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了一天, 应该没有什么遗漏,看了眼手表,下午地点多了, 她离开了疗养院, 步行了十分钟,赵队长已在那里等候。
赵队长原本慵懒地倚靠在车旁, 见她走来,瞬间挺直了身躯,眼神中悄然闪过一抹好奇。
“等很久了吧?”
赵队长连忙摆手:“不久不久,我也是刚到。”
率先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自己则快步绕到驾驶座那边,坐进了车里,心里一万个疑惑想问,但上面的命令是禁止询问宋医生的一切行为,只需服从命令, 保护她的安全即可。
宋今夏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链上的黑白玉石。赵队长从后视镜中偷瞄, 车子驶离郊区, 进入主城区。
他轻咳一声:“宋医生, 有件事和您汇报,关于您丈夫的。”
她们回京的时候,京城沈家的人前后脚到的,昨天下午来人接走了沈淮之父子, 沈淮之想她一块去来着,她没答应。
“他怎么了?”
“那什么,沈家给他安排了几场相亲。”赵队长觉得这事应该让宋医生知道, “沈同志肯定是被逼的,您看,需不需要派人把他接回来。”
宋今夏摩挲玉石的手指猛地一顿,眼帘倏然掀开,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波澜:“不必了。”
赵队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在他看来,夫妻之间,丈夫被家里安排相亲,当妻子的怎么也该有点表示,或愤怒,或委屈,再不济也该问问详情。
可宋医生这三个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他忍不住又多嘴了一句:“可是……沈同志他……”
宋今夏眸底冷意稍纵即逝,唇角却勾起一抹浅笑:“不用管,沈淮之既然敢带着小宁登沈家的门,必然有自保的能力。”
不过……相亲?关于各类桃花事件,她早就有言在先,别闹到她面前来,也最好别让她知晓。
宋今夏重新闭上眼,可那黑白玉石在指尖传来的凉意,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悄然翻涌的烦躁。
她这个人,占有欲强,看不得沈淮之与异性扯上丝毫关系。
当然,主动招惹是一回事,被动牵连又是另一回事。
后者也要罚。
沈家此举,无疑是想借姻缘束缚沈淮之,加强与沈淮之的联系和感情,却低估了她护食的本能。宋今夏指尖轻点手链,眸光微冷。
经此一事,沈家众人,全部拉入她的黑名单中。
“安排在哪相亲,我们去看看。”
“最新一场相亲在国营饭店,我这就带您去。”
赵队长颇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激动,陪着宋今夏秦厌目睹了整个相亲过程,沈淮之的表情很冷,带着明显的不情愿,沈小宁也没在身边。
宋今夏没打招呼,直接回了家,直到第三日才等到了迟迟归来沈淮之父子,沈小宁进了门就往宋今夏怀里扑。
“妈妈有人欺负我,你要替宁宁做主啊。”
半路上被赵队长一把抱起,直接扛在脖子上骑大马:“你妈妈有事和你爸说,走,叔叔带你去骑马。”
说是去骑马,关上门之后压根没走,趴在门上偷听。
“叔你偷……”
赵队长捂住沈小宁的嘴,嘘了一声:“过来一起?”
沈小宁呜呜点头,一大一小两个脑袋,侧着耳朵听客厅里的动静,极轻的脚步声响起,旁边多了一个脑袋,是宗明,紧接着是三个四个。
屋内,宋今夏面容冷淡,没有一丝笑意。
“相亲的滋味怎么样,说说吧,这几天见了几个姑娘。”
“一开始的相亲是我爸骗我去的,事先我毫不知情,后面几场我都当场拒绝了,你别信赵队长的话,夏夏,那天你去国营饭店,我见着你了,我以为你会冲上来质问我,你为什么走了?”
宋今夏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我为什么要冲上去?质问你什么?质问你为何背着我去相亲,还是质问你为何不反抗?沈淮之,你是个成年人,该有自己的判断和立场。如果你真心不愿,沈家能绑着你去?”
沈淮之被她问得一窒,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他故意多待了一天才回来,就是想看看宋今夏会不会去沈家找他,结果令他失望了,该说不说,意料之中。
“夏夏,我们结婚快一年,你喜欢我吗?”
宋今夏注视着面前的男人,前后一联想便想明白怎么一回事,气笑了:“所以除了第一场相亲,后面都是你自愿去见的人,为了试探我的态度,故意答应后面安排的几场相亲,消息也是你故意透露给赵队长的?沈淮之,好好的日子不过,你作什么?想知道我喜欢不喜欢你,没长嘴,不会问?非得搞这一出?”
沈淮之被她一语戳破心思,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执拗:“我问了,你会说吗?从结婚到现在,你表现出来的很喜欢我,我以为你至少会……”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会在意一点。”
“在意?”宋今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沈淮之,你用这种愚蠢的方式来试探我的在意?你可知我看到你坐在那里,对面坐着别的女人时,心里是什么感受?”
宋今夏不是很懂沈淮之突来的迷之操作,她放松身体,靠在椅子上,喝掉杯中凉掉的果茶,酸酸甜甜的味道稍微抚慰了糟糕的心情。
“夏夏我……”
沈淮之无措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眼神中藏着难以言说的情绪:“我只是想让你吃醋,想让你多在意我一些。”
宋今夏听了这话想笑,想让她吃醋,居然选了最愚蠢的方法
“沈淮之,你踩到我底线了。”
她讨厌感情上的试探,更厌恶夫妻间的不信任,彼此忠诚是婚姻的基石,容不得半分试探与玩弄,她相信沈淮之没游移或出轨的心,行为上的错误同样伤人。
宋今夏抬眼看他,眼中没有怒火,只有失望:“如果你不确定我的心,大可以开口问我,而不是用这种方式。”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她打开门,正撞见门口六个趴门偷听的家伙,钱钱居然也在其中。沈小宁人小,平衡感差,一个没站稳往前一扑,来了个“拜早年”,宗明伸出去捞他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来。
“今、今夏,你出来了。”瞧他这张破嘴,说的不是废话。
这帮人算是撞她气头上了,好在宋今夏不搞迁怒,她假笑一声:“八卦好听吧,我也爱听。”
赵队长缩了缩脖子,挠头后退,旁边还有个兵躲在他身后。几个人中属钱钱最为镇定,往屋里探头,瞧见沈淮之好像要哭,钱钱蹬蹬蹬的跑过去,稀奇的盯着他看。
还兴奋地招呼沈小宁一起。
“宁宁,你爸爸要变成红兔子啦,还是个漂亮的红眼兔呢!”
沈小宁没用人抱,自己麻溜的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仰着小脑袋看着宋今夏:“妈妈你俩吵架啦?是爸爸的错,让他给你道歉。”
宋今夏蹲下身,将沈小宁搂进怀里,轻声道:“大人之间的事,我们会处理,小孩少操心,妈妈出去一趟,可能要晚点回来,你帮我照顾好钱钱好不好?”
沈小宁皱着脸点头:“季申哥哥给我寄了玩具,我和钱钱一起玩。”
宋今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又看了眼仍僵立原地的沈淮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赵队长命人去开车,吉普车停在四合院门口,宋今夏上了车,靠在后座闭上眼,指尖轻揉太阳穴。
脑海却反复浮现沈淮之的话。
——只是想让你吃醋,想让你多在意我一些。
——夏夏,你喜欢我吗?
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她想,喜欢是有的,有多少,她也不清楚,她只知道,她的喜欢,禁不起沈淮之的试探与消耗。
车驶入政府核心区,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在寒风中摇曳,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宋今夏下了车,经过重重检查,进入中海居7号院。
院门前的卫兵敬礼,她回以颔首,步履未停。
院落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廊下灯笼的轻响。
穿过前院,进入客厅,钟默正坐在沙发上翻阅文件,见她进来,抬眼问道:“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
“有点事想和您商量,便早来了会。”
宋今夏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示意赵队长将药箱放下,她取出金针包和新调配的安神香,取出一根线香放入茶几上的铜制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药香在室内氤氲,初闻是甜香,像被阳光晒透了的古木,细品之下,又有一丝微苦的禅意,将人心浮躁一寸寸温柔抚平。
钟默合上文件,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眉心渐渐舒展,因为要治疗,特意穿了宽松的家居服,他自己动手将裤腿卷到大腿根。
“这香新做的?比之前的好闻。”
“上次的香您觉得味道太浓,我换了一种,”宋今夏垂眸调息,指尖捻着金针缓缓施针,“我带了两种香,量不大,看您喜欢哪种,下次我多带一点。”
这次的香里,加了稀释的灵泉水。
香随着呼吸沉入经络,钟默闭目倚坐,眉目舒缓,额间褶皱被无形之手抚平:“这个香味道我很喜欢,你费心了。”
针灸结束,宋今夏拿出来两瓶药丸,瓶身素净,标签无字。
“这是新配的驱寒丸,每日一粒,早晚各一次,饭后服用,这瓶是根据您的身体情况调配的养身丸,每日睡前服用一粒。今天最后一次针灸,以后按时吃药,腰腿如有轻微不适,贴我留下的药膏就行,如果没有意外,三个月左右,寒毒就能全解。”
钟默拿起药瓶,指尖触及那微凉的瓷面,忽然想起什么,“张钰怎么样了?”
“张爷爷的症状比您严重,恢复的时间更久。”说起张钰,宋今夏见了钟默后才知,张钰的木牌是钟默派人送去的。
至于钟默手中的木牌从何而来……她问过爷爷,木牌并不在爷爷寄出的名单里。
钟默和张钰两人病症相似度达到90%,以钟默的身份地位,宋今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医生,没有资格给他治病,张钰便是用来试探她医术深浅的探路石。
“我与张钰同辈,你叫他爷爷,叫我钟部长,小宋医生,我要投诉你区别对待病人。”
宋今夏眸光清亮不含怯意:“您又逗我玩。”
钟默轻笑一声:“你爸年轻时候是我手底下的兵,与我叔侄相称,情若父子,当年要是没牺牲,你啊,应该叫我一声爷爷。”
宋今夏:“?”
“赵队长没告诉您,我爸还活着?”
赵队长嘴巴可真严,她以为赵队长他们,一方面要保护她的安危,另一方面也在监视她。
钟默脸上的谈笑瞬间僵住,眼中的温和被震惊取代,他猛地坐直身体,紧紧盯着宋今夏,声音都有些发颤:“你说什么?你爸……成军还活着?”
宋今夏看着他怛然失色的脸,心中了然,看来赵队长是真的什么都没说。
“是,我爸没死,就是脑袋受过伤,失忆了,这些年一直待在深山里,前段时间意外在山里遇到他,和您一样,凭借我这张脸认出了我的身份,这次和我一块进京的。”
“活着……竟然还活着……”钟默喃喃自语,热泪盈眶,哭着哭着就笑了,“好小子……好小子啊……没死就好,没死就好!我就知道他是个命大的主。”
抬手抹了把脸上泪,笑骂道:“赵狗蛋这个蠢货,这么大的事一个字没和我说,你刚说你爸他失忆了,严重吗,过去的事一点都不记得吗?他怎么认出的你?”
钟默连珠炮似的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宋今夏等他说完,才按照顺序一一回答。
回答到最后一个时,钟默沉默了一会儿,哭笑不得。
这小子,二十来年过去,和当初一个样,满心满眼全是媳妇,失了忆,家人朋友战友全忘得干干净净,连自个姓甚名谁都不记得,却记得崔清晗,因为长相认出两人的骨肉。
“成军没死,你更该叫我爷爷,今夏,明日带他来见我,我倒要看看,见了面,他能不能认出我是谁。”
宋今夏笑着应下,提起:“钟部长。”对上钟默的眼神,她改口道:“钟爷爷。”
钟默听到这声“钟爷爷”,眼眶又是一热,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哎,好孩子,好孩子。”
室内的气氛,因为钱成军还活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从之前的紧张和疏离,变得温情融洽起来。
那袅袅升起的安神香,似乎也更加沁人心脾了。
“之前和您提过,我想开一个私人疗养院,如今准备的差不多了,还差一些工作人员,得是信得过的人。钟爷爷,您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忙推荐点退伍军人和烈士家属。”
钟默位高权重,人脉广,此事托给他,既省心省力,也算与国家合作。
“行,这件事交给我,三天内给你名单。”
“谢谢钟爷爷,劳您费心了,”宋今夏拿出一个铁盒,盒子里是10个木牌,“疗养院明年三月后开始接收病人,这是近期收回来的木牌,您看着安排。 ”
钟默接过铁盒:“今夏,你的医术厉害到什么程度?”
这个问题,宋今夏如今也不敢保证,因为她还在“进修中”,系统签到出来的绝版医书,每一本倒背如流,且已能融会贯通,化为己用。
上辈子已成国医圣手,世界上与她比肩者寥寥无几,这辈子融汇诸多医典,医术精进速度远超前世。
她沉吟片刻,语气平静却不乏自信:“钟爷爷,不敢说天下第一,但治一些疑难杂症,断病因根,小小拿捏,旁人能治的病,我能治,旁人治不得的伤症,我不敢说百分百能治,一半的成功率还是有的。”
钟默眸中掠过一抹惊异之色,旋即放声大笑:“好,一半的希望,于旁人而言,便是绝境逢生之机。”他将铁盒小心合上,目光落在宋今夏脸上,“你妈妈若还活着,也比不过你。”
到了今年,她才21岁,在这个年纪便有如此出神入化的医术,不愧是崔清晗的血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转眼三天已过,钟默如约送来名单,百余人皆经严格筛选,背景清白、品性忠良。赵队长对名单上的人了如指掌,逐一向宋今夏介绍其经历与特长。
名单之中,既有文武兼备的特种兵退伍军人,亦有心思缜密、沉稳持重的军人家属,皆是可靠之辈。宋今夏细细审视,心中已然有了规划:初期病人数量不多,先从名单中挑选二十人,其余人员则列入后期备选之列。
“且先询问他们的意见,最迟年后二月份入职。”她略一思索,说道,“我打算组建一支安保队,名单上的人你颇为熟悉,先挑选十人,由你亲自带队训练,负责疗养院的安全与应急事务。后续还需一些护理人员,有医护基础或接受过战地救护培训者优先录用。”
一切安排妥当后,赵队长回去复命。
临近年尾,天气越来越冷,这几日,她白日几乎待在疗养院那边,天黑了才回来,钱钱带着大灰和她一道,而沈淮之……
几乎每晚,他都静候在门口,手中紧握着暖炉,见她归来,便赶忙迎上前去,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这日,她下午便回了四合院,沈淮之亲自下厨炒了几道小菜,香气四溢。桌上摆着青椒肉丝、炒白菜、红烧肉,还有一碗枸杞炖鸡,皆是温补之食,适合冬日食用。
一家四口围坐桌旁,如寻常般吃了饭,饭后,宋今夏泡了壶红枣茶端上桌,氤氲热气拂过眉眼。
沈淮之默默将她披散的长发拢到耳后,指尖轻擦过她微凉的耳垂:“夏夏,我错了。”
宋今夏还在气头上,端着茶径直从他身旁走过,回了屋,连一眼都未多看人。
沈淮之望着她秀丽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握成拳的指节泛白;沈小宁坐在钱钱腿上,眨巴着眼睛。
“爸爸,你还没哄好妈妈啊?”
钱钱给了他一个嫌弃的白眼:“赶紧哄好宝宝,不然揍你个乌眼青!你一点都不乖,惹我宝宝不高兴,钱钱不喜欢你。”
核桃吃着都不香了。
沈淮之站在原地良久,终是低声叹了口气,窗外北风卷着雪粒拍打窗棂,屋内炉火微红,映得他眉目深沉。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拿着装着家当的盒子进了卧室,宋今夏正要午睡,见他进来,心烦的皱眉。
在她赶人之前,沈淮之先开了口:“我这些年挣的所有钱和票,全在这,给你。”
他小心翼翼的把存折放进宋今夏手中,抬首凝视着他的妻子,深情又专注。冬日的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携着浅浅暖意穿透窗户,洒落在炕上,那丝丝缕缕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宋今夏的面容眉眼。
阳光虽是充足,天气却并不宜人,大风呼啸而过,恰似两人眼下那微妙而紧张的关系。
宋今夏垂眸看着手中那沉甸甸的盒子,指尖轻轻抚过存折上的数字,工作这些年,没少攒钱,足足三万块。
她抬眸望向男人,阳光透过窗棂,轻柔地洒在他微红的眼眶上,映出几分难得一见的脆弱,眼底的忐忑与恳切,更是清晰可见。
她终究没赶他走,只轻轻将存折和盒子放在一边。
“钱解决不了我们之间的问题。”
沈淮之下意识的紧紧抓住她,像是抓住生命中重要到不可或缺的一道光:“夏夏我喜欢你,我是真的喜欢你,我错了,以后再不敢作妖,我保证,绝对没有下一次。”
27年的人生里,唯一一个让他心动无法自持的女人,只有她。
宋今夏静静地与他对视,脑海中浮现出这一年来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他们相处得一直很融洽,几乎未曾有过争吵,即便在情事上,沈淮之也总是包容配合。
他的喜欢,早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体现出来,她并非不知,也努力给予回应,偶尔的争吵也能当作情趣,可这一次,他触碰了她的底线。
她承认,看到他和别的女人相亲那一幕,一股压不住的怒火冲了上来,直冲天灵盖。
沈淮之说,想让她吃醋,试探她的心意,他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