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领导的病情稳定, 她便回周山公社安排搬家事宜,将爷爷和沈小宁接来京城一起生活,思绪飘远了, 打住打住。
“宝宝, 我来拿。”钱钱从她手里抢过药箱。
两家虽是邻居,但走正门的话, 距离也不近,一路上乔母嘴里不停地念着“菩萨保佑”、“宋医生救命”。
在此期间,赵队长将乔家的情况简单告知宋今夏。
乔家是烈士军属,乔母生了四儿两女,今日早产的是长子乔大山的媳妇苏念, 乔大山常年在外驻守边疆,成婚后将苏念留在老家奉养婆婆,自己鲜少归家。
乔母人不坏,因早年守寡,独自拉扯六个孩子长大, 性子难免强势苛刻,控制欲极强, 苏念嫁入乔家后, 操持家务任劳任怨, 孝顺婆婆,照顾一众弟妹亲戚,无一处不是,久而久之, 乔母对她的态度越来越温和,就连底下成了亲的弟弟妹妹,也尊敬她。
这次之所以早产, 是远在边疆的乔大山来了一封信,信上说他在部队中找到了真爱,要与苏念离婚,苏念看了信后心中怒意翻涌,情绪剧烈波动终致早产。
事情发生的突然,根本来不及送医院,好在附近有人早年干过接生婆的活计,可惜生产过程中不顺利,苏念大出血,命悬一线。
宋今夏赶到时,苏念的状况令人担忧,血已浸透半张褥子,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瞳孔开始涣散,脉搏细弱得几乎摸不到,这些症状与早产或流产大出血的临床表现相符。宋今夏立即蹲下身,翻开苏念眼皮检查,又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针灸包与急救人参丸。
人参丸直接送入苏念口中,三针齐下,精准刺入关元、气海、百会三穴,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脉,针尖轻颤间,气血如涓涓细流般缓缓回流,苏念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
老话都说“七活八不活”,苏念这一胎正是第八个月。
她抚摸着苏念高高隆起的腹部,指尖缓缓下压,仔细感受着胎位的情况。胎儿横卧,若不及时调整,极易再度引发大出血,看苏念肚子上的红印,接生婆应该努力调整过胎位,没成功,宋今夏凝神屏息,以指为引,顺着腹壁缓缓施力推扶,助其转正。
约莫一刻钟时间,胎位归正,她长舒一口气,对一旁双手尽红的接生婆道:“产妇情况已稳定,胎位已正,剩下的交给您了。”
接生婆点头应下,手稳心定地继续接生。
宋今夏洗净双手,退至一旁观察,不知不觉间,夜幕悄然降临,屋内灯火通明,映照着苏念额角细密的汗珠,以及她重新燃起生机后那夹杂着痛苦与希望的阵阵惨叫。
屋外,乔母紧张来回踱步,嘴唇哆嗦着念叨:“老天爷开开眼,千万别出事啊,保佑我儿平安生产。”
“嫂子一定会挺过来的。”乔二山握紧拳头,声音低哑却坚定,“大哥那边的事,等大嫂醒了,您得给她哥交代,妈,我把话撂着,如果大嫂和肚子里的侄儿出事,我饶不了乔大山。”
连大哥都不叫了。
乔三山和乔四山纷纷应和,若大嫂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定不会再认这个大哥!
乔三山咬牙切齿,眼底泛红:“我没有这种狼心狗肺、抛妻弃子的大哥。”
乔母老泪纵横,全无对乔大山的维护之意,反倒满是自责与悔恨,她知道自己性子不好,念念这孩子没少包容她,这些年为乔家付出的一切,远非儿媳二字可以承载。
却换来大山的变心休妻,一纸薄信,何等无情!
早在苏念被宋今夏救醒,继续生产痛叫时,钱钱便躲到了院子里,浑身发抖,捂着又开始疼起来的脑袋呜呜哭。
女人的哭声在寒夜里格外凄厉,他仿佛在哪儿听过,那声音如同一把钝刀,一刀刀割着他的脑域。
“宝宝,我疼……媳妇……”
屋内一声微弱啼哭划破凝重夜色,苏念虚弱睁眼,接生婆笑着道:“是个漂亮的女娃儿。”
乔母猛地顿住脚步,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她跌撞冲入屋内,跪在床前握住苏念的手泣不成声:“好孩子,你是我们乔家的大功臣,好好养身体,其他事咱不想,你放心,妈绝不会让你受委屈,你听话,咱不哭,念念,你永远是妈的女儿。”
屋外乔家兄弟相拥而泣,寒风拂过门帘,乔大山的书信静静躺在门槛边,被风吹起一角,无人拾起。
宋今夏检查新生儿状况,低声道:“早产儿体弱,需小心养护。”
又为苏念重新检查了一遍身体,确认无大碍后,留下药方,嘱咐按时服药、静心调养,她轻抚苏念鬓间湿发。
“爱人先爱己,什么都没有自己身体重要,放宽心,好好坐月子。”
乔母将襁褓中的小女娃轻轻放进苏念怀里,眼中泪光闪动:“这孩子长得像你,念念,你给妮儿起个名吧。”
苏念望着怀中瘦小的婴儿,唇色苍白,指尖轻轻抚过那皱巴巴的脸颊,这一刻痛苦似被稀释,嗓音沙哑却温柔:“就叫……乔胜男。”
“好,好,就叫胜男。”
宋今夏望着那皱巴巴的小脸,长得真丑,忽然觉得命运无常却又深具深意——早产八月,险象环生,可活下来的,不仅是这脆弱的婴孩,还有苏念心中被撕裂又重新缝合的人生与希望。
孩子是孽缘所结,也是新生之始。
温馨的一幕很快被深夜归人打破,脚步声急促逼近,门“吱呀”一声被撞开,冷风扑进屋内,来人风尘仆仆,身后跟着一个身穿绿色军装的女人。
乔三山脱口而出一声“大哥”。
宋今夏目光扫过乔大山和他身边的女人,哟,离婚信件前脚才到,后脚人就回来了,乔大山离婚之心够急的,在妻子生产当日,明目张胆的带着小三上门,叫苏念如何自处?
无情无义,狼心狗肺,臭不要脸的狗男人。
乔大山半句话没来得及说,便迎来了乔家三兄弟,你一拳我一拳的群殴,作为欢迎他归家的欢迎礼,宋今夏看的津津有味,兄弟四个感情真好,不是亲兄弟不敢这么下死手。
乔大山被打倒在地,拳脚过于猛烈,压根没有机会说话,随他一起来的女人想阻拦,却无处插手,不停的喊着别打了,她不出声还好,一劝架,三个山心里更气,打的更重。
从产房里出来的乔母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你就是大山信中提到的红颜知己?你爹妈没教过你礼义廉耻,天下男人那么多,你找谁不行,偏偏看上一个有妇之夫,瞎了眼的东西。”
“大娘,我和大山哥情投意合……”
“我呸!不要脸的贱货,老娘活了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骚狐狸精我见多了,情投意合?你不知道大山有媳妇,孩子都要生了,勾引有妇之夫,放在以前是要浸猪笼的,不要脸就不要脸,少扯情啊爱的恶心人,骚的我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这边,三兄弟出了气,退到乔母身边。
冯兰花扶起乔大山,委屈的喊了声:“大山哥……大娘不喜欢我,要不我还是走吧。”
乔大山将她护在身后,捂着脸上的伤,声音坚定:“兰花没错,错的是我,是我先动的心,是我追求的她,她知道我有家庭,本来看不上我,是我追了她半年,兰花才答应和我在一起,妈,我和苏念已经没了感情,离婚是为她好,您要是不舍得她,也行,让她留在家里照顾您,我会按月往家中寄钱,离婚证必须领,我不能让兰花跟着我受委屈。”
屋内的苏念静静地听着,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虚弱的笑意,她没有哭闹,只是默默地将孩子紧紧搂入怀中。
遥想当年结婚的时候,他也说,这辈子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妈,求你成全我吧。”
乔母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的冲上前,一巴掌甩在乔大山脸上,怒吼道:“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乔大山,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和这个贱人断了,求念念原谅,你还是我儿子,第二,你和她在一起,我没你这个儿子,乔家容不下你这等无情无义之徒!”
“妈!你别逼我。”
乔母:“……”究竟是谁逼谁?
冯兰花突然跪下,拉着乔母的手往自己脸上抽:“大娘,你要打要骂都冲我来,别怪大山哥,是我,是我情不自禁,是我勾引了大山哥,是我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求求你,不要拆散我们,为了大山哥,我什么都愿意做,大娘给我个机会,我一定让您满意。”
乔母正在气头上,送上门的贱人,不打白不打,抡起胳膊就要抽,一股大力突然袭来,将她推了个跟头。
她呆愣愣的坐在冰冷的地上,尾椎骨的痛感提醒着她发生了什么,乔大山竟然和她动手。
真是她的好儿子啊!
“你真是妈的好儿子,为了这么一个小贱人,你打我?”
被现实打击到了,她的声音都在颤抖,含恨的眼神落在暗笑的冯兰花身上,恨不得冲上去干死搅得家宅不宁的小贱人。
乔大山心虚的不敢直视乔母的眼睛:“我、我不是故意的。”
“乔大山,你敢打我妈!我弄死你!”
第一个冲上去的乔四山,乔二乔三紧随其后,又上演了一波混合三打,比上一顿打来得更猛烈,乔大山只能来得及护住脑袋,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乔大山闷哼着蜷缩在地,惨叫不断。
冯兰花躲到了一边。
宋今夏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她耳朵尖,听到里面的苏念喊人,告知了盛怒中的乔母,乔母进去了两分钟,又出来,脸色铁青的将乔大山叫了进去。
乔大山一瘸一拐的进了里屋,屋内血味浓重,苏念虚弱的躺在炕上,他脸色一变:“你生了?什么时候生得?男孩女孩?”
“你、你过来……”苏念打他进屋,眼神就黏在了她身上,费力的抬抬手,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很快恢复了平静。
乔大山踌躇着来到炕边,屋内弥漫的浓郁的血腥味刺激着人的感官,几乎让他无法呼吸,苏念温凉的手覆在他手背上,黏腻的令人不适。
“大山,你我结婚七年,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甚至还为他流了两个孩子。
苏念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看得乔大山心里发毛,感受到她的手用力收紧,微微皱眉,对上了一双饱含恨意的眼。
恨意赐予人力量,在这股恨意的支撑下,苏念体内充满了力量,她猛地扣住乔大山的手,将他拉得踉跄扑在炕沿,生生扣掉一层皮。
“我十月怀胎,生死一线,你却在外头和那不要脸的搅和!”苏念手指深深嵌入他腕骨,声音如寒冰覆火:“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答应过我什么吗?你说你一辈子对我好,绝对不会辜负我,乔大山,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万根针!”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她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信了他的话。
她闭上眼,泪水滑落鬓角,再睁眼时只剩决绝。乔大山挣了挣,挣不开她的钳制,反而被她一句话钉在原地:“乔大山,我恨你。”
“我恨你”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乔大山浑身一震,心中隐有悔意。
苏念松开手,力气耗尽般倒回炕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却坚定:“离婚,不可能,我永远不会给外面的贱人腾位置,乔大山,你要是敢胡来,我拼了这条命也要去军区举报你,我要问问领导,破坏军婚是怎么罪名,我要让你身败名裂,让那贱人后悔和我抢男人!”
乔大山踉跄后退,他盯着苏念惨白的脸,眼中惊惧与愤怒交织:“你这毒妇!”
啪的一巴掌,乔母恶狠狠的瞪着他:“再骂一句,老娘抽烂你的嘴!”
乔大山捂着脸,喉咙滚了滚,终是没再吭声。
趴在门边听八卦的宋今夏乐了,缩在门框后憋笑,眼见乔家乱成一锅粥,她这个外人准备撤了,回头才发现钱钱没了踪影。
接生婆和她一起退出来,率先离开,赵队长指了指大门口,只见钱钱正蹲在门槛外,捂着脑袋哼唧,宋今夏踏出院门,喊了他一声。
“宝宝,我头好痛,快给我按按。”
宋今夏蹲下身按了头上几个穴位,缓解他的不适。钱钱的眉头渐渐舒展,眼神也从涣散变得清明。
“我不喜欢女人哭,好吵。”
“嗯,不喜欢就不听,我们回家吧。”
走出几米后,还能听到乔家吵闹的动静,乔大山哭得挺惨,应该又挨揍了,男人的哭嚎中夹杂着婴儿的啼哭,扰得人心烦意乱,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宋今夏和赵队长提出打算回一趟周山公社,赵队长连夜将消息递到上面去,上级很快批复同意,安排他们护送宋今夏一同出发。
临行前夜,赵队长神神秘秘地钻进钱钱的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是真的小,约三四厘米,是葫芦形状的白瓷,釉色乳白如凝脂,透光度极好,像玉似的。
瓶身上带着木兰花纹,浮雕浓淡分明、层次丰富,栩栩如生。
钱钱一眼便喜欢上了,拿来和宋今夏显摆:“宝宝你看,好漂亮的瓶子,赵队长送我的。”
宋今夏一看便认出,这是上辈子见过被誉为“东方艺术珍宝”的德化白瓷,似雪如玉,似花胜花,赵队长出手挺大方。
“你谢谢赵队长了吗?”
“谢过啦。”
钱钱满眼的惊叹,迫不及待地扯下脖子上戴的小玻璃瓶,拔掉木塞,刚要倒出来,又停了下来,思考了两秒,跑去房间找了张干净的报纸。
把瓶子里的东西倒在报纸上。
宋今夏第一次看到瓶中所装之物,是灰白色粉末状的不明物质,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报纸,大气不敢喘,生怕一不小心吹走了。
他看了看报纸,又看了看瓷葫芦的小瓶口,求救的目光看向了宋今夏:“宝宝,倒不进去……怎么办?”
伤势好了大半的宗明伸着脖子瞅:“我来。”
他一开口说话,钱钱立刻像护着宝贝似的,用掌心紧紧盖住碗面,小脸一板,严肃地说:“不可以喘气,会吹走的。”
宋今夏接过来,将报纸卷成锥形,试了好几次才试好,父女俩一个负责扶着纸漏斗,一个负责倒,一个比一个小心,放轻呼吸。
搞得其他人都跟着紧张。
等终于完成,纷纷长舒一口气。
钱钱把小葫芦系在脖子上,吧唧亲了一口,把瓷葫芦贴在胸口,像是揣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傻呵呵地笑起来。
“宝宝,我戴着漂亮不漂亮?”钱钱举着小瓷瓶让她看。
赵队长急不可耐地插话:“漂亮,和你非常般配,钱钱,好看的瓶子给你找到了,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吧?”
“记得呢,一会儿带你去摸大灰,你先走开,别挡着宝宝,”钱钱将人扒拉到一边,红绳白瓷放在衣服外面,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阳光洒在白瓷瓶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晕,钱钱脖颈间那抹红绳随动作轻晃,仿佛跳动的脉搏,“宝宝你看。”
他期待地盯着宋今夏。
宋今夏看着他那副宝贝得不得了的样子,笑着夸:“漂亮,好看。”
钱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把瓷葫芦又往衣服里塞了塞,仿佛这样就能离心脏更近一些。
瓷瓶外部雕刻了兰花花纹,贴着戴着估计会不舒服。
“你戴着硌不硌得慌,给小瓶子做个衣服怎么样,你喜欢什么颜色?”
“要红色的!还要花花,”钱钱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画面,在几人的注视下,脸肉眼可见的变红,竟傻笑起来:“红色的衣服穿着好看。”
还提出了要求:“要绣花,漂亮的花花。”
宋今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娇羞模样逗乐了:“好,那就做个红色的,再绣上几朵小花,让你的小瓷瓶穿上漂漂亮亮的新衣服。”
钱钱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到了小瓷瓶穿上红衣裳的模样。
宋今夏准备找南秋帮忙,这种小事,不用她操心,赵队长派人去南家送了消息,午后,南秋便带着宋今夏上次定做的冬装,和深浅不一的红布过来了。
在南家姐妹心里,宋今夏的事便是头等大事。
南秋带来的其中一块红布色泽纯正,触感柔滑,深得钱钱喜欢,选了这一块,她比对瓷瓶大小后,开始设计衣裳样式。南春则在一旁提议用金线勾边,让小衣服更显贵气。姐妹俩默契十足,不久,一件精致的红色绣花衣裳便完成了,兰花图案与瓷瓶上的雕刻相呼应,浑然一体。
钱钱爱不释手,小心翼翼地将红布衣裳套在瓷瓶上,左看右看,喜得合不拢嘴。
赵队长十分好奇被他如此重视的“不明粉末物”究竟是什么,非要一个珍贵又漂亮的瓷瓶来盛放,为了摸到狼王大灰,他从他爸的诸多珍藏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白瓷,唉,他把要知道宝贝瓷器用来装粉末,不知气成什么样。
钱钱将瓷瓶紧紧护在心口,眉眼带笑:“不告诉你。”
不能说出去,会被抢走的。
别说赵队长好奇,宗明也想知道能让团长随身携带、日夜不离身,即便失去记忆也如此珍之重之的东西是何物。
通过宗明,了解过钱钱过往的宋今夏,大概猜到了瓶中粉末是什么,她托赵队长打听过崔家,准确的说打听过崔清晗,知道崔清晗于二十多年前牺牲于战场之上,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