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宋今夏送走气势汹汹去讨债算账的沈家父子,其实气势汹汹的只有沈小宁一人,左手执王大虎所制、打磨光滑的小木剑, 右手握秦峥嵘仿制的小木枪。
一手剑一手枪, 今日,他誓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沈淮之喜怒不形于色, 看着是个好脾气的,但通过书中的只言片语可以了解到,这是个骨子里三分冷漠、三分记仇、两分偏执、两分理智的男人。
刚要关门,一只手挡住了门板。
“今夏,你就收我为徒吧, 这次选的拜师礼,你肯定喜欢,”见她不为所动,刘柏岐当即将盒子打开个缝,献宝似的道:“百年野山参, 你看,六个复叶, 参须完整, 灵气十足。”
这种品相的野山参, 极为罕见。
宋今夏意外他下血本了,这么珍贵的药材都舍得拿出来。
但百年野山参,她还真不缺,系统爸爸对她宠爱有加, 签到奖励中包含各类珍贵药材,其中百年野山参就有三只,年份最高达五百年, 每一只的价值都堪比稀世珍宝。
“刘医生,先不说您年纪比我爸还大几岁,我对收老徒弟没兴趣,之前秦老爷子出事,你让我背锅,我这人心眼小,记仇,莫说收徒,咱俩朋友都没得做。”
刘柏岐也知自己做的不地道。
当时真没找人背锅的意思,是真没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秦老爷子出事,只能提出请“制出养身丸的医师”出马,求一线生机。
在这件事中,刘柏岐并未否认,错估药效致使秦老爷子身体抱恙,这是他的过错,他认了。
要怪,就怪秦三爷请人出山的法子不对,彻底把她得罪了。
刘柏岐深觉自己受了秦三爷连累,此刻竟全然忘了医院那日傍晚,在秦家父子面前所说的话,秦峥嵘之所以死皮赖脸地留在王大虎家中,皆因他信誓旦旦地表示,宋今夏的针灸之术不逊于其师兄,能续秦峥嵘的命。
“今夏,咱们中医一道,看的从不是年纪大小,而是悟性,别的我不敢说,你的针灸之术远在我之上,我们刘氏一门,师兄弟七个,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我不知道大师兄还活没活着。”
那老头子已七十好几,近十年音讯全无,怕是早已不在人世。
他忧心大师兄的金针之术就此失传,毕竟在师兄弟几人中,他眼光最高,嫌这个愚钝,那个笨拙,无一人能入他法眼。彻底失联前,大师兄一个徒弟也未收。
一开始他想代兄收徒,等接触下来,彻底折服在宋今夏的医术之下,从收徒到拜师,仅用了不到半月时间。
“几个师兄弟里,只有大师兄继承了师傅的金针之术,他若已经去世,刘氏金针术便彻底失传,我愧对师门,将来到了地下,如何面对师傅和祖师爷,你若不答应,我日日来求,直到你点头为止。刘氏金针术不能亡,今夏,我观你的金针术与大师兄相似,我想与你学习针灸,让刘氏金针术不至失传。”
言辞恳切,句句真心流露。
可是——
“关我什么事?”宋今夏无动于衷,声音中带着一种冷漠的平淡。
刘柏岐略有失望,也仅仅是略有,他早知宋今夏不容易说动,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他就不信,人心都是肉长的,小姑娘当真心硬如刀!
是时候展现他的演技了。
“今夏,”他嘴唇颤抖,字字饱含着辛酸苦楚:“看在我们同为中医传承者的份上,请你收我为徒吧,我代表刘氏一门上下,感念你的大恩。”
他说着就要下跪。
"打住,少搞道德绑架。”宋今夏压根不吃这一套,不仅不吃,还是厌恶至极,上辈子从医三十余年,经历过的道德绑架太多了。
神烦。
也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自己坚守原则,不轻易被道德绑架,就能立于不败之地。看谁更豁得出去,更心狠罢了。
心不狠的人,从不了医。
医道清冷,本就容不得软弱与妥协。
心善的人,见多了生老病死,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冷静,但冷却的不是那颗善良的心,而是坚守住了为医者的基本原则。
“不收徒不原谅,野人参你收好,来,劳您后退,我要关门了。”
人不退,她就推。
“今夏,夏夏……”
“我知道你不是狠心的姑娘,叔给你道歉行不?只要你不生气,怎么道歉都成,你给叔一次机会,叔给你跪下了,你不应承,我就不起来。”
“姑奶奶,好今夏,祖宗,我知错了,叔给你赔罪……得嘞,我不招你烦了,我这就走。”
每日一打卡,诚意到位,明天再来。
门外终于安静下来,在东厢房摆弄药材的宋今夏忍不住笑出了声,东厢房改成了简易小药房,将避子丸所需药材一一磨成粉,想到沈淮之怕苦,熬炼了一锅蜂蜜,慢慢加入药粉中。
搓条和丸。
药材和蜂蜜都是系统签到所得,个个都是精品,尤其是那蜂蜜,用的是上百年的野蜂蜜,最终制成了50粒,每粒约黄豆大小,用古法封存了起来。
吃一粒,可避孕一个月。
露出12粒,一年的量,剩下的放在系统储物格中保存。
搞定了避孕丸,制药制出了乐趣,时间还早,她又做了一批日常可能用到的药填补药箱,比如止血药、活血化瘀药,治疗感冒发烧的药丸,祛风湿骨痛的膏药贴。
还给沈淮之量身定做了养身丸。
他的身体好坏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事,关乎日后的夫妻生活是否和谐。
宋今夏在小药房玩得不亦乐乎,另一边的沈淮之在回家的路上,仍思考着家人态度巨变的原因,以及为什么叫宁宁野种。
沈淮之无比确定,宁宁是他的孩子。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宁宁的人,哪怕那些人……是他的至亲。父母子侄的行为令他心生恨意,这恨意如锋利的针芒,自得知儿子遭遇的那一刻起,便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他。
明明他走的时候还一切正常。
不管因何缘由,爸妈他们也不该虐待宁宁。
五月,正是忙碌的季节,为了九十月硕果累累丰收季,男人们天不亮就下地劳作,在大太阳底下挥洒汗水。
沈淮之来的时候,沈卫东和沈强军二人上工去了,沈大成躺在炕上,忍着断腿处折磨人的疼痛,伤口疼加上心情郁结,导致瘦了好几斤,两个嫂子一个给鸡喂食,清扫窝棚,另一个搓洗一家子的衣服。
黄素云坐在石榴树下纳鞋底。
就在这时,门口玩耍的沈全突然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跨过门槛,一脚踩在沈安的铁皮青蛙上。
致命的一脚,铁皮青蛙卒。
“啊啊啊啊沈全。”沈安拿着青蛙尸体扔向沈全:“你赔我青蛙。”
沈全拉着沈安一起跑,边跑边喊:“小叔回来了,奶奶,小叔带着宁宁回来了。”
嗖的一声,有什么飞了过去。
沈全看向空掉的手,再看向屋内一闪而过的身影,哦,是哥哥飞走了。
他这一嗓音,不仅让沈全化身小飞碟,火速躲进屋里,树下的黄素云不小心手被扎了一下,血珠瞬间冒出。
炕上的沈大成趴在窗户边,朝外头看。
孙招娣站在鸡窝里,心不由得发慌。
“妈,老三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你喊什么?鸡蛋捡干净了吗,漏了一个我扒了你的皮,”黄素云心里直打鼓,面上强装镇定:“老二家的,去地里叫你爸他们回来一趟,就说老三来了。”
苏梨应了一声,嘲讽的看了眼孙招娣,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大门口与沈淮之正撞见。
“他小叔。”
在沈宁一事上,她没有参与迫害,打心眼里认为没有对不住他们的地方,面对沈淮之自然不会觉得心虚害怕。
所以当沈淮之径直走进院里,将她无视个彻底时,她顿时愣住了。
愣了一会儿,苦笑着去地里摇人。
院内,沈淮之看着对面的母亲,心情复杂,竭力遏制发自内心的怨与恨,母子俩对峙片刻,沈淮之一个字没说,进屋将沈安沈全一个一个拎出来。
“站好。”
“为什么欺负弟弟?”
沈安沈全瑟瑟发抖,小叔冷着脸好可怕,呜呜呜。
尤其是沈安,望着沈淮之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恐惧,这种恐惧源自于不久前遭受的一顿痛揍,他有种预感,小叔不会放过他的。
肯定会比爸爸打的更狠。
他想逃,却逃不掉。
俩孩子吭哧吭哧,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只会可怜巴巴地喊着小叔。
孙招娣打破僵局:“淮之啊,孩子们之间闹着玩,你也太大题小做了,因为这事,孩儿他爹收拾过他们,你是不知道,安安全全屁股都被抽烂了。”
她一句闹着玩,无异于火上浇油。
沈淮之一个眼神扫过来,眼中的凉意比万年冰川更刺骨,将孙招娣狠狠地钉在原地。
“闹着玩?好啊,我也陪他们好好玩一玩。”
他去柴房找了根绳子,将两人绑在石榴树上,沈小宁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积极的帮忙系绳子。
“老三,你进来,我有话和你说。”隔着窗户,沈大成冲他喊了一声。
沈淮之没理。
黄素云脸色差到了极点,原本还带着几分心虚,被沈淮之刻意忽视后,心里那股积压半月、名为仇恨的怒火直冲头顶。
“你要干嘛?老三,你放开小安小全。”
沈淮之看着质问他的母亲,沉默几秒道:“他们对小宁做了什么,我要双倍讨回来,妈,你了解我,我什么都吃,唯独不吃亏。”
26年的人生里,从来没吃过亏。
虽非亲生母子,但养在身边多年,黄素云比谁都了解这个儿子。正因了解,此刻恨意烧毁理智时,一股恐惧又让她保持着清醒。
十三四岁就敢杀人的主,就算是亲儿子也害怕,别提不是自个肚子里爬出来的。
“你住手,沈淮之!你给我停下,你拿你侄子当猪崽绑呢。”
回应他的,是沈安撕心裂肺的惨叫。来时的路上,沈淮之随手折下几根柳条,三四根细柳条拧成一股,既有力道又不至于伤人太甚。
他挥手抽下,那惨叫声竟带着几分凄厉的悦耳。
沈安沈全才养好的屁股,连个休养生息的时间都没有,便二次受创。
沈安绑在他右手边,左手边是吓得抖成筛子一个劲求饶的沈全,他左一下右一下,倒也不偏不倚。
“妈,你别往前凑,抽到你算谁的?你再过来,我把人吊起来抽。”
黄素云相信她敢上前一步,沈淮之这狗崽子绝对说到做到。
和他大哥心一样狠。
不,比卫东心更狠。
院子里的场景让孙招娣回忆起不久前的一幕,这画面何其相似,儿子的惨叫声何其相似!因为沈宁受了点欺负,当家的下狠手管教孩子们,因为她的隐瞒,到现在仍不搭理她,今天小叔子又来收拾她儿子。
怎么,沈宁是金子打的,受不得半点委屈,她儿子便是地上的泥,任人揉捏。
婆婆也是没用,之前拦不住卫东,现在管不住小叔子。
公公婆婆将来指望卫东养老,怕他也就算了,小叔子……啊呸,沈淮之一个不知哪来的野种,凭什么在沈家撒野?
当初虐待沈宁的勇气和劲头呢,拿出来,救安安全全啊!
屋内的沈大全连炕都下不了,无能狂怒,黄素云心知家里的三人拦不住沈淮之,数着时间等儿子们赶回来,等待期间,各种难听的话接踵而来。
其中不乏‘野种’‘狗崽子’‘白养了你’之类的话,沈淮之不是没有察觉到不对,暂且将疑惑压下,算着大哥二哥差不多要回来了,加快了抽打的速度。
第一次进门的是沈家老二沈强军,他比沈淮之大两岁,家里穷的时候,一条裤子两个人换着穿,上学时也一直同班,小老三脑子聪明,连跳两级,初中始终一个班,兄弟俩形影不离。
直到初中毕业,他死活不念书,学霸老三读书没够,花了不到三年时间念完高中大学,实现三级跳。
不到18岁就成了大学生,厉害极了。
当年公社领导专门来家里送奖励,夸赞爸妈养出了一个天才儿子,打听育儿之术、教育之法,爸妈哪懂什么教育,全靠老三自由发展。
现在想来,人家分明是继承了亲生父母的优良基因。
他三弟恰似误入鸡窝的凤凰蛋,本以为同出一窝的三兄弟,他与大哥资质平平,老三却是天命之子,直至前阵子身世揭晓,方知爹妈基因有别。
凤凰即便落入鸡窝,依旧是凤凰。
沈卫东落后一步,兄弟俩瞧见被绑在树下挨抽的儿子,丝毫不觉意外,自幼一同长大的兄弟,彼此肚里装的啥货色,自然心知肚明。
早就猜到会有这天。
爸爸们倒是不急,两个妈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尤其是苏梨,全全屁股上的伤痕还未痊愈,怎又遭一顿?
坏事没干,打是一顿不少。
不知什么时候,沈家两边的墙上围了一圈人,门口也有人探头探脑。
沈安沈全的嗷嗷哭声再次招来了一群看八卦的。
上次沈卫东打完,不少人询问因为啥打孩子,一家子嘴严,只道孩子不懂事犯了错,多余的一句话不说。
才隔了几天啊,又挨打了,这次,是因为什么?
沈大成后脸黑如炭,家丑不外扬,他家倒好,这段时间净让人看热闹了,明着来探病,话里话外打听发生了啥事。
一天天的,不如多下地干活挣工分,看热闹能填饱肚子,还是八卦能换来粮食?少些八卦,多些劳作,方为正道。
“当家的,你快劝劝小叔,别再打了。”孩子再皮实,也经不起这般连抽啊。
孙招娣和苏梨妯娌俩,难得统一战线,沈卫东拂开孙招娣抓着他的手,目光冷淡的不像看自个媳妇。
沈强军更绝,安慰苏梨:“老三心里有分寸。”
苏梨:“……”
有个屁的分寸!
“上次挨完打,全全晚上一直做梦,你不是不知道,没有这么打孩子的,打出心理阴影了,强军你还是不是全全爸,就这么看人欺负你儿子。”
沈强军心想,媳妇你是真不了解老三啊,挨一顿打,让老三出了这口气,才是真为了孩子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老三这家伙,心肠可真够黑的。
沈淮之见人齐了,停了手,孙招娣和苏梨立刻上前,解开绳子,抱住各自的孩子。
“说说吧,为什么伤害宁宁?”
目光扫过窗边的沈大成和一脸怒容的黄素云,顿了几秒,眼中充满了探究之意:“还有,我怎么成野种了,莫非……我不是爸妈的孩子?”
沈家众人神色复杂。
沈强军竖起大拇指道:“老三,不愧是你,脑子一如既往的好使。”
刚说完,被沈卫东撞了一下。
“哥,你这是干嘛呀?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爸妈应该也没打算一直瞒着小弟吧?不然,他们怎么会这么狠心地虐待宁宁呢?宁宁可是老三的独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动他可就是动了老三的命根子啊。”
沈大成和黄素云:“……”
沈强军吊儿郎当地说着大实话:“两位老同志打孩子打的恨不得整个大队都知道,我看这意思,是不打算要老三这个儿子了,既然这样,该说说呗,磨磨唧唧的干嘛。”
声音虽不高,却足够让门外墙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强军啥意思,难不成沈淮之不是大成家的儿子。”
“我就说总听到沈宁那孩子哭,你们非说我听错了,瞧见没,强军承认了,老两口够狠心的,沈宁才多大,之前疼的不行,一知道不是自家孩子,立马变脸。”
“大成家的,你来说,淮之是不是你儿子?”
现在的各个大队,往前数二十年,也就是1958年人民公社成立之前,大多数以姓为村,像现在的沈庄大队,以前叫沈家村,不能说家家都姓沈,但沈家是村内大姓。
最后一句话便是沈家一位老人问的,他是沈大成堂叔,人七十多岁了,有个极为接地气的名字,沈狗蛋,年轻时是村主任,现任大队长是他孙子,上任大队长是他儿子,祖孙三人在大队内的威望极高。
黄素云支支吾吾,老爷子没了耐心,指着屋内,抬高声音:“大成,你说。”
沈大成看了眼面色沉冷的沈淮之,表情复杂,艰难地吐字:“他不是我儿子,堂叔,淮之他不是我儿子啊。”
说到最后,声音带了哭腔。
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老爷子嫌弃的别过眼,胡子拉碴丑了吧唧的,再看貌若潘安的沈淮之,他就说,沈大成的种没那么好。
真让他猜着了。
院子周围一阵沸腾,惊天大瓜,天才人物沈淮之居然不是沈家的孩子,那么问题来了,当年是抱错还是咋回事?
有人问出了疑惑。
解答没得到,却见大队长一路小跑而来,满脸怒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活都干完了吗?走走走,赶紧干活去,再不走,每个人扣两公分!”
热闹虽好,然公分更为紧要,等无关人等散去,大队长询问住在隔壁的沈家后辈,听完后一脸惊愕与嫌恶之色。
养了二十多年,不是亲生的又如何?这一家子的骚操作难评。
“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