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之和扁扶不懂她为何如此。
扁扶不解地问:“今夏妹妹, 你认真的?”
宋今夏率先进去,自打来过一次,她觉得这里很温暖, 沈淮之紧紧牵着她的手, 落后几米远的扁扶无奈跟了上去。
陵园松柏苍翠,石阶两旁的英烈墓碑静静矗立。
他们从第一排走过。
“各位先辈, 你们谁愿意跟他回家,他会带你们去看没有战火的家国,去见证我们的国家一步步走向强大,现在跟他走,等你们长大时, 正值繁荣盛世,祖国昌盛。”
宋今夏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回荡在寂静的陵园中。
她一遍遍地询问,重复了三四遍,扁扶虽不解为何要如此, 但求子的是他,理应由他来问。
他上前一步, 声音微颤:“各位英灵, 若真有魂魄存在, 若愿意给我一个做父亲的机会,请跟我回家。”
话音落下,山风骤起,松枝轻响。
仿佛无数低语在回应。
几片落叶徐徐飘落在他肩头, 像是一种无声的应答。
宋今夏三人并未察觉,自她首次呼喊起,空旷的烈士陵园中便浮现出一道道浅金色的虚幻魂影。
金色中泛着红光。
金色, 是功德金光的颜色,深浅不一。
红色,是杀孽的印记,亦是流淌在血脉中的中国红。
而在这些魂影的眼中,三人身上同样带着功德金光,听着话中的内容,魂影飘动,朝着她们聚集而来。
看一看这繁荣昌盛的祖国,这没有战火肆虐、能吃饱穿暖的新中国吗?
——我愿意。
——我愿意。
无数英灵的回应汇聚成一道实质的金色光晕,化作星点碎金萦绕在扁扶周身,他只觉浑身暖洋洋,舒服至极。
突然,一块墓碑微微震颤,一道虚影浮现,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响起:“叔叔,我愿随你去,选我吧。”
这道声音,宋今夏和沈淮之都没听见,唯有扁扶听见了那稚嫩的回应,心头猛然一震。
他循声望去,只见那虚影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眉眼清亮,胸前飘着一条褪色的红领巾。他低头看向碑文,字迹清晰。
林阳,1937年生,1943年殉国。六岁潜入敌营送信,七岁组织儿童团护粮,八岁被俘不屈而亡。
扁扶喉头一紧,伸手欲抱,却穿过虚影,只掬了一捧温暖的金光。
他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珍重:“好孩子、小英雄……叔叔带你回家。”
金色虚影缓缓靠近,化作一缕微光没入他怀中,如星火般沉入他胸口,仿佛有滚烫的血液在四肢百骸奔涌。
虚影消失前,他看到了林阳的笑脸,以及风中轻扬的红领巾。他闭上眼,泪水滑落,仿佛听见了遥远时空里的孩童欢笑。
沈淮之忽然轻声道:“风停了。”
宋今夏回头,见扁扶神色异样,眼含热泪,她挺好奇的问:“有人、嗯,有魂应你了?”
扁扶点头,带着宋今夏和沈淮之来到了林阳的墓碑前。
“这位小英雄选了我。”
沈淮之感觉自己在做梦,今夏和扁扶的神情无比认真,像是真的听到了某些声音,所以……今夏说的是真的?
等等,今夏拥有能帮助魂魄投胎的手段?她是神仙吗?
他不敢细想。
想问又不敢开口。
宋今夏察觉到沈淮之的迟疑与震撼,正准备找了合理的解释,还没说呢,便见男人默然合掌,向众英灵鞠躬致敬。
“诸位英灵在上,保佑我与夏夏天长地久,恩爱两不疑。”
宋今夏:“……”
沈淮之的话音落下,四野骤然静寂,一点风声也无,如此情景,不知是巧合还是英灵显圣,沈淮之心里哇凉哇凉。
瞧见他的表情,宋今夏忍不住笑出声,眼底泛着温柔的光。
此次一行,几番呼唤,得英灵择父,顺利的不可思议。扁扶将林阳的骨灰轻轻纳入怀中瓷瓶,动作虔诚如捧星火。归途上,
金与红的交汇,光与信仰的相拥,重活一世,她才真正明白了何为爱国热血、何为最美星火。
他们曾守护的祖国如今是何种模样,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宋今夏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她见过平行世界的繁华后世,也知道祖国即将到来的盛景。
所以,让时间来回答吧。
千秋作卷,山河为答,盛世终将到来,让他们亲眼去看,去触摸,那一日,很快就会到来。
离开墓园时,暮色黄昏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今夏听到了系统的播报声。
——恭喜宿主初次完成英灵投胎任务,获得英灵祝福×1。
——愿山河无恙,人间皆安,薪火永续。
翌日,送走了沈淮之,宋今夏回招待所画了几幅设计图,把药箱扔进空间里,背了个包离开招待所,转头去了南家,今天是约定好的日子。
这次的成衣,质量好得出乎她的意料,袖口和裙摆处加了云纹,有一条裙子的腰间添了点绿竹,她摸了摸,竟是苏绣。
“你会刺绣?”
“不是我,”南春骄傲地看着妹妹:“小秋绣的,她说加一点青竹会更漂亮,你要是不喜欢,这件衣服可以便宜点。”
宋今夏当然喜欢,她喜欢带绣纹的衣服。
先结清了这一次的费用,南家姐妹正高兴着,下一笔订单又来了,看着眼前的设计图,南春惊讶之后,更是欣喜。
挣钱,谁不高兴。
“这几张是男装和童装,八月底能做出来吗?”
“能。”南春毫不犹豫的应下,必须能。
“行,还有两张我的衣服,做完就寄过来,先紧着我的做,“沈淮之一时半会回不来,沈小宁有不少衣服换着穿,都不着急,父子俩的衣服一块寄过来就行,王大虎的稍微往后压压,她爱臭美,比较急,宋今夏指着红色的样布:“你们再帮我设计两套秋装,裤子颜色看着选,大衣我要红色。”
从今往后,这个颜色都将是她的最爱。
红色啊,是血脉里永不褪色的赤城色。
“我们设计?”南秋不敢置信:“夏夏,你刚是说,让我和我姐给你设计衣服?”
“对,你们放心大胆地尝试,要是做得好,以后我所有的衣服都找你们定制。先试这一次,就算这次不行,也只要在降温前做好寄过来就行。”宋今夏打算看看姐妹俩的潜力,做得好的话,近两年她的衣服都找南家姐妹做,依照老规矩,先付了三分之一的订金,“质量和舒适度要有保证。”
未来的大老板,肯定要伺候好。
姐妹俩就差发誓了,绝对不偷奸耍滑。
“但凡有一件你不满意,尽管退回来,我们重新做,要是你不想重做,退钱也完全没问题。”南春承诺完,南秋也小鸡啄米:“对,今夏你放心,我和我姐不是那样的人,你和我讲讲,喜欢什么样的图案,我刺绣可厉害了。”
喜欢什么?
宋今夏第一个想到的是——
“绣只小狗吧。”
走之前,宋今夏借用扁家的药房,做了点薄荷丸,坐车时压在舌根底下,防止晕车,经历了一天多的火车,搭了辆来接人的牛车,这日下午,终于到了家。
小院外,花香宜人。
某个小家伙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腮帮子,自言自语道:“金宝,你说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你倒是说呀,金宝,你怎么不说话呢?”
金宝有气无力的喵。
“你说话呀~”
沈小宁抱着它前爪拖成长长的胖肉条,强猫所难:“猫大王无所不知,你肯定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你快说呀,不说晚上喂你吃菜干!”
喵~这一声叫得凄厉。
猫猫不吃菜干,猫猫要吃肉干。
主人你快回来,你的崽儿猫承受不来,救命啊,虐猫啦,主人啊、主人……喵?
在沈小宁手中挣扎翻滚的金宝,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身姿昳丽,美眸清扬,温柔的唤它的名字。
“金宝。”
是主人,主人听到了猫的千里传音,飞回来救猫了,猫就知道,主人最最最爱猫了,它挣扎得更厉害,叫声也变得凶狠起来。
冲着折磨它的坏崽子呲牙哈气。
沈小宁以为金宝生气了,抱得更紧:“我错了嘛,我不闹你了好不好,猫猫不生气,宁宁给你道歉好不好?”
道歉的方式就是抱着猫一顿狂亲。
救、救猫啊。
一道青灰色影子从一人一猫身侧飞奔而出,沈小宁停下哄猫的爱的亲亲,金宝停下推人的猫爪,四只眼睛追随着啸月。
宋今夏放下药箱,半蹲着张开双臂,在距离一步远的地方,啸月急刹车,尾巴摇得模糊,那是藏不住的思念。
软乎乎的投入她怀里,嘴里呜呜叫着,像在说:小主人,好想你。
“妈妈!”
沈小宁欢呼着,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挤开啸月,抱着她不撒手:“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盼回来了,宁宁好想你。”
一时间,人狗猫乱作一团。
“别挤,别挤了,都站好!”宋今夏拎起爬到左肩上抢占高地的金宝,把它放在啸月头顶:“沈小宁,你后退,站在那不许动。”
沈小宁委屈地噘起嘴,瞪了猫狗一眼,在宋今夏看过来时,换上一脸乖相。
“妈妈~”小奶音甜乎乎。
宋今夏伸手:“宁宁小护卫,领我回家吧。”
啸月围着宋今夏的腿边嗷呜嗷呜地转,满眼都是小主人,没走几步就把金宝撂在地上,金宝追着它摇摆的尾巴挥舞着无敌猫猫拳。
傍晚,窝在她身边跟着睡了一觉的沈小宁,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咦,爸爸呢?爸爸没一起回来吗?
“你爸回去工作了。”
沈小宁:“……行叭,妈妈他们欺负你了没,爸爸去的及时不及时。”
宋今夏闭着眼醒神,该怎么告诉他,请来的帮手并没有派上用场,不过,沈小宁担心她才会通知沈淮之,而沈淮之在乎她,才会一得知消息便赶去京城。
这份心意,很珍贵。
“我没受欺负,还挣了一大笔钱,”从包里拿出一张大团结,“给你的分红。”
“分红是什么?”
沈小宁认识大团结,听不懂分红的意思,宋今夏解释后,他把钱塞回包里:“妈妈给我存着。”
也行吧。
宋今夏打算送他个存钱罐。
她坐起来伸懒腰,发现啸月安静地趴在地上,尾巴慢悠悠的晃动,金宝这个欠崽儿,睡哪不行,偏偏趴在啸月身上睡。
“金宝你个胖崽儿,从啸月身上下来。”
黄色的尾巴从狗头上耷拉下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扫过啸月湿润的鼻头,惹得它打了个喷嚏。
沈小宁趴着她腿上告黑状:“妈妈,猫猫一天吃八顿,它抢啸月哥哥的饭,还偷吃肉干不吃菜,欺负爷爷追不上它往墙上跳,还用尾巴抽我,你不在家这几天,猫猫疯了,家里属它不乖。”
仗着人猫语言不通,沈小宁可劲儿地告状,把金宝干的坏事一一道尽。
“那你呢?”宋今夏摸摸崽儿头。
“我超乖的,猫猫打我都不还手,”沈小宁掰着手指头列举:“我听妈妈的话,好好吃饭,早睡早起,和哥哥妹妹和睦相处,我还照顾爷爷了呢,宁宁是不是很乖?”
要不是睡前和王大虎聊了近况,她还真就信了沈小宁的邪。
整日里招猫逗狗,闹的金宝不到天黑不回家;和小长生他们玩躲猫猫,在草垛里睡着了,三里街的人找了半宿,差点就要报警,类似的事没少干。
“乖这个字和你不搭边,沈小宁,这几天都干了什么,自己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沈小宁黑眸澄澈,模样乖软,也不知从哪学来的招数,翻身跪起来,双手揪着耳朵问:“从宽打屁股吗?从严会骂我吗?”
说反了吧。
沈小宁一五一十地坦白自己的所作所为,主动趴她腿上,肉嘟嘟的小屁股一撅一撅的,欢快的小奶音里没有对挨打的害怕,只有期待。
“打吧,宁宁不怕疼。”
宋今夏:“……”
沈小宁求打最后也没成功,失望的问王大虎:“妈妈为什么不打我?”
王大虎正在奋笔疾书,回忆着老战友们的具体地址。今夏这次去京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法居然变了,愿意免费给军人们义诊。
愿意给人看病是好事,免费,王大虎不同意。
白出力倒还罢了,倒贴钱那纯属二百五。
怪不得这俩有缘成为母子,小的也聪明不到哪去,不挨打还不高兴上了,歪着头一脸迷茫的蠢样儿,还挺可爱。
“想被打屁股,来,爷爷满足你。”
沈小宁扭着小肥屁股绕到桌子另一边:“才不要,我只想让妈妈打。”
他从来没被妈妈打过呢,长生说,他调皮犯错的时候,他妈妈气得抽屁股,抽的可疼了,沈小宁戳着脸上的肉肉想,他怕疼,但好想体验一回被妈妈打的滋味。
长生说,挨打完爸爸妈妈会补偿好吃的好玩的,养伤的时候对他百依百顺。
他都已经这么调皮了,妈妈怎么还不生气,也不动手呢?
小崽子一天天竟装着奇奇怪怪的想法,王大虎理解不了,等宋今夏端着煮好的番茄鸡蛋面过来,他帮了沈小宁一把。
“宁宁等着你打呢,给孩子两下,省得老惦记。”
宋今夏把烫到的手轻轻放在沈小宁耳朵上,敷衍地掐了两下他的脸蛋,然后拿了个小碗,分给他一些鸡蛋面。沈小宁眼里的失望都快溢出来了,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面条。
“三里街就有几个上过战场的老邻居,早就想找你看看,明天我通知他们,”王大虎一边吃着面条一遍做着打算:“先从附近的来,远点的我去个信。”
“行,麻烦爷爷了。”宋今夏看了眼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心想这波稳了。
“咱爷俩客气什么。”为她忙活,王大虎心里高兴着呢,“老秦那边……你拒绝认亲是对的,他就是个老狐狸,年轻时候就爱算计,老了还是改不了,咱过咱的日子,不跟他们掺和。秦三认我当爹,跟你没关系,各论各的,这话我也跟秦三说了,夏夏,你不用为了我迁就他们。”
他认宋今夏当孙女,一是投缘,二是为了享受天伦之乐。
孙女是认来宠的,不是为了给她委屈受。
有没有这话,宋今夏都没打算亲近秦家,当然,爷爷表明态度,她更高兴就是了,她喜欢偏爱。
“妈妈,宁宁调皮,你打我吧。”
洗漱完一进屋,沈小宁穿着小裤衩,撅着屁股求揍,小孩儿执着于此,宋今夏好笑之余,意识到了他是真渴望。
装模作样的拿起痒痒挠,在他屁股上比划:“我真打了?”
用、用痒痒挠打、不不不是用手吗。
好不容易求来的打,沈小宁怕问多了,妈妈不打了,心一横,往她身边挪了挪,屁股撅的更高。
“打吧。”
他不怕。
哟,这视死如归的小模样,真可爱!宋今夏手臂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挥舞而下的风声呼呼作响,撅起的屁股瑟缩着、紧绷着,却仍坚强地等待着疼痛的到来。
唰的一下,痒痒挠落在炕上,发出一声吓人的响。
炕尾看戏的金宝大王惊跳起。
沈小宁‘啊’了一声,死死地闭着眼。
“呜呜呜,疼啊,妈妈,我疼。”
宋今夏眼角抽了抽,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无奈:“摸摸屁股,真疼吗?”
沈小宁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无法自拔,小脸埋在枕头里呜呜哭,金宝凑过去看看闻闻,毛茸茸的爪子扒拉他。
哭得还挺像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