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今夏尚不知刘柏岐又把她卖了, 她今天要回宋庄大队参加婚礼,结伴而行的还有金美凤一家三口。
她们是张婶那边的亲戚。
两辆自行车并肩而行,田野间的小路上回荡着金美凤爽朗的笑声, 她正取笑着宋今夏。大队与公社之间多为泥土路, 宋今夏驮着小长生,一路颠簸, 直颠得她屁股生疼。
金美凤头一次见到她那呲牙咧嘴的狼狈模样。
笑的不地道。
宋今夏后悔借爷爷的爱车了,这一路下来,简直苦不堪言,她穿来这么久,一直没买自行车, 就是因为这个年代的自行车减震和舒适度太差了,还丑。
签到签出两张自行车票一直没用上。
好不容易挨到了目的地,到了村口说什么也不骑了,已经开始发愁回去的时候怎么办。
“长生,去你妈妈那, 我走一会儿。”
章长生摇头:“我陪姐姐一起。”
金美凤恨不得有人帮忙带孩子,催着章丰收走, 章丰收与章宣近乎一个模子刻出来, 堪称章宣的年轻翻版, 因长相出众而备受长辈宠爱。
说来这对小夫妻都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章丰收因为是老儿子,加上长相原因受尽了偏爱,而金美凤上头六个哥哥, 是父母的老来女。
吃过生活上的苦,没受过丁点挫折。
直到婚后,金美凤怀孕多次流产, 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接连夭折,两人体会到了为人夫为人母的辛酸。
熬至不惑之年,方得章长生,人生至此方算圆满。
上个月养生丸在各大医院投放使用后,宋今夏第一时间告知了章家,借着宋今夏的人情,章家买了三个月的量。
以考虑到章长生的身体情况,服用一个月的药物治疗应该足够了。宋今夏提醒过,药物虽有疗效,但也有潜在的副作用,是要三分毒,特别对于儿童,应当谨慎使用。
从她这得到确切答案,金美凤给儿子断了养身丸,剩下的粮一家子分着吃,金美凤因此多次流产生育,身体最差,吃得最多。
要不是宋今夏明确表示不坐诊不开方,金美凤更想让她开点药调养调养。
话扯回来,小长生身体康健,小夫妻俩心头大石落地,渐渐恢复了往日模样。
章丰收笑起来一副憨厚样儿:“今夏,你带着长生慢慢玩,不着急,我和小凤凤先走一步。”
“没个正形。”金美凤轻拧了他一下。
宋今夏:“……”
好像吃了一口狗粮。
搬到三里巷后,宋今夏没去别人家串过门,包括来往频繁的章家,一般都是金美凤带着儿子来找她,或者出门闲逛才和邻居们聊几句。
和章丰收接触少,不知道他是这种性子。
宋今夏低头问章长生:“你爸平时也这样?”
“哪样?”
“叫你妈妈小凤凤。”
章长生见怪不怪的道:“他一直这样,也不光叫小凤凤,还有小美风,亲亲媳妇……称呼好多呢,爷爷总说我爸嘴上没个把门的。”
章长生也是口无遮拦,滔滔不绝地抖出了不少内幕。
说起来没轻没重,宋今夏都不敢听了,从前怎么没看出来,小长生话这么多,拦都拦不住。
时隔数月,再度踏入宋庄大队,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若非在她来那一日,张婶施以善意援手,她大概率不会再回到这里,作为不请自来的客,她出现的那一刻,引起了一阵骚乱。
无数道不善的目光如针般刺向宋今夏。
“她还有脸回来?要是我闺女,生下来掐死算了。”
“春华眼睛都快哭瞎了,整日念叨着,这么久过去,竟一次都没回来过,某些人啊,不孝父母,小心天打雷劈。”
“那两口子多疼孩子啊,对女儿比儿子还上心,依我看,分明是惯坏了。”
不就逼个婚,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宋今夏的年龄,早该结婚了,男方二婚条件是差点,但春华说了,男方有人有房有钱,一般人家还攀不上呢。
再者,不同意便拒绝便是,何至于闹到断绝亲缘的地步。
说到底,宋今夏就是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养这样的女儿,还不如养条狗,狗养两年尚且知道向主人摇尾示好。
明理和春华可是养了她足足二十年啊!
四面八方传来的指责私语,宋今夏听得清清楚楚,听得清就对了,这群人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章长生一开始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直到某些人指名道姓,越说越过分,小孩才知道他们再骂姐姐,立马生气的瞪回去。
姐姐才不是坏孩子!姐姐是个很好的人!
妈妈说,夏夏姐姐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医仙,要不是姐姐的养身丸,他还过着一年四季里,别人生病他生病,别人不生病他还生病的苦日子。
妈妈还说,看人不能看表面,姐姐看起来冷心冷情,其实是个嘴硬心软的大好人。
“你们说得不对!姐姐才不是你们说的那样呢!”
小孩一声怒喝,院内顿时一静。
比起之前的窃窃私语,章长生这一声光明正大,屋内逗新娘子的金美凤听到自家儿子带着怒气的声音,以为他受了欺负,和张娟说了一声就往外跑。
她前脚走,张娟隔着窗户朝外瞅了两眼,后脚就跟了上去。
“夏夏?还真是你。”
还以为看花眼了,看到宋今夏,她还挺高兴,拉着人不撒手:“你这孩子,一走这么长时间没个音讯,多让人担心,皮肤白了,人也胖了些。”
皮肤白里透着红,好像还长高了点。
手在两人头顶比划,确实是长高了。
一个人在外面没吃苦就好,她拉着宋今夏的手,笑盈盈地进屋,从桌上抓了把喜糖塞进她手里,又热情地要介绍新娘子给她认识。
金美凤抱着生气的章长生跟着进来。
章长生小声告状,时不时的给外面人一个眼刀,这边宋今夏被拉进屋,扭头就有人去宋明理家报信。
宋今夏婉拒张娟的好意,从小挎包里掏出提前包好的礼金:“祝磊哥和嫂子新婚大喜,往后的日子里,年岁并进,朝暮共赴。”
“哎哟,哪有当妹子的随礼,人来就好了,你来了婶儿就高兴,快收好,”张娟喜上眉梢,红包往她手里塞:“瞧瞧,上学不白上,说的词都比旁人说得好听。”
张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里满是关切:“心意我收下了,你一个人在外,照顾好自己。”
两人就在堂屋一推一让的,旁边有人进进出出,张娟时不时的回两句话,作为主家,实在是忙。
“美凤啊,你替我照顾好夏夏,今日大喜的日子,别让人欺负了去,”她这话,特意说给某些人听的,面对宋今夏时换上笑脸:“定的席面还不错,一会儿多吃点。”
宋今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张娟就被喊走了。
各种不善的、隐晦的打量,持续不间断的落在宋今夏身上,别说宋今夏,金美凤都感觉到不适,把长生交给他爸带,两人去院外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待着。
宋今夏托金美凤转交礼金,她就先走了,金美凤想了想宋庄人的态度,没劝。
“还得麻烦你一件事,”她苦着脸掏出自行车锁的钥匙:“帮我把车骑回去,我走着回去。”
实在不想再受一回罪!
金美凤哈哈大笑,扬手拍了下她的翘屁股,夏天衣服薄,摸着手感还不错,情不自禁地的捏了两下。
宋今夏:“……”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咱是不是太明目张胆了点?”
回应她的是金美凤爱不释手地捏脸亲昵,宋今夏无奈中带着几分理解,毕竟她也是个贪恋美色的,沈淮之离开前,她日日借机揩油。
两人还没到鱼水之欢那一步,但宋今夏把人里里外外摸了个遍,至于沈淮之……嗯,只能说是个能忍的,愣是没还过手。
每次都被她整的很难受。
她呢,或许有些别样的喜好,极爱观赏男人因受折磨而愈发生动的面容,那模样,说不出的性感。
金美凤还在逗她,她却已走神,眼前浮现出沈淮之隐忍时微微发颤的喉结,绷紧手臂上突起的青筋,还有耳根蔓延开的红晕,她偏爱这种克制到极致的失控,像绷紧的弦将断未断,撩拨人心。
那欲拒还迎的挣扎,比任何直白的回应都更令她心动,每次都让她欲罢不能,想折磨的更狠一点。
出来的时间早,宋今夏不着急着回去,散步似的往公社走,在村口看到宋明理和钱春华两人时,一点也不意外。
在来之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夏夏,”钱春华见了人,红着眼就要抱她,宋今夏后退几步,抗拒之意十分明显,钱春华眼泪立马就下来了:“你还在怪我,夏夏,妈错了,回家吧。”
宋明理憔悴了不少,殷切地望着她:“听说你和淮之领证了,我就说淮之是个值得托付的好男人,你能想通太好了,你看,你最后嫁的还是爸选的人。”
说到最后,脸上满是骄傲。
沈淮之走之前,一直住在宋今夏家,虽然没有办婚礼,给邻居们发了喜糖,有心人一直打听,便能知道她和沈淮之领证的消息。
显然宋明理和钱春华一直惦记着她。
至于为什么没找上门来,就不得而知了。
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天,宋明理想上门来着,他想着今夏肯定是看到了沈淮之的好,想通了,和家里也能和解了吧,可钱春华死活不肯,怕宋今夏不认她这个妈。
便商量着给在京城上学的宋枫亭去信,询问意见。
宋枫亭在回信中阻止他们去打扰今夏,并一条一条分析了原因,信上的话,没有一句宋明理爱听的,但枫亭说他们再自作主张,就要和家里断绝关系。
当时看了信的宋明理差一点抽抽过去!一个个翅膀都硬了,动不动就提断亲,他养的是儿女,还是孽债啊,捏着那封信在屋里来回踱步。
受到威胁的他,怂了。
不敢找上门,但夏夏回村了啊,这不能算主动骚扰吧,于是老两口守株待兔,这么长时间没见着闺女,想死了都。
可惜,等来的不是甜甜软软的小白兔,而是只钢牙兔。
宋今夏对宋家人真的烦透了,讲理讲不通,人话听不进,对方还在那嘚啵嘚啵说,她想通了是好事,嫁沈淮之更是好事。
仿佛她一嫁沈淮之,之前的那些矛盾就能烟消云散。
这话狗听了都得翻白眼。
她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两人憔悴的面孔,心底没有半分波澜。
“我嫁人,是因为我想嫁,不是到了年纪该嫁,这世上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到了某个年龄不嫁人是错,我嫁的人好不好,也不该有旁人评价,我自己说了才算。”
从上辈子便有不少人打着为她着想的旗号,劝她结婚劝她生子,从二十出头一直劝到她咽气,她都快不行了,家族里还有人念叨着,让她选个人留下血脉,别把优质基因浪费了。
基因传承从不是件稳定事,不然爷爷不会生下爸爸这个废物点心,废物点心又生出天才少女。
她选出的下任继承人,也是个聪慧的孩子,父母是对蠢货,爷奶是老蠢货,叔伯舅舅蠢货凑一堆。
那个孩子一定要说的话,只能用“基因突变”来形容。
“我嫁的是我自己选的人,和你没丁点关系,”原主的意识完全消失后,宋今夏对这家人的耐心随之告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和亲戚邻居怎么编排我,人都说父母之爱子,为计之深远,你们倒好,一次次的算计我,怎么,想用名声逼迫我服软?”
她像是在乎名声的人吗?
名声这东西,糟践起来容易,恢复也非难事。
况且——
只需重走中医一道,待功成名就,届时,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只看她想不想。
龌龊心思被一语道破,宋明理与钱春华四目相对,满是无措之色,钱春华狠狠瞪了宋明理一眼,她早说过不能这么干,可他不听。
现在好了,适得其反。
因为他一次次的骚操作,钱春华这阵涨了不少白头发,为宋今夏断亲离家哭了不少回,埋怨宋明理是搅屎棍,搅的家宅不宁,逼得儿女离心。
宋明理呢?
背着人,他没少扇自己嘴巴子,嘴里念叨着:“让你贪杯,让你粗心,让你犯蠢遭人算计。”
人越着急越容易做错事,说的就是他。
宋今夏并非没看到二人的悔恨与发间白发,却毫无动容,后世有句流传甚广的话。
如果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
伤害既已铸成,道歉与后悔皆是最无用之举,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那个会因孝顺父母、友爱兄长而退让原谅的“宋今夏”,已被他们一步步扼杀。
宋今夏仅用四个词杀退了二人:“痴心妄想。”
“亲情绑不住我,名声与我无用,家我不会回,从我写下断亲书那一刻起,我们再无一丝关系,像今日拦路这种事,我希望没有下一次。”
她与他们,自始至终不是一家人。
绕开拦路的二人,擦身而过的瞬间,钱春华失控般的抓住她的手,哭着道:“夏夏,你不会原谅妈了,是吗?
“是。”
斩钉截铁的一个字,钱春华泪如雨下,心口剧痛,说了一个'好'后,松开手,并拦住还想要作死的宋明理。
她真悔啊。
“闭嘴!你在说一个字,我也走!”
儿子远在京城,女儿离心至此,这个家被他折腾得半死不活,钱春华回想女儿冷漠疏离的眼神,杀了他的心都有。
要不是他,一家人好好的。
夏夏读大学,枫亭复读一年也能考上一个不错的学校,高考前孩子们都说了,要是都考上了京城,以后把她们也接过去一起生活。
哪怕日子苦点,只要一家人在一处,就好。
“你拦着我干嘛,快追人啊,夏夏走远了。”宋明理心急如焚,下一秒耳朵一疼,哎呦哎呦的叫起来:“春华你别拽,疼啊——”
疼就对了。
一路拽着他耳朵回了家,关上大门,一脚将他踹个跟头,人还没起来,菜刀横在了脖子上。
“你你……”
宋明理吓得语无伦次,‘你你你’了半天,大夏天的,热得人满身大汗,他却如坠冰窟,透心凉。
“我让你作,家都作没了还不死心,以后不许去找夏夏,听到没?”
“先把刀挪开,春、春华,你别吓我。”咋像变了个人,堪比话本里的母夜叉,他的春华不是这样式的,难不成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钱春华压刀,眼神赤红:“你发誓!”
“好好好,我发誓……”
京城,第一医院住院部。
秦峥嵘吃下刘氏祖传神药的第四天,各路专家会诊后,给出的诊断结果是——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秦家三代人基本都守在手术室外,听到结果,一脸凝重,刘柏岐对此一点不意外,这些年众人将西医奉若神明,可在他看来,中医才是王道。
一堆专家会诊一天,不如他把脉一刻。
他说,秦老死期将至,师兄出手尚有三四分活命把握,秦大说他净说废话,他还说,西医救不了,最好多找几个老中医,三个臭皮匠万一赛过诸葛亮呢,多一分生机多一分活路,秦二说去请人了。
好家伙,三天过去了,一个没请来。
刘柏岐真心为了秦老的命操碎了心,期间他又出主意,说其他有传承的中医世家,祖上肯定留了保命药。
譬如,自诩扁鹊后裔的扁家,与师门争斗百余年的诸葛家,还有那自夸医术冠绝天下、近年来饱受迫害之苦的吴家……
随便一说五六七八个,去求啊,去要啊,去抢啊!
“刘大夫,这几家说根本没有救命神药。”
得嘞,全是聪明人,全都不承认,唉,要不是秦老救过他的命,他也舍不得拿出来,世上仅此一颗啊!不能想,一想就心疼。
“宋同志呢?去请了没?”
提前赶回来的秦三回话:“让人去请了,顺利的话,人快到了。”
划重点——顺利的话。
事情要是那么好办的话,秦三也不能算计亲侄子,提前一步赶回京城,他通知侄子的时候,着重叮嘱:先礼后兵,不到最后一刻,决不能来硬的。
秦云霄三顾茅庐,前两次都吃了闭门羹。宋今夏一听他姓秦,立马关门。求王叔也没用,王大虎心里急得慌,该说的都说了,夏夏不愿去,他能咋办?
怪就怪秦三惹了夏夏的厌。
眼看着七天时间只剩下三天,秦云霄强行闯进宋家。
好说歹说,宋今夏油盐不进。
“宋同志,得罪了。”
第二次被强压上车的宋今夏:“……”
第二次亲眼看着秦家人得罪大孙女的王大虎:“……”
作死的货啊!
王大虎拉着车门不让走:“云霄,你和我保证过不跟你三叔学,你三叔短视近利,你千万别步他后尘,”他压低声音,是警告也是提醒:“用这种方式把夏夏弄到京城,将人得罪死了,对老秦没好处。”
吸取秦三的前车之鉴啊。
秦云霄本不愿强来,奈何时间紧迫,宋今夏是否愿意出手相助,能否救下爷爷,那都是后话了。
当务之急,先把人带去京城。
“爷爷,宁宁交给您照顾了,等我回来。”有秦三之事在前,秦家人无论做出什么,宋今夏都不会觉得意外。
上辈子,成为华夏国医之前,此类事件遇到不少,就是因为遇到太多,才更加厌恶。
在权势面前,普通人毫无选择,更无尊严可言。
然而,在生死面前,只要心怀求生之念,任何人都不得不低头。
京城一行,她无畏,亦无惧。
第五天,秦家利用所有人脉,请来了国内著名的中医和西医,查看过秦峥嵘的状况后,不是摇头就是叹气。
无一人能救治。
第六天,秦家一分部人开始准备后事,以秦大为首的三兄弟,整合势力,以应对父亲去世后,秦家声望和地位的下降,以及将要面临的危机。
到了这一步,所有医生判定无生机的结果下,所有人都不再抱有希望。
无一人相信宋今夏的到来,能改变什么。
不,还有一人,刘柏岐坚信他不会看错人,小师傅的医术定在大师兄之上,定能救活秦老。
第七天,病房外的走廊上,秦家三代人站的站,坐的坐,等到最后一刻的到来。
亲爸将逝,于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三兄弟,此次皆潸然泪下。老大媳妇苏芹忙前忙后,熬出了黑眼圈,整个人憔悴不堪、疲惫至极。
“他小叔,云霄什么时候回来?”
再不回来,赶不上见老爷子最后一面了,老爷子生前、呸,瞧她这张破嘴,几个孙子里,老爷子最看重疼爱的就是云霄。
临死临死看不到人,走的能安心吗?
秦三也想知道,按理说早该到了,转念一想,肯定是宋今夏不乐意来,这么多声名在外的中西医都救不了爸,宋今夏来不来也没意义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云霄,你可算回来了,快去里面见见你爷爷。”
秦云霄还未来得及说一句话,便被苏芹拽进了病房。刘柏岐千盼万盼,终于等到了宋今夏,第一个便凑了上去。
秦家人里,认识宋今夏的只有一个秦三,知晓她身份的再加上秦大秦二,其他人以为宋今夏是秦云霄的女朋友。
“小师傅,你……”
“刘柏岐!”宋今夏咬牙切齿的念出刘柏岐的名字,眼中寒光四射:“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一次又一次的坑我。”
平日里,他恭敬地唤她小师傅,拜师之心,天地可鉴。
有事没事鞍前马后,她没接受。
珍贵药材说送就送,她没接受。
但他的诚意,宋今夏感受到了,结果呢?一遇到事,第一个出卖她的就是刘柏岐,简直是她命里的克星!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刘柏岐急问:“今夏,人命关天,你给我句准话,秦老你能不能救?”
话落,医院走廊里针落可闻。
秦家人纷纷朝这边看过来,秦三是唯一见过宋今夏出手的人,刘柏岐问话后,他眼中燃起了希望。
其他人见宋今夏年纪轻轻,看起来像个没成年的小姑娘,心想她能救老爷子?怎么可能?刘大夫怕是疯了吧。
“能。”
秦家人:“?”
刚刚是谁在说话,或震惊或怀疑的视线落在宋今夏身上,刘柏岐激动得跳了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为秦老能活下来,为师门救命药没白白浪费,为多月的猜想终于得到证实,宋今夏果然如他所想的那般厉害。
他就知道,他没看错人!
宋今夏静静地看着他抽风,在最高兴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但我为什么要救?不救。”
刘柏岐咯噔一下扭了脚,顾不上突来的疼,脸都急红了:“为什么不救?今夏,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她哪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宋今夏气笑了。
找了个空位坐下,连坐几天汽车,吃不好睡不好,宋今夏又累又困又烦躁,从秦三到秦云霄,再到周围秦家人的傲慢与轻视,令她厌恶至极。
“不乐意救,不想救。”
她面露不耐,言语中的反感几乎溢出来,她这话,不知情的其他秦家人听了来气。
一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跳出来指责她。
“你说能救就能救?傻子才信!那么多医生都没办法,你看着比我还小,学医才几年,就敢出来骗人?”
一直相信从未怀疑宋今夏医术的傻子刘柏岐:“……”
“哦,”宋今夏看向秦三,除了刘柏岐,她只认识秦三:“那我能走了吗?”
秦三还没张嘴,刘柏岐先将秦霜拉到一边:“你别添乱,”然后凑到宋今夏跟前:“今夏师傅,您有什么不满尽管说,咱先救人!秦老时间不多了,救了人,什么都好商量。”
宋今夏一听,饼画的不错。
秦三和两个哥哥交换了个眼神,虽不知宋今夏医术如何、话有几分真假,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出面,代表秦家郑重的承诺:“宋同志,只要你能救活我爸,日后整个秦家将视你为座上宾。”
秦二附和:“对,小同志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提。”
一声轻笑从宋今夏口中溢出,她问刘柏岐和秦三:“听听,这话是不是挺耳熟,是小三爷说过类似的话,哦是了,秦老在我那求医时,也没少说。”
然而,秦家却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们说的话听听就行,不能当真,尽是些哄人的把戏,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吝于给予,又何来平等对话的地位,更遑论其他。
宋今夏现在只有一个要求,吃饭睡觉,好好休息。
秦大三兄弟:“……”
注意到她眼底的烦躁和疲惫,作为秦家话事人的秦大,更懂得看人,为人处事老道周全。
甭管心里怎么想,笑容先到位。
亲自带着人去了医院食堂,仔细询问宋今夏的口味,打了两荤一素加大米饭,宋今夏吃饭的时候,他像照顾自己晚辈一样。
看她吃饭的速度,心想这孩子确实是饿坏了,来的路上,云霄怎么照顾人的,怪不得半大不小的岁数,找不到对象。
这小姑娘可不同于他手底下的那些兵,哪能像对待士兵那样,把女人当男人训,把男人当牲口使。
“够吗?没吃饱叔再去给你打一份。”
“够了。”
为了赶路,除了解决生理需求,秦云霄没让她下过车,包括吃饭都在车上吃,这点秦云霄倒是没亏着她。
肉罐头,饼干,核桃酥,水果罐头。
问题是这个年代的车,她受不住啊!自行车颠屁股,汽车……还是军用车,一样颠!一路上吐了四五次,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只要坐车超过半小时,她便头晕目眩,恶心想吐。
她都快晕死过去了,就这,秦云霄为了赶时间,一回没停过,嘴上不停道歉,速度一点没减。
“最近的招待所在哪?麻烦你指个路。”
她客气地询问,并估算着一顿饭的花费,将钱和票还给秦大,秦大不收,她便直接放在食堂的桌上。
径直往外走。
秦大派人跟着她进了招待所,回到了住院部三楼的病房,把人叫到一块,主要询问秦三和秦云霄,两次的接触中都做了什么,让宋今夏厌恶至此。
“说具体点。”
病房是个高级单人间,床、小沙发、茶几、卫生间一应俱全,秦大坐在正对着病房的位置上,听老三和云霄先后讲完,面对宋今夏时那和蔼的面容,此刻变得冷然无语。
怪不得……
他起身,来到床前,握住已经陷入昏迷状态的秦峥嵘的手,这双手,曾拿枪杀过鬼子,也曾喂他喝过米粥,他犯错时,手化作无情工具,扇肿过他的屁股,生病时,抱着他擦眼泪。
母亲去得早,是爸将他们兄弟拉扯长大,如今他们做了父亲,他都当了爷爷,知晓为人夫、为人父的不易。
他今年都57岁了,这一生经历了那么多,依旧放不下心中妄念。
希望爸爸长命百岁,再多活几年,不是为了秦家荣辱兴衰,而是他……他不想失去儿子的身份。
“刘大夫,三儿说你用师门名誉担保,宋同志绝对能救活我爸,我需要再确认一次,你真的确定,一个20岁的小姑娘,医术比你强,比秦家找来的医生都厉害。”
想到在王家居住那段时间里,隔壁时不时飘来的药香,以及他半夜偷入宋家小药房,偶然看到的半成品药丸,还有宋今夏为王大虎调理身体时,并未避着人的针灸、开方。
据他观察,宋今夏的医术绝不比大师兄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