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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作者:颂金(完结 当前章节:60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四方桌上, 黄铜涮锅摆在中央,四周是切好的牛羊肉片和大白菜,宋今夏喜辣, 按照喜好调了碗蘸料, 葱姜蒜末加上辣椒末,热油一浇, 加上麻酱一搅和,香味勾人。

除了沈小宁太小吃不得辣,另外两人也要了和她一样的蘸料。

锅里的水咕嘟冒泡,宋今夏用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沸水中轻轻一涮,肉色瞬间由红转粉, 卷边的样子煞是诱人。

将肉片在自己那碗红彤彤的蘸料里打了个滚,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赞叹:“嗯!这羊肉真嫩,配上这蘸料, 简直绝了!好吃~”

旁边的沈小宁虽然吃着不辣的蘸料,但看着宋今夏吃得津津有味, 小手拿着勺子, 小心翼翼地从锅里舀起一块煮熟的白菜, 放进自己的小碗里,慢慢咀嚼着,小脸上满是认真。

学着宋今夏的神态语气:“香~”

吃了没几口眼巴巴地盯着其他人的,盯着也是白叮, 他没吃过辣,谁也不会给他吃,比他更失望的是金宝和啸月, 每只尝了一片羊肉一片牛肉就没了,去墙边吃专属猫饭狗饭。

一方小院,一家四口。

一猫一狗,三餐四季。

这便是宋今夏上辈子求而不得的人间烟火气,看似平淡,却最抚人心,这一幕深深镌刻在她的记忆中,许多年后再想起,依旧清晰又温暖。

翌日一早,天将将亮,东边只透出一线微光,宋今夏醒来时,沈淮之已经走了,昨夜折腾了两回,宋今夏困得没起来,迷迷糊糊又睡了个回笼觉。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亮透了,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舒展开,带着一丝慵懒的惬意。

披了件外衣下床,刚拉开房门,就闻到了厨房里传来的阵阵米粥香气,夹杂着淡淡的葱花味。沈小宁已经起来了,正搬了个小板凳,乖乖地坐在堂屋,等着开饭。

听见开门声,王大虎利落给鸡蛋饼收尾。

“醒了?去洗漱吧,粥马上就好,还给你和宁宁卧了两个荷包蛋。”

“好嘞~”

快八点,将沈小宁托给季申照顾,门口,王大虎套好了牛车,车板上铺了厚厚的干草,上面还加了床带着补丁却洗得干净的旧棉被。

宋今夏提着药箱上车,王大虎帮她围上棉被,从脚一直裹到肩膀,唯一露出来的脸上戴着一套的围巾帽子,可以说全副武装。

王大虎轻轻抖了下缰绳,牛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县城,朝着张庄大队的路行去。

昨天王大虎去邮局取京城寄来的包裹,错过了老太太一家三口的到来,得知张庄大队的人拿着木牌来求医,且病人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他心有疑惑,今天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来。

张庄大队是几个大队中距离县城最远的,爷俩赶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路,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11月底,大规模的抢种已经结束,社员们仍需每日上工,此时的主要任务是水利、积肥和保育等工作,为来年春播和全年丰收打下坚实基础。

牛车轱辘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才进了村,宋今夏抬眼就瞧见了路边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下站着一道人影。

是昨天求医的老太太。

她穿的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双手揣在袖筒里,脸颊和鼻尖都冻得通红,嘴唇甚至有些发紫。

眼神直直地盯着牛车来的方向,一瞧见他们,脚步便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

宋今夏指着她和王大虎说是昨天来求医的,王大虎赶紧勒住牛缰绳,让牛车停下来,宋今夏挪到车边,冲老太太招手。

“奶奶,您怎么在这儿等着,多冷啊,快上来。”

老太太也没多客气,借着王大虎的力,蹒跚地爬上了车板。宋今夏立刻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大棉被展开,不由分说地披裹在老太太身上,又仔细掖了掖被角。

骤然被温暖包裹,老太太僵硬的身体明显松弛了一些,她长长舒了口气,带出一小团白雾,满是皱纹和疤痕的脸上挤出一个感激的笑:“麻烦你们一早赶过来了。”

牛车又缓缓动了起来,从村头驶向村尾,一路上碰到不少人,那些人看向宋今夏他们和老太太一起来的,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怪异和嫌弃,交头接耳的指着牛车方向窃窃私语。

王大虎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眉头拧成了疙瘩,凶神恶煞的朝那些人瞪过去,他的凶恶长相还是很有威迫力的,周遭顿时安静了不少。

同时,他心里的疑云更重,那份寄出木牌的名单和地址,他反复核对过,确定地址中没有张庄大队,木牌究竟是怎么辗转到他们手里的?

牛车停在村尾一处偏僻的土坯院墙外,王大虎拴好牛车,宋今夏已经扶着老太太进了堂屋,屋里,草药与久病之人的气息混合着扑面而来。

虽不臭,却也难闻。

老太太领着他们进了里屋,炕上的人蜷缩在打着补丁的破旧棉被中,只露出花白稀疏的脑袋,听到动静,他撑着胳膊艰难的支起上身。

“宋医生,劳烦您大老远跑一趟。”老太太客气地说。

宋今夏放下药箱,走到炕沿前,望着几乎瘦脱了相的老爷子,心情沉重,老人面色蜡黄,呼吸粗重,手背上青筋暴起,脉象浮而无力。

病症似乎比预想中更严重,而王大虎看了半天,宋今夏都把完脉了,他才想起这人为什么看着眼熟。

“你是张钰?”

他的声音突兀响起,炕上的老人闻言朝他看来,浑浊的眼睛聚焦许久,才辨认道:“你是……王旅长。”

面前身形枯槁的老头,与当年部队中风姿卓越、被称为团中第一美男子的政委判若两人,王大虎喉头一哽:“你怎么成了这副鬼样?”

三十年渺无音讯,单方面与他们这帮老战友失联,过得好也就罢了,偏偏过得如此落魄,王大虎心里不好受。

“当年你……”

话说一半停住,他瞅了眼坐在炕边与张钰执手相握的老太太,没再说下去,当年领导看重他能力出众,想招他为婿,将长女下嫁,他屡次拒绝,言明家中已有未婚妻。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只能说天意弄人。

张钰早已看开,脸上漾开豁达的笑容:“一切都是命,”他紧紧握着爱妻的手,“我不悔。”

放弃大好前程,放弃也许光明的未来,当年的张钰走得义无反顾,到了今日依旧不悔,若是失去自小伴他长大的姐姐,纵有权势地位,也不过繁华囚笼,终生抱憾。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老太太轻拍他的背,眼中满是心疼。

宋今夏听了一耳朵八卦,环顾四周,这房子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目光最后落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莫名想到了‘相濡以沫’四个字。

相濡以沫,相伴至终老,纵然贫穷,亦无悔吗?

她不知道当年的事情经过,王大虎一清二楚,那会不止一个人说张钰愚蠢,为了一个失贞的女人放弃光明前途,王大虎赞他是个信守承诺、有情有义的汉子,拒绝老领导可以,坚决娶了未婚妻也行,但不该为了女人间的那点矛盾,一气之下离开部队。

太过意气用事,以至于自毁前程。

时至今日,他如此境况,依旧道出‘不悔’两个字,经历了爱妻离世、独守多年的王大虎终于懂了张钰。

“夏夏,能治吗?”

瘦的像个死人一样,王大虎心里憋着一股气,两人离得这么近,他病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联系联系老朋友。

要不是今夏的木牌意外流到他们手上,张钰死了张庄大队,他都不知道!

“病拖得太久了,肺部旧伤引发了炎症,应该烧了好几天了,棉被能掀开吗?我看看腰腿,”被子下是一双严重萎缩的双腿,宋今夏心沉了下去,神色凝重的按压张钰腰部和腿上的穴位,“这几个位置,一点知觉都没有吗?”

张钰摇头。

中年女人端了盆温水放在木凳上,在宋今夏直起身看过来时,腼腆的笑了笑,宋今夏道谢后仔细洗净手。

“问题有些棘手,寒气常年积聚在体内形成寒毒,不仅堵塞了腰部以下的经脉,很可能还伤及了脊柱神经,再加上长期卧床导致的肌肉萎缩,痊愈的可能性不大。”

眼下能不能站起来倒是小事,她直言道:“老爷子长期营养不良、忧思过重,多种病症缠身,状态已是强弩之末。”

老太太眼泪无声的滚落,张钰这个当事人倒是平静,甚至还安慰起老太太。

“姐姐莫怕,我会努力多撑一阵。”

他不怕死,他怕死了之后,爱妻无人可依,只要他活着,哪怕瘫在炕上,对姐姐来说,也是一个依靠,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王大虎虎目含泪,后面进来的中年男人也捂着嘴巴哭。

宋今夏无奈,她话还没说完呢,一个个的先哭上了,她快速说道:“都别哭了,我又没说救不了,短时间内站起来没戏,活下来没问题,我先用针灸帮他退烧,稳住肺部情况,剩下的之后再说。”

众人哭声一停。

她指挥道:“爷爷,您帮忙扶他坐起来,上衣脱掉,扶稳了。”

边说边从药箱中取出金针,指尖捻着细如牛毛的金针,找准穴位,精准刺入,动作流畅迅速,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张钰只觉得几处穴位传来酸胀麻感,很快起了效果,胸口那团长期折磨他的灼热散去,一瞬间呼吸顺畅了不少。

随着宋今夏行针,张钰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约莫过了一刻钟,宋今夏收针,老太太拧了条湿毛巾,温柔的给他擦拭。

这一碰,才发现他额头的汗是凉的。

“正常情况,老爷子体内寒毒过重,刚给他逼出来一些,怎么样,又好受些吗?”

“感觉身体轻快了不少,胸口没那么闷了,”张钰靠在老太太身上,“谢谢宋医生。”

“客气,您和我爷爷是战友,叫我今夏就行,”宋今夏拿出提前调配好的中药包,放在炕边:“这是外用药,草药放进锅里直接煮开,早晚泡脚,水温要热,以张爷爷的感受为准,注意别烫伤。”

她又取出几包不同的药包,一一交代:“这几包是内服的汤药,每日早晚各煎服一次,饭后温服。其中一包是专门调理脾胃的,老爷子长期卧床,脾胃虚弱,得先把底子打好,才能更好地吸收其他药物。还有这个,是安神助眠的,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用少量温水冲服。”

老太太则在一旁连连点头,将宋今夏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一会我教叔一套按摩之法,早晚各施一次,每次泡脚后进行按摩,以防腿部肌肉持续萎缩。”

“除此之外,平时需要多晒太阳,补充营养,最好吃点鸡蛋、小米粥一类的食物。”

说到这,宋今夏想起张家的条件,怕是不足以支撑这些在她眼中极为日常的食物,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一家四口补丁盖着补丁的旧衣服上,以及张钰盖着的看似厚实、实则硬挺的棉被。

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

“鸡蛋和小米若是不好置办,几日吃上一次也行,家里红薯藤有吗?有的话磨成粉和粗粮一起煮,也养人。”

留意到张钰无意识的摩挲着老太太的手,看向她的眼里除了感激,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窘迫。

“医药费是多少?”

“不要钱,您别急,先听我说,”宋今夏从兜里掏出木牌,话音一转:“我不知道您是如何得到木牌来我这求医,但我猜给您牌子的人大概没说清楚,我治病救人有几个规矩。”

“救急症危难,救仁善孝义,救信我医道。”

这是上辈子的行医准则。

至于这辈子——

她调皮一笑:“说得大义凛然点是上面三救,其实我这人做事喜欢随自己心意,看得顺眼的免费医治,不顺眼却拒绝不了的三倍收费,不顺眼能拒绝的不救。”

阳光从破旧木窗照进来,一道光束恰好落在宋今夏清澈透亮的明眸里,没有施舍的怜悯同情,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

老太太脸上感激与不安交织:“看病付钱天经地义,不能这样……宋医生,我们现在确实手紧,要不这样,诊金药费算我们借的,我们慢慢还。”

张钰也道:“对,要还……”

“还什么还,这钱我出!”王大虎看着张钰那副模样,既生气又心酸,尽量缓和了语气:“夏夏想为咱们这些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尽一份心,孩子好心,你听安排就是,哪那么多废话。”

王大虎大发神威,制住了老夫妻。

宋今夏看着争执的几人,退出战圈。

“妹子,我不是凶你。”

宋今夏惊讶,妹子?该不会两人都比爷爷的年纪小吧。

王大虎看着一边站着的老实男人:“这是你儿子?来,过来我看看。”

听夏夏的意思,这孩子脑子有点问题,扒拉着脑袋左右看了看,没看出毛病:“你叫什么?多大了。”

“我叫张征,今年36岁。”

宋今夏二次惊讶,这一家子,一个比一个长得着急,张钰因为久病卧床,人瘦脱相了,和老太太看起来差不多大,她以为得有七八十岁。

现在看来,顶多六十多。

“哪个征?”

“征战沙场的征。”

王大虎又问了几句,拉着宋今夏低语:“看着不傻啊,对答如流的。”

“爷爷,当着人爹妈面,咱能正经点不?”巴掌大的屋子里,即便小声说话,人家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宋今夏神情无奈,扯开话题,让张征来学按摩的手法,教得十分细致。

着重按压哪些穴位,食指如何用力,顺着哪条筋络慢慢推揉,一边在自己腿上比划,一边让张征跟着学。

“以揉捏、点按为主,重点作用于足三里、承山、涌泉三穴,每穴按压十秒为宜,力度以微酸胀为度。每日坚持,促进气血运行,缓解肌肉僵硬,延缓萎缩进程。切记手法轻柔,不可操之过急,每次按摩的时间半小时左右。”

张征听得非常专注,粗糙的手指在张钰腿上笨拙地移动着,嘴里默默重复着要点,他妻子和老太太也在旁边跟着学。

宋今夏在一旁耐心指导,时不时纠正他按压的位置和力度。

“足三里在膝盖下三寸,胫骨外侧一横指处,对,就是这里,用点巧劲,不是蛮力。承山穴在小腿后面正中,当伸直小腿或足跟上提时,腓肠肌肌腹下出现的尖角凹陷处。涌泉穴则在足底,蜷足时足前部凹陷处,约当足底第2、3跖趾缝纹头端与足跟连线的前1/3与后2/3交点上。”

她一边说,一边用自己的手指在张钰的腿上轻轻点出准确的穴位,“记住这些位置,按压的时候询问对方是否有酸胀感,那是气血开始流通的征兆。”

张征学得极为用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也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按照宋今夏的指点练习着,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细节,嘴里还小声地念叨着穴位的名称和按压的要领,仿佛要将这些知识刻进脑子里。

这场教学持续了一个小时,确保张征完全学会才停止。

“泡脚的药包和内服药丸都是十天的天,针灸也十天一次,下月初我再来,期间有意外情况,随时去城里找我。”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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