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今夏多次翻看《七零年代娇软军嫂》这本书时, 看到书中的沈宁纠缠了李若渝半生,爱而不得,为其终生不娶。
即便李若渝婚后, 仍默默守护着她, 只要她有所求,无一不应。
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
她不止一次的想过, 书中的沈宁喜欢李若渝吗?他对李若渝的究竟是爱情,还是成了心魔的执念?
宋今夏觉得是后者。
上辈子的沈宁命运多舛,极度缺爱,是个敏感别扭的小反派,这辈子他会拥有很多很多的爱, 不止来自她和沈淮之,还有王大虎和钱钱几位长辈,三里街的邻居们对他也很好,他还有很多的朋友。
他可爱阳光、善良又大方,这样的小孩儿, 谁会不喜欢呢?
至于李若渝……
顺其自然吧。
宋今夏笑了笑,转移话题, 问两个孩子是怎么认识的, 沈小宁叽叽喳喳的讲述相识的经过, 左手边的李若渝时不时的附和补充。
李若渝的父亲李德住在二楼的病房,宋今夏顺路将人送回去,刚拐过弯,便见走廊里站了不少人, 某个病房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李若渝脸色骤变,是奶奶的声音,还有她妈的哭声。
她挤开人群, 迅速冲进病房。
病房内,杨英正指着崔知许的鼻子骂个不停,各种难听话不带重样的,崔玉明站在李德的病床前,不敢相信闺女嫁了个这么个玩意。
眼瞎,腿瘸,下半辈子要在床上度过的废物。
李盼弟守在儿子床前,警惕的盯着不请自来的一家子,盼着老伴赶紧回来,盼来盼去,没盼来一家之主,倒把惹祸头子盼了回来。
李若渝远远的就听到糟老婆子骂她妈的声音,挤进门后,第一件事,小牛犊子似得直冲杨英撞去。
“哎呦……谁撞我?”
“姑奶奶我撞的,咋啦?你谁啊,隔老远就闻到粪坑的味儿,臭死个人。”李若渝小腰一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将崔知许护在身后。
与没见过面的嫡亲姥姥,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对骂。
取得了碾压式胜利。
围观人群惊呆了,附近病房里安排的几乎都是即将送去疗养院的第一波病患,因为同病相怜,彼此间多了几分照应,相处下来后,知道李若渝是个皮猴子,一天风风火火的比半大小子还疯。
但谁也没想到她骂架能力竟如此惊人,字字如刀又不失逻辑,句句在理却偏带锋芒,把杨英堵得哑口无言。
小小的身体站在病床前,护着受制于孝道的妈和瘫痪在床的爸,梗着脖子像一只随时冲上去啄人的大公鸡。
杨英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抖地指着李若渝:“你、你这没大没小的东西!”瞧她无所畏惧的样儿,再次骂向崔知许:“这就是你生的好女儿,没教养的小野种。”
崔知许性子柔弱,上辈子的一生经历勉强长了一身刺,刚长出来的尖刺还不够坚硬,不足以保护自己。
然而,俗话说得好,为母则刚。
崔知许眼底装满着从未有过的锋利,她抓住李若渝的手臂,将她拽到身后,直面杨英的唾沫星子:“你说谁是野种?若渝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是我的命!再怎么说也是崔家的外孙女,你是长辈,生养我一场,我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你叫她野种,你和我爸是什么?老野种吗?”
“崔知许!”崔玉明一声怒斥:“你疯了吗?怎么能这样跟你妈说话!我打死你个不孝女。”
这时,落后片刻的宋今夏牵着沈小宁也来到了门口,便看见病房内剑拔弩张的一幕。
动手的男人年约五十,两鬓夹杂着银丝,皮肤发黄,穿着灰不溜秋的薄棉袄,举手投足间透着病态的焦躁。
旁边还站着两个长相相似的男人,年长些的第一时间去拦,另一个叼着个草根双手抱胸倚在墙上,津津有味的看戏。
眼看崔知许婆媳俩外加李若渝不敌,其他床的家属们上去劝阻,纷纷拉住崔玉明的手臂,劝道:“有话好好说,别动粗。”
“对啊,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都小点声,这是医院,不是你家炕头。”
……
李德的父亲李山,和医护人员前后脚到的。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护士长一边劝解一边查看了下李德的情况,李德呼吸微弱但生命体征尚稳,吵的这么厉害,愣是没醒,病人的情况很不乐观。
护士长皱眉:“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病人需要静养,再吵我叫保安了。”
李山沉默着挤进门,询问老伴发生了什么事,得知对方是亲家,目光落在病床上昏迷的儿子身上,眼里泛起水光,握紧儿子无力的手。
他佝偻着背,眼窝深陷,嘴唇颤了颤终未开口。
护士长再三警告,医院内禁止吵闹,违者将被请出医院,在严重就报警,崔家人只得悻悻收声,围观人群渐渐散去。
宋今夏也想走,沈小宁担心好朋友李若渝,攥着宋今夏的衣袖:“妈妈,再看一会儿。”
病房内重归正常,崔家人围在病床前。
崔玉明打量着名义上的李山夫妻,眼神中透着审视与不屑,冷哼一声道:“知许这孩子因为下乡对家里有了怨气,没有经过我们的同意私自定下亲事,我和她妈根压根不知情。”
“是啊,这孩子太不懂事了,再怎么怨家里也不能拿自己婚事当儿戏,”杨英拉着崔正华站在了崔玉明的身边,瞥了眼自打他们进来后一副拘谨样的李盼弟,瞧不上农村来的泥腿子,骂了句崔知许自甘堕落,放着知根知底的未婚夫不要,自个找了个乡下人,她斩钉截铁的道:“这门亲我们不同意,知许下乡前已经给她相了人,崔家是正经人家,干不出一女许两家这种没道德的事。”
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一堆,没有得到丝毫回应,这让崔玉明和杨英十分尴尬,无人接话,崔玉明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这位老哥,你看我们说的是不是这个理?”
“可能是吧。”
李山顺口答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崔玉明面色不虞:“我们养她长大,供她读书,不是让她嫁给泥腿子的。”
这话说得难听至极,其中蕴含的贬低之意令李家夫妻顿感难堪,沉默地瞅着毫无动静的儿子,心想这都什么人呐,说谁泥腿子,城里人了不起啊,瞧不起谁呢。
他儿子还是连长呢!一人津贴养活一家子绰绰有余,日子过得不比城里人差。
也就是现在遭难了。
杨英接收到丈夫的眼神示意:“知许从小到大没受过屈,我和玉明虽然更看重儿子,在衣食上从未有过亏待过几个孩子,我了解她,她不是个能吃苦的女孩儿,李同志,你儿子现在这副样子,没能力让我闺女过上好日子,跟着他,以后得日子怎么过,放我闺女归家吧。”
嘴上说得道貌岸然,一副为了孩子着想,实则话里话外,没听出对崔知许的爱护,既然知道她吃不了苦,当初为何逼迫她下乡当知青。
下乡的几年里,从来没给孩子寄过物资。
现在演上好父母了,言行不一,实在可笑。
崔知许紧紧搂着李若渝,有了上辈子的经历,知道崔家与狼窝虎穴无异,更不会回去,她抬眸直视崔玉明与杨英:“我既嫁了李山,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我不离婚。”
崔玉明头一次后悔,放她下乡,认为崔知许离家下乡的这些年,养大了她的心。
“由不得你说了算,自古以来婚事由父母做主,只要我们不同意,这本婚约就不作数。”
崔玉明板着个脸,面含怒意的训斥:“出去几年翅膀硬了。”
崔正华火上浇油:“我就说肯定是小妹吧,你们还不信我,非得见到真人才相信我的话,现在证明我没说谎了吧,小妹你啥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回家看看爸妈,出去几年性子变野了啊,见到爸妈连人都不叫,爸说的没错,翅膀是硬了,我说你不会还在生气下乡的事吧,能不能别这么小气,就你这性子,怪不得林哥不喜欢你。”
医院里说话不方便,外面看戏的人散了,病房里好几户人家呢,崔玉明后知后觉的感到丢人,背着手要走。
“都别在这杵着了,回家再说!知许,你跟我走。”
他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懂事的闺女。
人快走出病房了,回头一看,没一个人动的,崔正华冲着崔知许的方向努了努嘴,意思很明显:小妹不走。
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自己的话,崔玉明的威严受到了极大的挑衅,面色变得更加难看。
杨英的视线落在崔知许和李盼弟挽着的胳膊上,心中酸痛交加,从前闺女最亲近她,现在……
沈小宁看看杨英,又盯着崔玉明看了一会儿,悄悄问宋今夏:“妈,若渝妈妈真是他们的孩子吗?长得一点也不像。”
其实细看还是像的。
只不过崔知许挑着父母的优点长,崔正华和崔正国兄弟俩长得更像崔玉明。
病房里其他人都专心看戏,没几个说话的,说话也压低声音,沈小宁完全没那个觉悟,小孩儿就正常音量。
谁让屋内安静呢,沈小宁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幸好不像,男子汉长得难看点还能讨到媳妇儿,若渝妈妈要是和叔叔爷爷一个长相,找婆家就难喽,唉……若渝妈妈真会长啊,是个漂亮的姨姨呢。”
他抬首瞄了眼宋今夏,美滋滋的想,他也很会长啊。
关于李若渝的母亲崔知许,小说中对她的一生有过简单的描述,受父母逼迫代替亲哥下乡,下乡后与家中断联,直到李德牺牲后,与崔家意外重逢,当时崔正华欠了债,崔家父母为了二儿子惦记上她手里的钱,逼她拿出抚恤金替崔正华还债。
不仅如此,还逼迫他改嫁,挣一笔彩礼。
最后没成功。
“建国建华,带你妹子跟我回家。”
崔正国闻言犹豫,这是要强行将人逮回去的意思,他看了眼一脸警惕的小妹,和浑身长满了刺的外甥女,没动。
崔正华倒是第一时间乐呵呵的上前抓人。
“给老娘起开!别碰我儿媳妇。”李盼弟一巴掌拍掉崔正华伸过来的胳膊,干惯农活的力道可不是崔正华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受得住的,一拍一推,差点将人带了个跟头。
沈小宁看得那叫一个嫌弃啊。
“妈妈,他好虚呀。”
宋今夏:“……”哪都有他!
崔正华瞪了眼口出恶言的小不点,气急败坏:“我说崔知许,你是不是忘了你和丁林可是打小定了娃娃亲的,丁林才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你犯了重婚罪!不想被抓的话,老老实实和我走。”
崔知许强撑着冷静,“你少在这胡说八道!什么娃娃亲,什么重婚罪,我下乡前,这门婚事就取消了。”
崔正话冷笑一声:“取消了?谁告诉你取消了,只要爸妈说在,这门亲就取消不了,小妹,我打听过了,你男人指不定还能活多久,守着一个快死的男人,不如早点回家改嫁,我和爸妈也是为你好。”
“对,我们都是为你着想,知许,和妈回家吧,听话。”
崔知许气的浑身发抖,想到上辈子的经历,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李德才不会死,他会,活着成为她和若渝的依靠。
越生气,越说不出来话。
就在这时,一道清灵的嗓音从门口处传来。
“1950年国家发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中明确强调了婚姻自由,任何人都无权包办婚姻,容我提醒一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宋今夏露出无害的微笑:“强行逼迫军属改嫁,破坏军婚,你们的言论行为,触犯了国家律法,崔知许同志可以去公社上告。”
崔玉明和杨英一个激灵,崔玉明快速的扫了一圈四周,走上前恶狠狠的瞪着宋今夏:“你是谁?说这些话,想害死我们不成?你少在这多管闲事。”
“我倒觉得这位同志说得很有道理。”崔知许笑着对宋今夏点了下头。
病房里的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表示赞同。
崔家人:“……”哪来的神经病,横插一刀。
生怕崔知许被说动了心思,崔玉明的态度软了几分。
“知许你别听她瞎说,爸妈没那个意思,我和你妈是为了你啊,你看看你妈,自从你离家后,夜里不知哭了多少回,我是偏心你二哥,但对你的好也不是假的!你不能因为替正华下乡的事就此抹杀一家人的亲情!做人要知道感恩!”
这一幕的剑拔弩张,早在崔正国和预想之中,他打来了之后,一句话没说,复杂的眼神落在崔知许身上。
“小妹,你当真因为当年的事,恨爸妈恨到不要我们这些亲人了?连哥也不要了?”
恨?
她恨崔家人吗?
想起前世种种,想到被毁掉的人生,想到被逼着改嫁,想到独自拉拔女儿长大的那些你安利所受的苦,她当然恨!
她是恨,但她更想过好自己的人生。
至于崔正国和大嫂,上辈子瞒着家里帮了她很多,她记得大哥大嫂的好,以后有机会也会报答,仅此而已。
“我离家那天便说过,从此以后我与你们再无干系,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别碍谁的眼,我的态度早就摆了出来,是你们自欺欺人不信。”
她一双眸子冷意见骨:“妄想以孝道压制我,以亲情捆绑我,你们配吗?”
崔玉明和杨英被她冰冷的眼神骇住了,讷讷无言,反倒是崔正华年少轻狂,从小到大只有他欺负崔知许的份,何曾被小白兔威胁过。
瞬间恼羞成怒了。
“崔知许,你六亲不认小心遭雷劈!你未来婆婆知道你身后无家人撑腰,她能看得起你?早晚有你后悔的时候,等着瞧吧!到时候别哭着跑回来。”
后悔?
后悔的滋味上辈子她已经尝够了。
“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知许没娘家,你放心,知许打进了我李家的门那天起,就是我亲闺女。”
“咳、知许不会后悔。”
一声微弱的咳嗽响起,崔知许闻声身体一僵,李若渝趴在床边:“爸爸你醒了,呜呜呜爸爸你终于醒了。”
其他人瞬间围过来,其实李德并没有完全昏迷不醒,大多时间处于昏睡之中,偶尔会苏醒一阵,时间很短。
今天的精气神看起来比往日醒来时,强上几分。
李山立刻跑出去叫医生。
崔知许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头,喂了点水润喉,喜极而泣的不停地叫着“德哥”“醒了就好”。
李德脸上绑着纱布,只露出的一只眼睛,因为感染,视线模糊不清,即便身患重伤,一身战场上厮杀过的气势,故意朝着崔家人压去时,对方根本扛不住。
他的目光太过狠戾,崔玉明和杨英被他的目光震慑,一时之间竟踌躇胆怯,连天天在外面鬼混自诩见过不少大人物的崔正华,心里也发怵。
“知许在李家,从来没受过委屈,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就算以后我死了,她想改嫁,没人会拦着,前提是她自己愿意,不是被你们逼迫!她不想嫁人,我爸妈会把她当亲闺女疼,无论如何,这是我李家的事,你们做不了我媳妇的主。”
话说的多了,他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你们走吧,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如果你们再纠缠,我会上报领导,我相信部队、相信国家,不会让我一个临死之人,寒心。”
崔玉明怂了,不死心的壮着胆子要好处。
“要想我们同意亲事也成,三转一响,五百块钱的彩礼,只要你们拿得出手,这门亲事我们同意了,你一个将死之人,花钱就能娶个如花似玉的媳妇,让她为你守节,稳赚不赔。”
李德脸色突变,目光沉凝似有风暴聚集:“滚——”
人没带走,钱没要到,崔家人自然不愿意走,场面一时间僵持下来。
戏看的差不多了,宋今夏好心去护士站告了个状、不,是做好人好事,亲眼看着护士长带着保卫科的人去了病房,慢吞吞的跟在后面。
回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两家人你推我搡,好似打架的画面,李家人老的老小的小,唯一一个武力值高的下不来床,明显不是崔玉明父子的对手,好在病房里其他军属拉偏架,让李家人占了上风。
奶奶个卷的,欺负人欺负到医院来了,欺人太甚!
宋今夏眼尖的看到李德正要撑着床站起来,面色发青,身体看起来不妙,好人做到底,拉了个护士说明情况,护士小姐姐看了两眼,叫来了诸葛医生。
崔家人被赶出了医院。
李德崩开的伤口重新包扎换了药。
宋今夏抱着沈小宁回了三楼,因为李家的闹剧,想起了书中,她很喜欢的一个人物——廖辛夷。
出身医学世家,后被时代洪流搞得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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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队长初四回到岗位,他是本地人,宋今夏向他打听廖家的住址,想着他万一知道,省去了调查的时间,不知道的话……上班第一天的工作,这不就有了。
赵队长还真知道,开车拉着人直接上门。
“廖家就剩祖孙两个了,这些年没少遭罪,最近政策松动,日子好过了不少。”
到了地方,赵队长扣响了大门上的狮子头门环,几分钟后,一个满身腱子肉的高壮青年探出头。
“你找谁?”
宋今夏仔细观察面前青年的面貌,在他下巴靠右耳的地方找到一条蜈蚣疤痕,确定了对方是她要找的人,露出谦和的笑。
“廖辛夷?我找你。”
廖辛夷警惕的盯着宋今夏和赵队长,左右看了看确认只有两个人,廖辛夷才放松了几分防备。
“找我有什么事?”
宋今夏直明来意:“胡老爷子曾经帮过我,我是来报恩的。”
此话并非虚言,只不过是原主而已。
廖辛夷信了七分,廖家世代从医,他爷爷曾为中医大拿,救治过的人数不胜数,受过廖家恩情的人多了去了。
这几年因成分问题,虽有忘恩负义落井下石之辈,也有不少在廖家出事之后,屡次对他和爷爷伸出援手相帮的人。
面前的小姑娘看起来比他还小,不管她所言真假,为了减少麻烦,廖辛夷一副冷冷淡淡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不需要,你快走吧。”
说着话就准备关门。
宋今夏及时撑住厚重的门板,低声道:“我有办法缓解你爷爷的病情。”
门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廖辛夷的动作顿住,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她知道了爷爷病了,看来打听的听清楚,有备而来,盯着宋今夏看了几秒,廖辛夷松开抵住门的手,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这座三进宅院原属于廖家所有,六年前廖家被打上地主成分,宅子便充了公,分给了别人居住,如今廖辛夷和他爷爷住在面积不到20平米的门房里。
前两年爷孙俩三天两头被拉出去批斗,廖辛夷年轻还好,廖老爷子年纪大,受不住折腾,身体损坏了不少,加上近年来的郁郁不得志,终是让这位年迈的老人身体迅速破败下来。
宋今夏记得没错的话,他就死于今年秋天。
这位廖老爷子和原主爷爷是旧识,原主小的时候胜过一场大病,需要一份珍稀的药引才能活命,正是廖老爷子割爱,才让她捡回一条命。
姑且算是一桩缘分,这份恩情原主未能亲报,如今她为了廖辛夷,以此为缘由登门,救下廖老爷子,倒也算因果循环。
这本书中,她喜欢的人物没几个,廖辛夷名列前茅。
关于寥寥不多的片段中,廖辛夷曾提起过自己爷爷,怨世道不公,毁了他的家,夺走了爷爷的生命,然他后世仍遵守爷爷临死前的遗言。
放弃梦想,压下怨恨。
从了医道,悬壶济世。
是个令人尊敬的医者。
宋今夏佩服这样的人。
病入膏肓的老人蜷在旧炕上,听见动静费力地掀起眼皮,廖辛夷凑近解释:“爷爷,是来看您的。”
老人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廖爷爷您好,我姓宋,名今夏,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廖决明嘴唇颤了颤:“青林的孙女?我记得……”声音微弱却带着惊喜。
是见故人之孙的喜悦。
“是我。”
宋今夏拿出提前抄写好的药方,递给已起不来床的廖老爷子:“这副药方足以缓解您的病情,是真是假以您的本事能判断,我就不多说了,廖爷爷,黑暗即将过去,黎明已经到来,撑过这段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
廖决明接过药方瞅了瞅,看透世事的双眼深深的凝视着她,片刻后笑了起来:“青林有个好孙女,他的医术算是有了继承人。”
聊了会旧人往事,宋今夏道明来意。
“我开了个疗养院,需要聘请几位医术精湛的医生,廖爷爷若愿意,可来帮我坐镇,薪资待遇从优,工作强度不大,主要在我不再院的时候处理紧急情况,平时只需静心休养即可。疗养院在郊区,环境清幽,适合您调养身体,您来了便是副院长,廖大哥也可以一起来。”
老人眼中泛起一丝神采,望向一旁的廖辛夷,似在征询。
他看出宋今夏醉翁之意不在他,在辛夷。
廖辛夷垂眸思考:“我和爷爷需要考虑几天。”
“当然可以,你想好了可以来这找我。”
宋今夏留下疗养院地址,起身告辞,临出门前想起崔家的糟心事:“廖大哥,崔正华,这个人你认识吗?”
据她所知,崔正华跟在廖辛夷手底下混过。
崔正华?
廖辛夷对这个人有一点印象,是个聪明圆滑的人。
“认识,怎么了?”
宋今夏声音清淡:“这个人我不太喜欢,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他在这片地界寸步难行,出门被揍,挣钱被抢,娶媳妇发难,总之往后诸事不顺,他过得越惨,我越高兴。”
顺带做件好人好事吧。
也安廖辛夷的心。
廖辛夷明白她的意思:“放心,包你满意。”
宋今夏心情颇好的回到疗养院,哼着曲准备炖大骨头汤,骨头汤营养丰富,中含有胶原蛋白能增强人体制造血细胞的能力,适合沈淮之喝。
骨头汤熬的又白又浓,肉香味十足,沈淮之足足干掉三个馒头,吃完打了个嗝,王大虎和钱钱这段时间着实沾了他的光。
蹭吃蹭喝的,养的气色红润,胖了好几斤。
沈淮之的身体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内里的损伤完全愈合,他不想再医院住着了,想回家,比起医院的医生,他更相信自家媳妇的医术。
“你今干吗去了,心情这么好?”
宋今夏比量着沈淮之的身形,正坐在椅子上织围巾,刚和南秋学的,性质正高,头也不抬的回道:“我啊,做好事去了。”
和他讲了崔家的事,沈淮之意外挑眉,没想到她会为一个陌生人出头。
“顺带顺带,主要为了安廖辛夷的心,”宋今夏收针,“对了,林欢伤你的事,那边给结果了吗?好几天过去了,你怎么打算的?就这么拖着?”
“沈应舟为了护着林欢,不惜自伤,捅了自己两刀,沈启戎心软了。”
一想起那日受伤的经过,沈淮之眸色骤然冷了下来,那日他被骗去沈家,发现是沈焰为了见他,联合沈启戎装病做戏,当时就要走,却被沈应舟拦住,茶言茶语的听得他想吐,林欢不知抽什么疯,突然掏枪给了他两枪。
谁都没反应过来。
他倒地不起时,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林乐持刀切掉他的手指,林欢当场被抓,林乐至今在逃。
谁也不知道林欢为何会突然失控,那一枪的子弹精准的射入心脏,像个玩枪的老手,就是这点,令沈家人匪夷所思。
要知道,林欢从来没碰过枪,甚至连靶场都没去过。
“证据被沈启戎毁了。”
宋今夏拿着围巾上对着他比了比:“你这个冒出来的爸,真不是个好东西,偏心偏成他这样,也是没谁了,幸好你对他没感情。”
至于证据被毁……
她亲了沈淮之一下:“好好养伤,姐姐为你讨回公道。”
沈淮之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你那日是不是喂我吃了什么神药,我的伤好的太快了,夏夏,要不今天就出院回家吧,在住下去,下次换药就瞒不住了。”
纵然不是医生,他也知道伤势愈合速度完全超出了正常范围。
这才几天,伤口便已结痂。
“也行,我去办出院手续,晚上赵队长来接我的时候,咱们一起回家。”
赵队长来时天已擦黑,医院走廊的灯还亮起。行李已经收拾利索,沈淮之换下病号服,改版的黑色大衣一披,眉眼沉静,竟与往日并无二致,脸上一丝病气都无。
九点多,回到了疗养院别墅。
钱钱带沈小宁早就睡着了,赵队长把行李搬进客厅,时间太晚了,便没多留放下行李便回了前院宿舍。
“行李明天再收拾,我也回屋了,今夏,淮之这有什么不方便,你叫我,叫钱钱也行。”
“知道了,爷爷您快去睡吧。”
目送宋今夏扶着沈淮之上了楼,王大虎也回了房间,简单洗洗就睡了,到他睡觉点了。
卧室内,没有旁人,沈淮之终于不用装了,脱掉衣服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时仅批了个浴巾,让宋今夏看他胸前的伤口。
宋今夏轻轻按了一下:“疼吗?”
“不疼,一点都不疼。”
她又仔细把脉,确认他的身体真的好的差不离,身体素质比从前强了不是一星半点,暗想四分之一洗髓丹的效果这么厉害吗?那她吃了四分之三,岂不是更牛掰。
“饿不饿,我去楼下拿点吃的。”
“饿,夏夏你有没有发现,我饭量变大了不少。”
宋今夏发现了,饭量增加了二分之一的量,她以为是洗髓丹的功劳。厨房长期备着吃食,宋今夏拿了几块鸡蛋糕和红枣糕,先送上楼,又折返回来倒了两杯麦乳精。
小夫妻俩头碰头补了顿夜宵,吃饱喝足的沈淮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在想那日在沈家的事。
一张芙蓉面出现在眼前,挡住了他的视线,洗完澡的宋今夏站在床前,笑脸娇俏:“想什么呢?”
甜软的笑容似春风,驱散了沈淮之心里的阴霾烦闷。
看着看着,突然有种失而复得的欢喜惶恐像涓涓泉水般一阵阵荡漾开来。
她站在这,陪着他。
在他难过仿徨的时候。
“陪我躺一会儿。”
宋今夏察觉到男人的脆弱,知他心情不好,脱鞋上炕,依偎在他身边,沈淮之长臂揽着她的腰,稍稍用力扣着人,将她按在怀里。
宋今夏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手悄摸摸的探进睡衣里,贴着手感极佳的腹肌,满足的喟叹,很快被沈淮之隔着衣服攥住。
“夏夏……”
声音透着无奈和宠溺,宋今夏嘿嘿一笑,几个小动作后,似有一池春水在那张俊俏的脸上荡漾开来。
手心下的皮肤温度上升,她往下挪了几分,触及到某处后,顿时神色古怪的坐了起来。
“沈淮之,脑子里想想什么呢,才过了多久啊,大宝贝馋成这样。”
沈淮之刚才已经把她酱酱酿酿了一二三四五遍,一声哼哼唧唧的媳妇后,宋今夏被恶狼压在身上。
“等等你的伤……”
“好得差不多了,你不是把脉了。”
这一忙活,直到深更半夜还不肯停歇,宋今夏自我怀疑,她是饿到他了吗?没有吧。好不容易得以休息,宋今夏迷迷糊糊地又想:年少太努力,老了会不会徒伤悲啊。
抱着媳妇笑的一脸满足的沈淮之,已经暗搓搓的琢磨上了明晚尝试尝试新姿势。
宋今夏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浑身酸痛,双腿无力,全身上下没有丁点力气,连抬个手都费劲,脸色苍白的像是被狐狸精吸干了精气。
脚步声响起,沈淮之端着碗,讨好的凑了过来:“醒了,饿不饿?爷爷做了红薯粥,我扶你起来,慢点。”
宋今夏顺着力道艰难半坐,恨恨的瞪着始作俑者,沈淮之也知自己昨晚闹得过分,腆着一张脸无比殷勤的服侍小祖宗,试图蒙混过关。
宋今夏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吗?
昨晚沈淮之真的疯过度了,关键是他的身体比之前真的强太多,她头一次招架不住,一直喊停,求饶的话不知说了多少,不见他有一点心疼,就知道吃肉吃肉吃肉!不知道的还以为饿了八百年,明明婚后没亏待过他。
越想越气,气得想给他一巴掌。
奈何胳膊实在抬不起来,身体上的疲惫加上无能为力的反击,一下子激起了她的胜负欲,她红着眼歪头,啃了沈淮之一口。
只听嗷的一声,沈淮之举着碗疼的直跺脚。
宋今夏下嘴后才发现,好巧不巧的咬在了小珍珠上,充满了怒气的一口,咬的男人嗷嗷叫。
“夏夏别咬,快……高抬贵嘴。”
“好媳妇,小祖宗,别使劲!”
“我滴亲娘、亲媳妇,疼疼疼,你先松嘴,咱们有话好好说行不?”
好好说?昨天她还叫停呢!意见不是也没被采纳,有来有往才是夫妻间正确的相处知道,所以——她学着他昨晚的态度,装没听到。
稍稍放松力道,在他以为要松嘴的时候,再一次咬下去。
沈淮之疼的想哭,手忙脚乱的把盛着粥的碗放在炕头,握住她的双肩,想要往外推一推,逃离火口。
谁知她压根不松嘴,他一推,小珍珠被拉扯的更疼了。
“祖宗,你松下嘴成不成?”
宋今夏呜呜摇头拒绝,隔着布料含着小珍珠,每过两三秒咬一回,十分善良的给了他缓冲的时间。
沈淮之忍着疼,回想他养父、他同事咋哄的媳妇,哪种最适用于当下的情况,最好使来着?
想了又想,终于想到了一个立竿见影的方法。
在宋今夏磨牙嚯嚯准备又一次咬下去之前,哆哆嗦嗦的道:“别、昨晚是我闹得太过分,我认错认罚,跪搓衣板您看行不?”
嗯?
有点心动。
清凌凌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盯着他,沈淮之瞬间心领神会,试探道:“十分钟?”
胸口一痛,连忙改口:“半小时,半小时成不成?”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宋今夏大发慈悲地放过他,柔弱无骨的靠在沈淮之身上,有气无力的喊了句饿。
顾不上安抚受了老大罪的小珍珠,沈淮之忙不迭的喂祖宗喝粥。
这边小两口恩恩爱爱甜甜蜜蜜,县城里,逃亡中的林乐,躲回了大本营,她爱不释手的把玩着沈淮之的手指,痴迷的连亲带舔。
“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梁济生犹豫,没有接过对方递过来的500块钱,他是缺钱,可他和淮之师兄弟多年,淮之对他一直不错,这钱拿着烫手。
“你想做什么?”
林乐嗤笑:“沈淮之命太大,上次情况那么凶险都让他活了过来,这回换个玩法,你只需要把人骗到这来,后面不用你掺和,不是,你这幅表情几个意思?又不是没卖过朋友,跟我这演兄弟情深吗?从你第一次找我合作,兄弟情深已经离你远去了,别装了。”
看着腻歪。
卖国的事干了不是一次两次,出卖朋友算的了什么,小巫见大巫,卖一次和卖两次有什么区别。
梁济生支支吾吾的低了下头,悔意如蚂蚁在心尖啃噬。
“事成之后,另外给你二百,”见他还是不答应,林乐不耐烦的警告道:“怎么,嫌少?别得寸进尺,这事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得给我办好了,我见不到沈淮之,就把这些年你做的事全部捅出去。”
她拍打着梁济生的脸:“不想身败名裂,就给我老老实实办好这件事,滚吧。”
离开小院后,梁济生没走出多远,丢了魂似的蹲在墙角下,抱着头哐哐锤,也不知是捶疼了还是怎么滴,哭泣的声音从他的喉咙压抑着传了出来,双肩颤抖着,眼神空洞的盯着地面,看着泪水一滴滴掉落,混入泥土中消失不见。
“对不起……对不起。”
他用力捶打地面,哽咽着声音喃喃自语:“我出卖兄弟,我不是人,我就是个混蛋,我出卖国家,我不是个东西……”
手骨传来的剧痛令他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错误的事,将自己逼到了一个死胡同。
前方是悬崖,后边也没有退路。
一步走错,之后的路步步难走,他只能跳跃悬崖,寻一条生路。
这条路,注定与沈淮之背道而驰。
擦掉脸颊上湿润的痕迹,仿佛刚刚大哭的人不是自己。
转身离开小巷,远远看去,背影显得无助又脆弱,从前挺直的脊背似乎再也无法挺直。
当年的一念贪心,他害了好几个师兄弟,如今又因一己之私,将小师弟推入险境,他不想做,但他无路可退了啊。
他终究没能守住那点良知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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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也被辞了?”崔玉明被嘴里的烟草呛得连声咳嗽,无法接受接连的打击,他的工作也没了,如今家里只剩下正国两口子挣钱,日子怎么过。
杨英愁眉苦脸的洗锅做饭,絮絮叨叨的埋怨着:“昨天是你,今天是我,正华这几天也特别倒霉,天天鼻青脸肿的回家,身上一装钱,出门不是丢就是被抢,玉明,我怎么觉得咱家不对劲呢。”
撞了哪路神仙。
再一次灰头土脸归家的崔正华,阴沉着脸坐在八仙桌上,捂着嘴边的青肿,眼神跟毒蛇似的:“我一定会查出来是谁整老子!”
被恨意冲上头的崔正华查来查去,也没能查出来是谁在背后阴他,崔家的倒霉事一件接着一件,在街坊四邻中很快出了名。
一家子只靠着崔正国夫妻俩挣钱养活,养着父母两人心甘情愿,这是他们的责任,但对成年的弟弟/小叔子,夫妻俩并不愿意做冤大头。
没那个义务。
分家。
必须分家!
不分家这日子没法过了。
崔正国和陈春分对视,须臾间主意已定,崔正国当即提出分家一事,这话一出,崔玉明面色很难看,狠狠的抽了口烟。
大儿子的意思表达的很明白,他们两老的和长子住,合着就想把正华赶出家门呗。
“正国,你是老大,理应照顾底下的弟弟妹妹,家里接连出事,爸知道你压力大,越是困难的时候,咱们一家人越要拧成一股绳,渡过难关,再说长兄如父,这种时候你提分家,太让我失望了!你就是这么为人子为人兄的?”
末尾语气中的呵斥不满,令崔正国夫妻俩纷纷皱眉,打心底里失望,隐隐还有些不舒服。
崔正华眸底浮现暗芒,毒蛇般的眼神冷冰冰的盯着崔正国:“患难见真情,这话说的果然没错,你可真是我的好哥哥啊。”
父母的指责,弟弟的讽刺,直接激起了崔正国积压许久的火气,分家的事他早就动了心思,近日的事终于让他下了决心。
树大分枝本是常态,怎么搁爸妈和正华这,他的行为就成了大逆不道大错特错了。
杨英对大儿子生出了意见,横了默不作声的陈春分一眼,认定是她窜托的,教坏了崔正国:“你弟弟还小,你怎么狠得下心,大儿啊,你可不能听你媳妇挑拨,正华是你亲弟弟,你不能不管他啊。”
陈春分心想她从头到尾都没说话,火也能烧到身上来,屎盆子一个接一个的往她头上扣。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人都说退一步海阔天空,这些年她自诩长嫂退了一步又一步,换来的是什么?
想到去年无缘出生的孩子,怒火涌上心头,直冲脑瓜顶。
这些年的退让换来的是婆家人的得寸进尺!欺人太甚!
老娘不忍了!
都别过了!
她猛地站起身,掀桌怒吼:“我挑拨?我挑拨什么了?有点屁事就往我身上安,自打嫁进崔家,我对得起你们任何人,去年要不是他害我摔跤,我的孩子能没吗?我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啊,盼了多年的儿子,就这么摔没了。”
她嗷嗷哭的委屈:“我男人挣点钱容易吗,养爹妈应该的,凭什么还要我们贴钱贴米养着小叔子,这个家,分也得分,不分也得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