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柏岐叉腰仰天长笑:巴山楚水凄凉地, 扁家小鸟不争气,到头的徒弟她不乐意,你说他气是不气。
扁鹤一点不生气。
自古以来, 扁氏一门收徒一看品行, 二看缘分,三看天分。三者中天分排行末位, 学医之道,天分固然重要,然努力亦不可或缺。
后天奋起,学至大成者,不胜枚举。
宋今夏此人, 年纪不过二十,有如此医术,可以说祖师爷追着喂饭吃那一类人,百年难遇的天才人物,这样的人, 扁鹤要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若能收她为徒, 传承衣钵, 扬扁氏之威名, 将来到了地底下,老祖宗不得夸死他。
可惜没缘分啊。
宋今夏不愿意也正常,她虽无师门,医术却已精妙纯熟, 扁鹤自问收她为徒后,于医术方面,谁教谁还真不一定, 扁家能带给她的唯一好处,唯有家族传承了数百上千年的珍贵医学典籍。
诸此种种,扁扶如实相告,无丝毫欺骗之举。
宋今夏的拒绝在扁鹤的意料之中。
“你邀请她来家中做客了吗?”
心心念念的小师妹飞了,下了班的扁扶有气无力的瘫在贵妃榻上:“请了请了,今夏答应明天上午过来。”
扁鹤招来人,安排明日待客安排,等一一安排妥当,见扁扶吊了郎当的躺着,一条腿悬在塌外,没正形的晃悠,饶是习惯了儿子这副德行,看着也别扭。
也不知晓明日能否一切顺利。
招待所中,宋今夏又数了一遍钱,这是她的新爱好,话说上辈子从没为钱发过愁,父母不靠谱,钱上没亏待过她,逢年过节过生日,送房送车送银行卡,爷爷认为她受了委屈,月生活费六位数起步。
待她年满十八岁,爷爷与父母各自分给她公司股份,每年分红高达上千万。此后,她执掌宋家大权,金钱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串串数字罢了。
如某云所说:我从来没有碰过钱,我对钱不感兴趣。
当初听到想笑,后来方知人家说的是实话。
上辈子银行卡里的无数个零,没给她带来过定点快乐,最近才知,无形的数字和摸在手里的实物是不一样滴。
钱从手中过,遍遍数遍遍乐。
那感觉,真的越数越上瘾,越数越快乐,她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沈淮之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不是在怀疑钱数不对,而是享受数钱的乐趣。
不时的发出咯咯的笑声,脸红扑扑的,贪财的小模样生动又可爱。
桌上的钱十张一沓,摆满了整个桌子,沈淮之拿了豌豆糕放在手边,宋今夏‘啊’了一声,张开嘴。
摸了半天钱,手上脏,而且她还没数过瘾呢。
沈淮之好笑的看着又来一遍:“这么喜欢钱?”
她摇头:“你不懂。”
她喜欢的不是钱,是数钱的快感。
或许吧,沈淮之默然,眼前之人,他实难看透。她看似对钱财无甚兴趣,却能在数钱时流露出纯粹的喜悦;医术精湛,却未以行医为志;口口声声说不喜孩童,对宁宁却视如己出,连邻家小儿也爱往她身旁凑。
不为浮名所累,不惧权势之威,嘴硬心软却死不承认,更兼好色而不滥情。
随着接触的日益深入,他愈发觉得她如同一座宝藏,探寻她,成为了一件趣事。
“夏夏,我把我的钱都给你,好不好?”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沈淮之,想捂嘴已经晚了,宋今夏惊讶的看他:“你要把钱都给我,为什么?”
她看得出来,沈淮之是个防备心很强的人,对家人朋友同事皆是如此,看着好相处,实则想走进他的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领证后,从来没想过交家底。
从沈家讨债回来按一次,以为她不高兴,才一时嘴快拿钱哄她,拒绝后再没提过,今个是怎么了。
沈淮之理智已经回笼,他也在问自己为什么,一时冲动?亦或是心之所向?
“淮之,”宋今夏没深究,准确的说不在意:“恋爱脑,是没好下场的,你千万不要做恋爱脑。”
沈淮之怔了怔,稍一思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顿时空落落的,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胸口:“今夏,你喜欢我吗?”
数钱的手短暂地停顿了两秒,抬眸瞥了他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数着。
“喜欢啊,长得这么好看,喜欢的要命。”
沈淮之懂了,艰难地笑了笑,没再说话,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她口中的喜欢不涉真心,只是对美色的偏爱。
她曾无数次说过,喜欢他的手,他的身材,他的长相,却从未说过,喜欢他这个人。
刚领证那会想,这些是他的优势,老天爷给了他这副皮相,给了他勾引今夏的本钱,是好事,如今再想,心里酸酸苦苦的难受,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
以色惑人,终难长久。
这世上长相好的男人那么多,他因出色皮相留下人,待他日,夏夏会不会也喜欢上别的长得好看的男人。
比如:秦云霄。
入夜,晚风微拂,带来丝丝凉意,月光轻抚窗棱,沈淮之仰躺着,身侧人早已熟睡,他侧过身,借着月光描摹那轮月亮。
此心昭昭若明月。
他缓慢而执着地将胳膊垫在她脖子底下,将人往怀里拢了拢:“夏夏,小狗一旦认了主,忠诚于一人,只要主人不弃养,他永远不会变。”
被折腾醒了的宋今夏:“……”
真会形容。
她闭着眼,呼吸与睡着时一般无二,想继续睡,奈何某人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吵得她睡不着。
大晚上的,抽的哪门子邪风。
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记得困得要死时,迷迷糊糊地好像听到了一句:“你要喜欢我,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不然……”
后面的没听清。
第二天醒来时,宋今夏完全忘了昨晚的事,一边吃着早饭一边琢磨,去扁家拜访该带什么礼。
“夏夏,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她一转头,便看到沈淮之那俩黑眼圈,扑哧笑出了声,沈淮之早上没有照镜子的习惯,不知道她因为什么原因笑。
担心她呛着,连忙伸手到她嘴边,轻声说道:“慢点儿,小心呛着,嘴里的点心先吐出来。”
宋今夏垂眸,望着那双等着接她嘴里食物的修长漂亮的手,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笑意。她端起碗,轻抿了几口麦乳精,就着水将嘴里的鸡蛋糕咽下。
沈淮之见状,失望地正要收回手,突然感觉手心被轻轻亲了一口。
“别糟践我的一号大宝贝。”
眼前人只是笑,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后脑勺,又问了一遍方才的问题,宋今夏奇怪地瞅着他:“你当然要和我一起去,马上要分开了,你不想和我多待一会儿?”
沈淮之临时推下工作赶过来找她,那边天天催,能留下这几天已经很不容易,明天就得赶回去继续工作,沈淮之是上午的火车,回周山公社的火车票最早是明天下午六点多,因此她比沈淮之晚半天走。
这一分开,下次见面不知要过多久。
宋今夏没像沈淮之那样,思考爱不爱的,她只知道黏着自己的男人没毛病,沈淮之作为丈夫,工作之余,剩下的时间都用来陪她,理应如此。
陪她,照顾她,哄她开心,这是身为丈夫的分内之事。
如果他做不到,她就要换人了。
沈淮之乐不得的想一起去,连连说想,咧着嘴笑开了花,宋今夏笑骂了声‘傻子’,自己也笑了。
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宋今夏提前十分钟到了。
扁家坐落于京城二环,是一座颇具年头的三进四合院,门口两侧的石狮子历经岁月洗礼,散发着古朴厚重的气息。
扁扶今日特意和医院告假,亲自来门口候客。
“今夏,淮之,你们来了。”
“扁大哥。”
宋今夏和沈淮之唤人,叫哥是扁扶昨天要求的,失去了小师妹,得到了今夏妹子,多少安抚了他那颗受创的心。
扁家的四合院被精心维护着,一跃过那道影壁墙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宽敞的庭院。庭院中央,一口精美的莲花池静静卧着,池水清澈得能映出天光云影,鱼儿在其中自在悠游,微风拂过,淡淡的花香便悠悠地飘散在院子里,沁人心脾。
进入前厅前,宋今夏回首朝东望去,那个方向有一片花藤越墙而出,进门前于墙外看到的扶疏花枝,便是从此处偷跑出去。
“夏夏?”沈淮之牵着她手,察觉到她的停顿,顺着视线看过去:“喜欢四合院?”
“花墙很漂亮。”
沈淮之多看了几眼,记下花墙的布局。
说着说着,身边没人了,扁扶一回头,小两口也不知道说什么呢,笑得还挺甜,他啧了声,说不清是羡慕还是什么滋味。
脑海中某道身影一晃而过。
前厅内,扁鹤在宋今夏跨进厅内时,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早从扁扶口中听说宋今夏和她丈夫相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然是一对璧人。
“您好扁同志,初次见面,这是给您准备的一份小礼物,希望您喜欢。”
沈淮之适时的递过包装过的礼物袋,扁鹤刚要接过,横跨进来一只手先一步拿走,扁扶完全没注意到他爸的冷眼,接过后,再次率先一步道谢。
“人来了就行,带什么礼,妹妹见外了,还有叫扁同志多生疏啊,叫叔就行。”
他把礼物搁在一旁,笑道:“快坐下歇歇脚,尝尝这茶合不合口味?这可是我爸的宝贝,平时可舍不得拿出来招待人,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捎上点。”
宋今夏细细品了一口,茶香浓郁,醇厚甘爽,正是产自武夷山的上等大红袍,香高而持久,是茶中之王。
扁鹤横了扁扶一眼,话都让他说了,他怎么卖好,三人热热闹闹一台戏的时候,扁鹤招来人低声吩咐了两句,不多时,手边便多了一小罐茶叶。
这边,扁扶一口一个妹妹,说着趣事,哄得宋今夏笑意不断。
他这副热情的模样,沈淮之手边的上等茶水难以下咽,观察片刻后,才确定扁扶看夏夏的眼神清白,毫无男女之情,只有哥哥对妹妹的渴望,这才放下心来。
慢悠悠的品尝起大红袍来。
嗯……他咂咂嘴,觉得这茶虽好,却还是比不上夏夏亲手配的药茶那般合他口味。
这一聊便聊到了中午,扁鹤邀请她们留下吃饭,一行人转到饭厅,八菜一汤,每一道菜品都由扁鹤亲自挑选,全程热情周到,并未让宋今夏和沈淮之感到丝毫不适。
饭后,扁鹤与宋今夏切磋医术,药房中时不时传出扁鹤畅快的笑声。
“天纵英才,我远不及你。”
宋今夏对于他的夸赞欣然笑纳,她有如此医术,上天赐予的医道天分是其一,加上上辈子累死累活的日夜苦学,以及这辈子系统爸爸积极投喂,三者缺一不可。
“扁叔过奖了,您也很厉害。”
比那刘老狗可强多了。
扁鹤对宋今夏是越聊越投机,越瞧越喜爱,虽无师徒之缘,亦可成为忘年之交,没多久,扁扶扁听到他爸一口一声小友叫着。
扁扶:“?”
他和今夏兄妹相称,他爸和今夏同辈相称,乱套了。
沈淮之的视线从头到尾凝望着宋今夏,没有过分秒偏移,双眸中的情愫如星火灼人,头一次见夏夏在医术上与人侃侃而谈,如鲸入海、似鸟投林,在自己的领域中散发着动人的光芒。
宋今夏嘴角勾起笑意,故意挠了挠他掌心。
下午四点,宋今夏提出告辞,扁鹤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礼物。
一本古籍,三株上了年份的珍贵药材。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宋今夏礼貌拒绝,坚决不接。
就连扁扶也觉得这份礼物过于贵重,并非舍不得,而是觉得双方关系尚未到互赠如此厚礼的地步,这般失了分寸的举动,只会让对方感到尴尬。
扁鹤直言道:“这是礼物,也是求诊的费用,实不相瞒,我想请小友为犬子看个病。”
“爸!”扁扶脸通红。
在宋今夏和沈淮之看过来时,羞得直接背过身去,他超乎寻常的激动反应勾起了宋今夏和沈淮之的好奇心。
这是啥病啊,能害羞成这个样子?
宋今夏算算时间,还能再待会儿,十分干脆地答应,扁鹤强拉着扁扶坐下,压着他的手让宋今夏把脉。
半分钟后。
宋今夏收回手,抿唇忍笑,怪不得羞得没脸见人,原来是不孕不育症啊。
她笑得太怪了,扁扶孩子气的整张脸埋在扁鹤怀里,两人的表现令沈淮之好奇的抓心挠肝,他头一次见夏夏这么笑。
扁鹤期待的问:“能治吗?”
扁家世代行医,不知从何时起,每代都会出现一个天生弱精之人,更神奇的是,每代仅此一人,代代如此,仿佛受到了某种诅咒。
因为此事,大约数百年前,族中新添了一条族训,弱精之人无掌权资格。
更巧的事来了,上一代,也就是扁鹤兄弟四人中,有二人毫无学医天分,干别的还行,只要和学医沾边,蠢蛋附身了一样,笨的要死,一开始以为是故意的,死盯着学医半年,俩孩子差点学得走火入魔,教导他们的人也暴瘦了三十斤。
两败俱伤。
长辈们才彻底相信,他们不是故意装傻,是真傻。
剩下的老三倒是喜欢学医,学有所成后跟着路过的部队走了,死在了战场上,尸骨无存,四兄弟最后只剩下一个扁鹤。
没错,扁鹤也有弱精症。
扁扶是他三哥的遗腹子,更倒霉的是,扁家这一代唯一的后人,竟成了被命运选中的弱精之人。
俺就说扁家人的症状严重到什么程度吧,百分之九十八绝育的程度。
这事在医界不是秘密,因为但凡医术不错的,都给扁扶看过,最终结果令人唏嘘不已,真治不了。
听完扁家的倒霉经历,沈淮之终于明白扁扶为何羞得没脸见人,他的身体情况在京城几乎人尽皆知,甚至那些给他看过病的医生一传十,十传百……实在不敢想象这些年他是如何熬过来的。
男人在这方面的尊严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几乎荡然无存了。
沈淮之看向他的目光满是同情。
扁鹤心急的等答案,他其实没什么把握,和秦家人一样,在赌。
宋今夏单手支着下巴,神情放松:“能治。”
扁扶噌地一下站起来,语调拔高,尾音发颤:“真能治?”在看到宋今夏点头后,双腿一软,啪地摔倒在地。
整个过程发生在眨眼之间,沈淮之反应算快的,手伸出去的时候,扁扶已经栽倒了,趴在地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很快,笑声中夹杂着呜咽低泣,喉咙渐渐放开,最终放声大哭起来。
沈淮之想去扶他,扁鹤摆手制止:“让他哭吧。”
这些年,这孩子过得太憋屈了。
哭了十来分钟,扁扶缓缓起身,脸上挂满鼻涕眼泪,却漾开一抹温暖的笑容:“今夏,谢谢你,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子。”
“我先给你施次针,一会儿随我去个地方。”
刚刚系统来了提示,就算她治好了扁扶的弱精症,他这辈子也不会有后代,因为他命中无子,如他这般人,若能被英魂选中为父母,方能得一线生机。
三人骑了两辆自行车,走小路去的烈士陵园。
站在陵园门口,宋今夏指着里面道:“扁大哥,你能不能做父亲,就看他们之中有没有人愿意和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