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嘴唇微微翕动, 因不善言辞而一时语塞,他佝偻着腰背,指节粗大的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破旧衣物的下摆, 紧张地向老太太挪近半步, 声音微弱:"求您救救我爸。"
宋今夏接过木牌,迎上老人眼中深切的恳求, 侧身让开路,温声道:"先进来吧。"
她的举动对三人而言无疑是个积极的信号,老太太脸上露出笑容,连声道谢,示意季申和沈小宁先进院, 随后才跟了进来。
屋内生着火炉,炉上水壶正冒着热气,水沸腾时发出"噗噗"的轻响,白汽袅袅升起。宋今夏将木牌置于桌上,取下水壶沏了一壶红糖姜茶。
她望着老人冻得通红的双手, 轻声说道:"先暖暖身子,再详细说说病情。"
茶香氤氲, 升腾起一片柔和的雾气, 朦胧了伤疤的轮廓, 却使那双眼睛更显清亮。老人捧着瓷碗,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泛起一层薄光,再次道谢。
相较于老太太的自在从容, 中年夫妻则显得坐立不安。男人那双布满厚茧与裂口的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手指紧张地抠着裤缝。女人也低着头, 目光凝视着自己沾染泥灰的鞋面,偶尔迅速抬眼瞥向沈小宁,随即又垂下眼帘。
无人触碰面前那看似洁净雅致的茶碗,姜汤一口未动。
宋今夏看了两眼,取来两个搪瓷缸替换了瓷碗,女人飞快地瞅了她一眼,嘴唇弯了弯,捧着搪瓷缸放进男人手中,又拿起另一个捂手,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的红双喜花纹。
炉火与茶水的暖意,渐渐驱散了三人长途跋涉带来的寒意。宋今夏这才开始询问病人的症状。
“都是早些年打仗落得病根,那时候队伍过冰河,棉裤都湿透了,上了岸后硬是靠着身子焐干的,他说打那之后,一变天,膝盖和腰就跟埋在冰碴子里似的,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老太太啜饮了一口温热的红糖姜汤,端庄的坐姿与旁边两人形成鲜明反差,犹如楚河汉界。
看起来七八十岁的年纪,坐着时脊背挺直,举止间是一种浸润到骨子里的教养和习惯,她捧着茶杯继续讲,目光有些虚浮,心疼之余,还透着对生活的无奈与妥协。
“年轻的时候硬扛着,那会打仗也没办法,后来仗打完了,症状越来越严重,都以为是老寒腿,好药吃不起,就用了些老方子,一开始管点用,后来慢慢没了效果,但也没当大事,前些年突然下不来炕了。”
她讲述时,宋今夏记着笔记,听到这里,她追问得更详细:“腰以下全都没知觉了?是无法行走,还是一点知觉都没有。”
“刚开始有知觉,从第二年起,腰以下完全丧失知觉。”
“嗯,除了这个,身体还有其他症状吗?”
老太太手指蜷缩了一下:“有,他中过枪,在这两个位置。”
宋今夏看向她指的腰腹和肺部位置,看来这里曾受过枪伤,伤及肺部。
“瘫在炕上后,他夜里总咳嗽,整夜整夜睡不着,人也愈发畏寒,大夏天也觉得冷。”
她的语速平缓,对病人情况了如指掌,声音中没有一丝抱怨,只有细致入微的观察,宋今夏偶尔问一两个关键的问题,老太太回答得十分流畅。
“痰是稀白的,有时候带着血沫子,吃的少,有时候一天连半个馒头都吃不下,这些年赤脚大夫看过,去医院也开了不少药,总是不见效,反而一年比一年重,宋医生,不瞒你说,在知道你之前,老头子已经等死了,我想着再试试。”
死字一出,中年男人神色慌乱的唤了声‘妈’。
老太太安抚儿子,等待着宋今夏的回复。
沈小宁坐在季申怀里,面前的盘子里放着季申剥好的瓜子仁,他听得专注,手里抓着的瓜子仁都忘了放进嘴里。
等老太太说完,小家伙从季申怀里滑下来,跑进西屋里,没半分钟就又跑了回来。
“奶奶,给你糖。”
他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老太太手里:“您吃,吃了就不难过了。”
老太太望着他头上那对轻轻晃动的狗耳朵,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掌心攥着那颗裹着蓝白糖纸的奶糖,心里暖融融的。
“谢谢你。”
“不客气~”
沈小宁看着她剥开糖纸吃下,笑得眉眼弯弯,又拿了两块分别塞进中年夫妻的手里,男人不知所措地将奶糖放在桌上,摆手说不要。
“你吃,我不吃。”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摸摸你吗?”
季申面色一沉,走过去将沈小宁抱起来,男人见此,许是知道自己冒昧,慌乱地低下头去,用粗糙的手背快速地擦了下眼睛。
沈小宁歪着脑袋看他,凑到季申耳边轻声说:“叔叔好像哭了。”
“你看错了,”季申抱着他回去坐好,这个位置正对着中年男人,一大一小四双眼睛盯着对面。沈小宁看他眼睛红红的,拍拍季申的手,季申便往他嘴里塞了一把瓜子仁,说:“是哥哥看错了。”
沈小宁指了指桌上的糖,小奶音催促:“叔叔你快吃呀,姨姨也吃。”
宋今夏没管沈小宁,和老太太讲了下大致的猜测。
过冰河留下寒气,当时没有及时拔除,经年累月下深入骨髓,导致经脉堵塞损伤,下半身失去知觉,枪伤导致伤了肺腑引发咳疾,身体本就受损的基础上,常年的操劳透支了气血。
多重病症盘根错节,形成了如今的情况,很严重。
“具体情况如何,我需要面诊。”
她翻开笔记本空白的一页:“您留下地址,我明日上午过去,方便吗?”
“方便,谢谢宋医生。”
一家三口离开时,出了院门,中年男人缓缓蹲下身,不顾老太太的轻声抗拒,双手稳稳地将人背了起来,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微微侧身回头,目光温柔地看向踮着脚尖、眼巴巴往这边瞅的沈小宁。
那颗糖,被他揣在上衣口袋里,隔着棉袄与糖纸,仍能嗅到丝丝甜香。
目送人消失在巷子转角,宋今夏往回走,见沈小宁冲季申伸手要抱,她制止了一句:“季申,别总抱他,让他自己走。”
她的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
季申刚要俯身去抱,却被一句话止住,沈小宁伸出的胳膊僵在半空,不解妈妈为何不让季申哥哥抱他。
“路要自己走,你不能总要人抱。”
每次只要季申在,他习惯性张手要抱,半点路不肯走,季申也惯着,她发现了,季申对沈小宁有一种近乎百依百顺的放纵。
他从未拒绝过宁宁的任何要求,哪怕宁宁很过分。
沈小宁举着的胳膊垂了下来,比起被哥哥抱,他更怕妈妈生气,小人儿叹了口气,小跑几步牵上宋今夏的手。
季申盯着前方沈小宁蹦蹦跳跳的小身影,手指蜷了蜷,心里空落落的,他沉默的跟上,眸色黯淡了几分,他是最后一个进屋的,整理好门帘,确定不漏风,一言不发的坐到沈小宁身边,继续剥瓜子大业,瓜子壳堆成小山。
宋今夏推开东屋门,看了眼还在熟睡的沈淮之。
老太太三人来之前,她正在为沈淮之针灸,等人睡下后,听到门口隐约传来沈小宁的声音,才去开的门。
她没叫醒沈淮之,坐下查看刚刚记下的笔记。
“妈妈,你有没有觉得叔叔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小家伙倒是敏锐,宋今夏从他盘子里抢过瓜子仁,惹得季申看过来,她抬眼笑道:“怎么了,我吃不得你剥的瓜子啊?”
季申被这话问得一怔,嘿嘿一笑:“吃得吃得。”
话是这么说,下次剥出来的瓜子仁直接放进了沈小宁手里,示意他快吃,看到这一幕,宋今夏呵了一声。
沈小宁嚼着香喷喷的瓜子仁,回想着中年男人的种种举动,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叔叔他好像、就坐着的时候,手这样放着,像小孩子。”
他模仿了一下男人的坐姿,学得九分像。
宋今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接着问:“还有吗?”
沈小宁先是摇头,很快又想到了一件事,跑去屋子里拿出个巴掌大的小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叔叔的眼睛,和我的很像。”
黑黑的,亮亮的。
“宁宁真厉害,”宋今夏看着他清澈的、不谙世事的眼睛,被夸奖后骄傲的小模样,呼噜着他的头,“不愧是我的崽儿,继承了我的聪明才智。"
沈小宁扬起脖子,像是骄傲的小孔雀。
季申一头雾水:“那个人怎么了?”
“谁怎么了”沈淮之从屋内走了出来,顺走了季申正往沈小宁手里递的瓜子仁,问宋今夏:“我睡了多久?”
他在宋今夏旁边坐下。
宋今夏摸了个脉,今天最后一次针灸,为了将身体调养到最佳状态,沈淮之比原定的时间多留了一周,掌心的疤痕抹了二十来天,剩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再擦一阵祛疤膏,就能恢复如初。
“睡了不到一个小时,饿不饿?”
沈淮之感受掌心的摩挲,反握住她的手:“还不饿,你们刚刚在说什么。”看到桌上印着红喜花纹的搪瓷缸,宋今夏喜欢茶具,家里平时都用茶杯,他问:“来客人了?”
季申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夫妻俩,心想真不愧是亲夫妻,抢小孩零嘴的动作都一模一样,沈小宁抓着他手看:“哥哥,瓜子没啦。”
是啊,没了,被你爸妈抢走了。
瓜子上火,宁宁少吃两口也好,季申这么安慰自己,日头渐渐爬高,屋内光影移动,他将散落在桌上的瓜子皮拢作一团,掌心一抄收进盘子,转身倒进垃圾桶里。
哄着沈小宁喝了半杯水,他才道:“我先回家了,宁宁,哥哥下午再来找你玩。”
“等等,包好的桂花糕带走,给奶奶尝尝。”宋今夏从橱柜里拿了包点心递给他。
季申没假客气,笑嘻嘻的接过来道谢,沈小宁送他到门口,挥挥手:“哥哥,你早点过来呀,下午我们跳绳玩。”
“行,快进去吧。”
哥俩依依惜别,不知道的还以为隔很久才能再见。屋内,宋今夏讲了老太太一家的来意,着重强调了老太太那双极美的眼睛。
“张家人?离的倒是不远,骑车去?”
来到落后的70年代,宋今夏最发愁的就是出行方式,宁愿走着也不乐意坐车骑车,估算着县城离张庄大队的距离,走路要两个小时,天一冷下来,她也不乐意动。
她趴在桌上嘟囔:“改革的春风吹啊吹,吹到我的身边来。”
想要后世先进的私家汽车,等政策放开,她第一件事就是托关系买车,买减震效果最好的,话说,八十年代的汽车多少钱一辆来着。
好像五六万起步,质量好一点的十万打不住。
宋今夏沉默,先不说能不能买到,她根本!买!不!起!她是不会从自己身上找问题的,要怪就怪系统爸爸不争气,她愤愤的想。
为什么签到奖励里不包含汽车?
系统:……对对对,都是你的理。
沈淮之没听清她嘟囔了什么,跑回来的沈小宁瓜子吃多了,咕咚咕咚喝水,瞅瞅两人,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他爸的腿。
沈淮之低头看他,沈小宁朝他努嘴,示意他看宋今夏。
“妈妈咋啦,你又惹她生气了?”
沈淮之弹他额头:“怎么不是你惹的。”
沈小宁不服气,他这么乖,才不会惹妈妈生气呢,从来都没有惹妈妈不高兴过,只有爸爸……对上小家伙一副‘我都懂’的眼神,好笑又无奈。
沈小宁觉得这个家,没有他不行。
“爸爸你低头,”踮起脚贴着他耳朵出主意:“你让妈妈打屁股,打完屁股就不生气了,上次妈妈打完我,笑了好久呢,爸爸你别怕,妈妈打的一点都不痛。”
这事,沈淮之上次回来,听他炫耀过了。
沈小宁耳语气音不小,宋今夏耳朵又尖,一字不落的听得清清楚楚,嘴角揶揄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对,一点都不痛。”
沈淮之垂眸看儿子真诚的小眼神,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一脸‘我聪明吧,快夸我’的表情,无语凝噎:“别瞎出主意。”
宋今夏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他不自在,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下一秒呛了一下。
桌子底下,腿上传来的触感清晰而隐秘,带着棉布袜子的柔软和不容忽视的体温,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小腿,并有向上的趋势。
沈淮之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耳根泛红,突然,手上猛地一颤,他定了定神,将茶水一饮而尽,稳稳的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嗒’的声响。
再开口时,声音比正常低哑了半分:“夏夏。”
“嗯,怎么了?”宋今夏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桂花糕,还给沈小宁分了一块,神情一本正经,仿佛桌下调戏人的小动作与她无关。
沈小宁沉浸在桂花糕的美味中,嘴边沾着点心碎屑,瞅着他爸发现了异样:“爸爸你脸好红呀,是不是发烧了。”
沈淮之目光发飘,竟恍惚把烧听成了“骚”,只觉得一股热气腾地一下从脖颈直冲脑门,偏偏就在这时,桌下那只调皮的脚尖抵在他脚踝处,轻轻地挑了一下。
他猛地攥住茶杯,声音几不可闻:“别闹。”
宋今夏眨眨眼,唇角微扬,足尖却未收回,反而隔着裤管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腿内侧,像羽毛撩过,酥麻感顺着神经窜上来。
理智想挪开腿,身体却不听使唤似的一动不动,任凭那点温软触感隔着睡裤,一下又一下撩拨。
脸上竭力维持着平静,皮肤上逐渐晕开的红晕泄露了主人的不平静。
宋今夏多坏呀,哪能轻易放过他,故意问:“淮之,你很热吗?”
沈小宁眨巴着眼化身复读机:“爸爸,你很热吗?”
沈淮之:“……”
沈淮之气笑了,拿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毫无办法:“爷爷早上拿来了一斤羊肉片,中午咱们涮锅子吃,我去洗锅。”
几乎是扔下这句话,便急匆匆朝厨房走去,背影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他一走,宋今夏终于绷不住,肩膀轻颤,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沈小宁不明所以,但见妈妈笑得花枝乱颤,也跟着傻乐:“妈妈爸爸为什么跑掉,是怕你打他屁股吗?你打的一点都不痛,宁宁都不怕,爸爸好怂哦。”
他比爸爸厉害多了。
宋今夏笑得更厉害了,笑声惊醒了藏在西屋被窝里贪睡的橘猫,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脚边,一只圆滚滚的猫脑袋蹭着小腿,拖长了调子喵呜了一声,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沈小宁的注意力立刻被温暖的橘黄色吸引过去,眼睛一亮,转了一圈蹲下身想去摸:“金宝,猫猫!”
金宝灵活地一扭身,躲开了他的手,跳到凳子上,团成一个标准的毛球,尾巴尖慢悠悠的轻晃,一勾一勾的扫在沈小宁白嫩的小手上。
王大虎掐着点儿从隔壁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
“夏夏,今天咱们有口福了。”
人走的没狗快,一只大脑袋从门帘钻进来,进屋第一件事就把金宝拱了个仰倒,挨了几下猫猫拳后蜷到桌底。
看到这一幕的沈小宁唉声叹气,怀疑大狗狗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一天不挨猫猫拳都皮痒痒,非得凑上去讨打才舒服。
王大虎手里提着用油纸草绳扎好的半斤牛肉,刚进院,正巧看见从厨房里出来的沈淮之,他端着洗刷干净的黄铜涮锅,锅子里放了切好的姜片葱段蒜瓣。
“中午吃锅子啊,正好。”
他举了举手里的油纸包:“上等的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