可韩衍软绵绵的,林羽白像一拳砸在棉花上,很没劲,她闷头往前走,找到停在路边的福特,刚拉开后座车门把包扔进去,一回头,韩衍已经先她一步坐进副驾驶。
老友相见,今晚于杰和一心邀请韩衍吃饭,于杰特意叮嘱,“你跟你哥一起来啊,你们是兄妹,怎么跟陌生人一样?”
林羽白开车的样子很认真,当初拿到了驾照后还是很听教练的话,上车前绕车几圈,斑马线礼让行人,宁愿一直等着也不超车,没有路怒症,开车素质超棒,真的很乖。
那个暑假她经常来接他下班,堵在高架桥上,他们在车里接吻,她的一张小脸红得比车窗外的夕阳还要绚烂艳丽。
那个时候他就在想,她大学毕业后回到南市,工作也好,读研也好,无论干什么都行,下班后一起堵在路上,一起晚到家,一起吃一顿很晚的晚饭,一起泡澡,一起聊聊天看个电影,一起度过一个夜晚,这样日复一日,春夏秋冬。
车里没开音乐,两个人都没说话,很安静,感受到韩衍直勾勾的眼神,林羽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逐渐收紧。
到了于杰家小区,天黑了,林羽白停好车,身旁的人的还在睡,这两年她不是没有听到于杰在念叨,韩衍患有严重的失眠症,一直在吃药看病,只是情况不见好转。
于杰是说给她听的,于杰希望她打电话或者发消息去慰问慰问她在国内的养兄,可是,不是她铁石心肠,而是没有身份立场,这个时候就会去想,如果当初只做兄妹就好了。
林羽白在车里坐了一个多小时,韩衍醒了,他的嗓子有点干哑,“怎么不叫醒我?”
“我叫了,你没听到。”
韩衍沉默几秒,“傻不傻?”
林羽白感到一阵窒息,推门下车,韩衍不疾不徐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她忘在车里的手提包。到了于杰家,打开门,于杰热情地扑到韩衍身上,“我靠!!兄弟!!”
林羽白趁机从韩衍手上拿回自己的包。
今晚的韩衍看起来很高兴,和于杰在一块喝了很多酒,眼神越喝越深邃,林羽白坐在他对面,在他好几次抬眸看过来之后,林羽白起身离开坐到另一边沙发上,和一心聊天。
“来美国后,你几乎不怎么提起你的这位养兄”,一心疑惑很久了,终于找到机会问,“你和他关系不好?他对你不好吗?”
“我们的关系很好”,林羽白回答,“他对我很好,他是个很好的哥哥,他以前——”
林羽白吐出一口浊气,“对我最好了。”
一心没继续问下去,另一边,于杰让多姿弹吉他,多姿嘟囔,“你们这些当家长的一起吃饭,为什么总要小孩子表演才艺呢?”
“宝贝,你韩叔叔特别自恋,他认为他自己弹吉他天下第一好听,你难道不想挑战他吗?”于杰喝上头,站起来兴奋地说,“宝贝!弹给他听!告诉他!青出于蓝胜于蓝!前浪会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
韩衍坐在桌边,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处,听着于杰大声说话,他笑得眼睛眯起,烟瘾犯了,手指动了动,在桌面点了点,“纠正一下,不是自恋,是事实。”
于杰呸一声,“不要face!”
多姿年纪小,还真被于杰的话激励到,抱着一把吉他认真在弹,韩衍放下酒杯听,不愧是于杰生的,身上有他的影子,很有灵气,他问,“小姑娘几岁了?”
“今年九岁。”于杰调侃,“怎么?羡慕?想生?赶紧结婚生一个啊。”
“我是觉得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兄弟,你真的老了。”
“……”
于杰彻底破防,“不是啊韩衍!你就比我小那么几岁,你又能年轻到哪儿去?”
“永远比你小几岁,就永远比你年轻。”
在于杰的骂声中,韩衍又倒了杯酒,以前他也有过生孩子的想法,不过那时候他想生孩子的对象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多姿弹完两首曲子,于杰发起投票,“觉得多姿小宝贝弹吉他好听的请举手!”
于杰、一心率先举起手,韩衍看过去,林羽白也乖乖举起了手,笑得甜死了,两个小梨涡深深的,他趴在桌子上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就跟着笑了,来了美国之后他变得莫名其妙,老是傻乐。
“觉得韩衍这个老大叔弹吉他好听的请举手!”
无人举手。
多姿完胜。
晚上十点,林羽白决定开车回家,从纽约到麻省开车要一个半小时,见她要走,韩衍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只是跟她一起换好了鞋。
于杰留韩衍在家里住,韩衍摇头,一身酒气,说话却很清醒,“我跟她走。”
“也对啊,你妹有房子,你干嘛住我家。”
林羽白没反驳,在不知情人的眼里,她和韩衍永远是一家人,如今韩衍独自来美国,肯定要投奔她这个妹妹。
回家路上,林羽白沉默地开车,韩衍明明喝醉了,却不肯闭眼睡觉,而是不眨眼盯着她,林羽白绷不住了,伸手打开车载音乐,冷声说,“我脸上有花吗?”
“你怎么知道没有?说不定只有我看得见呢。”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自己懂。”韩衍脱下外套扔到后座,身体没个正形瘫在副驾驶的椅子上,手指解开几颗衬衫扣子,“介意我抽根烟吗?”
“什么时候韩大少抽烟还要问人了?”
“没办法,这不是要夹着尾巴做人嘛。”韩衍摇下车窗,夜风吹进车里,韩衍看着窗外点了根烟,“原来纽约的夜景这么美,美得让人乐不思蜀。”
林羽白沉默,车载音乐低沉婉转。
“林羽白,你这是带我回家吗?”以前从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可现在只要有这个想法,他要跟林羽白回家了,他竟然诡异地有一种兴奋到热泪盈眶的感觉,太他妈诡异了,是喝醉了吗?韩衍轻声呢喃,“于杰家的酒正不正常啊?”
“那是我的家,你的家在南市,说不定以后在京市也会有一个,还有,于杰家的酒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你。”
韩衍闭上眼睛,很久后,林羽白以为他睡着了,他又说,“你说的不对,家和房子是不一样的,我有过一个家,在桐市,叫沁园,你还记得吗?”
林羽白晚上开车的车速比白天快,后视镜里,她面无表情,“哦,是吗?那你真有钱、房子真多,够你四海为家。”
凌晨时分,安全到达,韩衍拎着外套站在林羽白家门口,林羽白给他拿拖鞋,“换鞋进来。”
电梯口的灯亮着,韩衍站着没动,“为什么让我住到你家?”
“进来。”
“为什么?”
林羽白有点恼火,“什么为什么?韩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你现在有点无理取闹,你知不知道?”
“我喝醉了。”韩衍抬手揉揉额头,“如果我住进你家,你会不会不高兴?你是自愿的吗?还是说,你只是不想让人觉得你亏待了自家哥哥?”
应该是真喝醉了,废话真多。
林羽白双手抱胸倚靠在门边,“如果我不是自愿的,如果我不高兴呢?”
“我可以去住酒店。”
“韩衍。”林羽白装不下去了,咬牙切齿,“你以退为进的手段我见多了,两年之后别他妈用在我身上!”
韩衍勾唇,摸摸她的脑袋,“好聪明。”
林羽白打开他的手,“想住酒店就滚!”
韩衍拉住她的手腕,“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不举手?”
“什么不举手?你有完没完?”
“你觉得我弹吉他不好听吗?”韩衍看着她的背影,语气有几分伤心,他也分不清自己是醉还是清醒,“他们是一家人,他们给多姿投票理所当然,我们也是一家人,你为什么不给我投票?”
韩衍弹吉他好听吗?好听,就算两年后,林羽白还是这个答案,所以她曾经真的心疼他在音乐这条道路上天赋异禀却被迫放弃,她真的欣喜若狂,他为她弹了《春风吹》。
“你弹吉他很好听。”林羽白耐心地说,“但多姿是小孩子,需要很多很多的鼓励。”
“我不需要很多很多的鼓励,我只需要你的鼓励。”曾几何时,一个必输的赌局,她义无反顾压他赢,那个时候觉得这种感觉真他妈爽,现在呢,真他妈痛。
“韩衍,你真的喝醉了吗?”林羽白甩开韩衍的手,夜深人静时分,他们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两道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
“韩衍,我不知道你这是想做什么,你总是有很多我看不穿、猜不透的想法,你的手段我曾有幸领教,甘拜下风,对此我也时常感到无奈,或许我们之间不仅仅是年龄的差距,等我千辛万苦成长到你的年纪,我依旧达不到你有过的高度。”
林羽白吸吸鼻子,承认自己的不足不丢人,如果自己足够坦然,才不用担心有一天被人戳破、看穿其实这只是虚假繁荣,“你问我为什么不举手?好,那我告诉你,以前你在我心里最重要,你的痛就是我的痛,每一次你的不开心不快乐都让我如临大敌,可时过境迁,现在不是了,我没必要时时刻刻关注你的情绪,韩衍,我只觉得和小孩子较真的你很幼稚,让我很烦。”
说完,林羽白转身进了客厅,许久之后,玄关“咔哒”一声,门关上,韩衍离开了。
林羽白关掉房里的灯,夜是黑的,夜是静的,这种黑这种静像雾气会弥漫,湿漉漉、软绵绵,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网在其中的人呼吸困难、拼命挣扎。她躺在沙发上,睁着眼,墙上的老式壁钟嘀嘀嗒嗒,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凌晨两点,林羽白打开灯,坐在电脑前修改研究报告,凌晨五点,戴上耳机跟练瑜伽,直到太阳升起,一夜无眠。
她说过再不回头,现在她应该吃两片褪黑素好好睡一觉,起床后再次检查研究报告,最后化个得体的妆容,带着报告去拜访Forrest教授,这是最重要的事,比韩衍更重要,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