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九, 是个大晴天。
一道身影徘徊在疗养院门口,抬起手欲敲门,还未碰到又迅速落下, 如此反反复复, 过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终于下定决定。
敲响门的那一刻,同时闭上眼扯着嗓子喊了两声。
“淮之你在家不?我是梁济生。”
喊了一句后, 身体仿佛不受控制的后退了一步,刚刚敲门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直到此时此刻,他仍在纠结。
过去因他盗取科研材料,致使项目组遭受重创, 多位师兄弟收到牵连,事业受挫,远走他乡,甚至有人背了泄密的罪责,毁了一生。
他深知自己罪孽深重, 可他也是没办法啊。
淮之、淮之要是知道他的难处,一定会理解他的, 毕竟当年在老师手底下一起做实验时, 他们两个最要好, 他遇到困难急需钱看病,淮之二话不说帮忙。
就是这份是兄弟情谊,才让他犹豫不决。
是向沈淮之求助,还是听从林乐的吩咐, 将人骗过去?想到林乐的手段,梁济生打了个寒颤,淮之落到她手里, 得被摧残成什么样。
屋内,一张张图纸从沈淮之笔下流出,时不时听到沈小宁和钱钱忽高忽低的惊叹声,宋今夏也捧着明艳的脸,专注的看着他。
沈淮之画得更起劲了。
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博取美人一笑。
今天他也学上一学,卖弄技能哄老婆开心,哪个男人不爱武器和车,沈淮之自然也不例外,平日里最喜欢设计各类军火武器。
画完,他爱不释手的看着最终的成图。
全长178毫米,口径10毫米,枪管长102毫米,按照沈淮之的设想,有效射程1000米左右,空枪重量不超过1400克,套筒座采用硬铝制造,枪内部是闭锁系统,双动式发射机构,内藏式击针,手动保险等等。
比国内现有的手枪,能量消耗少,使用寿命长。
当然,以上皆是理想化,具体情况需要制造出来才能确定。
这是沈淮之为宋今夏研究的第一个女士手枪图纸,被她命名为“红颜一号”,以后还会有二号三号甚至更多。
“喜欢吗?”
宋今夏还没说话,另外两个迫不及待地的说喜欢,不光喜欢,还闹着做个木头手枪玩玩,手工活这方面,王大虎擅长,哄着一大一小俩孩子找木头去了。
电灯泡终于走了,沈淮之拿着图纸献媚,门房大爷传来消息说有个叫“梁济生”的客人登门,自称是他师兄,笑容顿时从沈淮之脸上消失的无影无踪,多了几分冷意。
“竟然是他。”
公安局一直在追查林乐的行踪,查到了林乐间谍的身份,林家因此受到了牵连,一家子都在监狱里关着,包括林欢和沈应舟也被关了进去。
宋今夏还怎么出手帮沈淮之讨公道,林家人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这回,沈启戎想保林欢爷保不住了。
调查中,牵扯出来一大堆人,其中便包括梁济生,他至今行动自由、未被逮捕,是因为公安局想借他,钓出隐藏起来的大鱼小鱼。
林乐与梁济生的见面,全在公安局的监控之中。
怀疑梁济生会借着关系找上沈淮之,提前与他们通过气。沈淮之不明白,梁济生怎么与汉奸勾结,做出卖国这种事。
宋今夏亲了他一口,安慰道:“别紧张,赵队长已经安排好了。”
沈淮之握紧她的手,深呼一口气,然后自嘲的笑了笑,背弃兄弟情义、做错事的又不是他,他紧张害怕什么?
梁济生来到别墅时,沈淮之已经备茶待客。
“师兄,好久不见,”向他介绍宋今夏:“我妻子,宋今夏。”
“弟妹啊,久闻大名。”
宋今夏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梁济生,从坐下那一刻起,他面部表情十分不自然。
手不停的搓着衣角,眼神游移不定,尤其不敢直视沈淮之的眼睛,四下环顾一遍后,捧着茶杯假装喝水掩饰却不小心呛到,低下头不停的咳。
将“做贼心虚”四个字演绎的淋漓尽致。
这样的性子,竟然敢倒卖科研资料,神奇的是,多年没被人怀疑过。
不止该说他此前多年装的好,还是身边的人淳朴。
沈淮之将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挑起话题:“听闻师兄去年喜得千金,还未当面恭喜,不知侄女长得像师兄,还是像嫂子。”
“像你嫂子,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改日有机会抱来给你看看。”
谈起妻女,梁济生神色温柔,眼神却突然瞥见桌上摊开的图纸一角,尽管上面用书本压住了大半,只露出些许线条,他也猜出了是手枪相关内容。
嫉妒浮现于眼底。
这世上有些人,真的是老天爷喂饭吃,他日夜苦读,努力了快三十年,所作出的成就不如沈淮之指缝间露出的成果。
老师夸沈淮之是天纵奇才,又常常看着他叹气,感叹努力在天赋面前不值一提。
他也曾望天对月,问过,努力在天赋面前当真不值一提吗?没有天赋就要低人一等,注定一生碌碌无为吗?
天无言,月无声。
唯有妻子待他始终如一,劝他说,世间万万人,天才有几人?多是平凡普通人,妻子说得对,沈淮之是万中无一,而他也不差。
可是,当他想通,保持一颗平常人时,老天和他开了个玩笑。
要夺了他的希望。
逼他走上了绝路。
天命不公,天命欠他啊。
梁济生的内心泣血,面上平静入波澜不惊的湖水,然而下一秒,因为沈淮之的一句话,被口水呛了一下,脸颊憋得通红,好不容易顺过气,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沈淮之。
“师兄怎么这么不小心,喝口水顺顺。”
沈淮之端起桌上的茶壶,为他续了半杯水,温和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师兄在信中提过,说嫂子生产后身子一只不大好,夏夏擅医,师兄若信得过,可让夏夏给嫂子看看。”
梁济生看向宋今夏:“弟妹懂医,敢问师从何人,学医多久了?”
“我自小在爷爷身边学习中医,算来有十四五年。”
宋今夏从他脸上看到了失望,倒不意外:“淮之平日里一心扑在研究上,倒是很少有旧友来访,梁同志和淮之是同门师兄弟,想必情谊深厚。”
她特意加重了“情谊深厚”四字,观察着梁济生的反应。
梁济生紧紧攥着茶杯,指节因为李永利而泛白,微晃间,茶水差点洒出来,他连忙放下茶杯,双手在大腿上擦了擦。
见此,宋今夏说完后面的话。
“我的医术还不错,淮之的性格,梁同志应该了解,若非有把握,他不会主动提起让我帮嫂子看病,梁同志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师兄,夏夏的医术不在扁家之下。”沈淮之给他一个定心丸。
梁济生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嫂子她……她已经好多了,再养一样就好了。”
沈淮之看着他这个态度,和宋今夏对视后,摇了摇头。
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师兄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梁济生支支吾吾地说道:“没……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得知你来了京城,许久不见,过来看看你,你伤养的怎么样了,看你脸色不错,应该是无大碍了。”
戏演得有点差,宋今夏站在沈淮之身后憋着笑,双手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轻拍了两下,沈淮之秒懂,对梁济生也颇有些不忍直视。
不知不觉中半壶茶水下肚,梁济生搓着手突然问了一句:“淮之,你这几年混得不错,都住上大别墅了,听说你进了军研所,独立带项目,能不能拉拔师兄一把。”
一路走来,从前院到后院,梁济生算是开了眼了,这小子命真好,好得让人嫉妒,两个妻子,一任更比一任强,二婚居然傍上富婆,不光住上了大别墅,娇妻爱子在侧,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军研所的项目都是国家机密,选人用人自有严格的规章制度,不瞒你说,我当初是托了我老婆的福,侥幸进了军研所。”
沈淮之顿了顿:“师兄要是想进入军研所,需要拿出个成果,我可以帮帮引荐。”
他指的是秦涛,秦老先生。
这话像是一记软锤,不轻不重地敲在梁济生心上。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要是有这个本事,还需要求人吗,原本摇摆不定的心,因沈淮之的回答,彻底做出了决定。
本就岌岌可危的良知,没剩下几分。
“……我没那个本事。”梁济生抹了把脸,笑了下:“淮之,我在研究所工作这么多年,没做出什么成绩,军研所……我就是随口一说,我的本事哪进得去军研所,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笑容里充满了自嘲。
“当年老师因为冯师弟叛国,受打击去世,咱们师兄弟一直没聚过,你两个师兄也在京城,我想找个时间,约大家出来吃个饭,聚一聚,就当是为你接风洗尘,庆祝你伤愈,也顺便……顺便聊聊过去的事。”
他说到“过去的事”时,声音不自觉的放轻,仿佛那几个字有千斤重,烫得他舌头都疼。
终于进入了正题。
沈淮之眸底波澜顿起,梁济生口中的老师宁振华,是个性子古怪的天才,却也是军械领域的顶尖研究员。
宁老师终生未婚无子,一生致力于科研,他有个众所周知的癖好:好为人师,酷爱收徒。
他一生收了18个徒弟,有碌碌无为者,有中途弃学者,更多的是坚守在科研岗位、承袭老师志向,默默为国奉献的人。
18人中,有四人被怀疑泄露重要资料,被迫退出科研领域,三人将科研资料卖给敌国,叛国判处死刑,剩余11人中,有两人自认无天分,中途弃学,选择其他工作。
有几人不在京城。
梁济生口中的两个师兄,沈淮之知道他说得是谁。
按照排名,是大师兄顾秉林,为人正直刻板,研究坦克;六师兄路远方,性格跳脱爱闹,现在在研究军用飞机。
这两人当年因为“叛国案”受到过不同程度的审查与牵连,事业停滞了许久才慢慢恢复。
梁济生也一样,近两年才好起来。
他排五,沈淮之最小,是宁振华的关门弟子。
而宁振华……
经历了一个个学生泄露资料,甚至叛国的过程中,受到了严重打击,陷入了巨大的自我怀疑之中。
他不愿意相信自己所收之徒,是个叛国的混账,又恨自己看走了眼,识人不清,受不住多番打击,一病不起,不久便溘然长逝。
他一心为国,却在年迈之时,名声险些因叛国的弟子蒙尘。
每当想起老师临终前那失望又不甘的眼神,沈淮之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老师临终前,老泪纵横,抓着他的手,反复叮嘱着“不可叛国,守住本心”。
他看向梁济生,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对老师的愧疚,对那几位被他害得没了命、没了前途的师兄弟的愧疚。
没有,一丝都没有。
他也曾是老师寄予厚望的徒弟之一,害了一个又一个师兄弟,间接害死了恩师,这些年,他如何安睡?
能不能安睡,只有梁济生自己知道。
这会,话说出来之后,他只觉漂浮几天的心落了地,压在身上的大山被挪开了,
他终于做了这个决定,选择再一次出卖兄弟,虽早有预料,也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当真到了这一刻的时候,梁济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最明显的是轻松感。
“他们那边我去联系,不如定在我家吧,后日中午,怎么样?”
诸多思绪于脑海中纷纷扰扰,沈淮之一时间没有回应,宋今夏知他心里不舒坦,反握住他的手,捏了下提醒。
“梁同志问你后天去他家里行不行。”
沈淮之定了定神,顺着话音答应下来。
他亲自送梁济生离开,寒风习习,卷起梁济生的帽檐,露出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沈淮之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宋今夏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浓郁的红薯香气从身侧传来,沈淮之侧首,她戴着棉手套,拿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暖黄的糖汁顺着裂缝溢出。
她将红薯掰开一半递给沈淮之,甜糯的香气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
“爷爷说秦家明天来拜访。”
一天天事真多。
打过了年,日子没消停过。
王大虎进京后,秦家那边便有意登门,过年的时候送了年礼,原定年后上门,这不是赶上沈淮之出事,改去医院探望了一回。
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
秦家是上午来的,打头的是秦家老大:秦弘扬。身边事他的妻子苏芹,长子秦云航,次子秦云霄,还有小女儿秦霜。
秦三闹着要来,被秦弘扬一脚踹了回去。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就他那张嘴,万一搂不住说点什么话,惹宋医生不高兴,没法收尾。
秦弘扬面色红润,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身侧的苏芹也带着得体的微笑,秦云航和秦霜打量着周围环境,眼神里带着好奇。
唯有秦云霄,自踏入后院起,注意力便一直似有若无的落在宋今夏身上。
许久未见,她变得更漂亮了。
沈淮之与宋今夏将人迎进客厅,沏好了茶,准备了待客的干果点心。
秦弘扬客气的谢过,随即看向沈淮之,语气带着关切:“淮之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上次去医院探望,见你还虚弱得很,我们也没多打扰。”
“劳秦同志挂心,有夏夏在,已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秦弘扬又转向宋今夏,语气愈发亲切:“宋医生,我父亲的身体,多亏了您出手医治,中间闹了那些不愉快,我医治心里有愧,今日登门,一来是探望淮之和王叔,二来也是再次特地致歉。”
说着,他示意秦云航。
秦云航连忙将带来的礼物往前递了递,放在了茶几边。
“秦同志客气,秦家求医,我治病,事后你们服了诊费,这事便过去了,不必再提,”宋今夏笑容浅淡,并未去看那些礼物,“秦老最近身体可好?”
“好,好得很!”提起父亲,秦弘扬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能吃能睡,精神头足得很,就是闲不住,整天想往外跑,这次他也想来,天太冷,被我拦下了。对了,王叔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
王大虎扛着沈小宁从外面进来,看到秦弘扬一家,笑得见牙不见眼:“哟,大侄子来了!”
他将沈小宁从肩上放下,小家伙迈着小短腿扑进宋今夏怀里,好奇地盯着秦家人,沈淮之教他叫人。
沈小宁乖巧地挨个叫了“秦伯伯”“秦伯母”“哥哥”“姐姐”,嘴甜得含了蜜一样。
秦霜性子活泼,见沈小宁长得粉雕玉琢,眼睛乌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比家里的弟弟妹妹可爱多了,淘了块糖给他。
沈小宁看了看糖,又抬头看向宋今夏,得到她点头许可后,才伸出小胖手接过,奶声奶气地道谢:“谢谢姐姐。”
秦霜被他萌得心都化了。
王大虎在一旁看得乐呵,从前十分羡慕秦家人丁兴旺,子孙满堂,如今看着沈小宁这机灵模样,再看孙女孙女婿。
他不用再羡慕旁人了。
招呼沈小宁过来,抱在腿上,暖呼呼的小孩抱在怀里舒服极了,他讲着沈小宁调皮的糗事,听得秦家人哈哈大笑,连带着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也活络了不少。
“云霄啊,你老大不小了,该收收心了,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你看淮之,儿子都六岁了,家庭美满,事业稳定,你得抓紧。”
王大虎话锋一转,看向一直沉默的秦云霄,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秦云霄礼貌的应了两句,目光飘向宋今夏。
沈淮之将一切尽收眼底。
哟,还惦记他老婆,没死心呢。
想撬他墙角,做梦去吧。
“宋医生,不知道你有没有收徒的想法,我家小霜之前就读于京城医科大学,对中医很有兴趣,若是能跟着你身边学习,是她的福气。”秦弘扬语气诚恳。
秦霜神色热切:“宋医生,我真的很想和你学中医,您收我为徒吧!”
秦家人啊,果然每一次都不会让人失望。
“抱歉,我没有收徒的打算,”宋今夏没有丝毫犹豫的拒绝,“平日里琐事繁多,没时间教徒,秦同志若真心热爱中医,大学里有不少中医领域的前辈,跟着他们学习,比跟在我身边强。”
拒绝之余,给对方留了台阶。
苏芹根本不愿意让秦霜拜师,她不喜宋今夏,从第一次见面便不喜欢,她觉得宋今夏心机深沉,恃才傲物,借着医术攀附权贵,女儿跟着她能学出什么好?
此刻见宋今夏拒绝,心里正暗自窃喜,面上却还维持着端庄,打着原场。
“小霜,宋医生忙,你别给人家添麻烦,你在学校好好学,将来也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医生。宋医生,这件事是我们考虑不周了,小霜这孩子,打小就对医学感兴趣,宋医生治好了老爷子,可见医术高明,我们也是想着能有个好老师指点一二,既然宋医生没时间,那便不打扰了。”
秦霜明白妈妈的意思,不甘心的低下头。
秦弘扬没指望一次成功,因为先前的事,宋今夏对秦家存在偏见,立马答应才不正常,古有刘备三顾茅庐,如今,只有他们有的是耐心和诚意,总能找到机会打动她。
这般想着,转而说起了其他话题,气氛重新融洽起来。
秦云霄自始至终话不多,只是偶尔在宋今夏话后,插上一两句,每次都会被沈淮之接过去,几次过后,便不再言语。
送走秦家人后,宋今夏步子一拐,去厨房准备猫饭,金宝因为感冒胃口不佳,这两日吃的都是专门做的猫饭,昨天爷爷带着孩子们玩,在河面上砸了个窟窿,捞了不少鱼,大头给孩子们分了,带了三条鱼回来。
其中有一条巴掌大的小鲫鱼,正好给金宝加个营养餐。
沈淮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熟练地处理着小鱼,将鱼肉剔下来剁成泥,又掺了些蒸熟的小米和切碎的蔬菜。
“老婆,秦云霄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宋今夏敲打某人在她腰间乱摸乱捏的手:“你不是当场怼回去了。”她将剁好的鱼泥和小米蔬菜拌匀,盛进金宝专用的小碟子里,“他看我,我也不能把他眼睛挖出来,少在这儿吃飞醋。”
沈淮之下巴搁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但他那心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其他人肯定也发现了,夏夏,我不喜欢秦家人,不喜欢他看你,可是我的夏夏这么优秀,招人喜欢也是人之常情。”
他黏黏糊糊的撒娇:“我吃醋了,心里酸的难受,老婆~你哄哄我。”
“怎么哄?”
沈淮之嘿嘿笑,眼中的蓄谋已久快要溢出来了,蹭她的脸颊:“衣柜里有套猫咪套装,你穿上……道长和狐狸精的那次玩得很过瘾,这次我是捉妖师,你是被我捉住的小猫妖,为了逃走,你施展天赋魅术诱惑于我……”
“等等,”宋今夏打断他:“魅术不是狐狸精的天赋技能吗?”
“猫妖也可以,”沈淮之理直气壮,“咱们家金宝不就总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勾引你给它开小灶?每次你都扛不住,可见猫科动物天生就自带魅术加成。老婆,你哄哄我嘛,好不好,嗯?”
他一边说,一边亲她脖子,带着几分刻意的蛊惑。
“可以,但是……”
没有但是,沈淮之抱起人就往楼上走。
“金宝的饭还没好……”
剩下的话,他不爱听,一个亲亲令她的尾音消失唇齿之间。
“晚吃会没事,”男人嗓音沙哑,委屈控诉她的不专心:“不许提臭猫,看我,夏夏,你看看我,我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最近都瘦了。”
“天天好吃好喝的喂着你,体重有增无减!”
“我真瘦了,不信你摸摸看,”沈淮之拉着她的手往下,俊朗的脸上尽显羞涩,声音哑的厉害:“是不是瘦了,你快把他饿坏了。”
“沈淮之,你羞不羞?”
宋今夏直缩手,却被他死死的按住,一声声引着她,喘的特别好听,声音勾人的很。
抱着人进了卧室,反手锁门。
“不羞——”
“老婆调教我这么久,我练出来了,老婆玩我。”
宋今夏半推半就,然而这还不够。
他拿出猫妖装饰,亲自给她换上,一边褪衣一边笑着勾人:“好老婆,你会喂饱我的,对吧?”
宋今夏没吭声。
喂饱?
男人伤愈之后的饭量不是一般的大,喂饱了他,她明天还能起得来床吗?腰还要不要了,一想到会被翻来覆去的里里外外的吃掉半条命,她哪敢应下来。
她的想法全写在了脸上,沈淮之笑了下,笑她胆子小,更笑她无畏的纠结和挣扎。
换好了衣服,沈淮之一秒进入角色,单手勾了勾缚着她双手手腕的红绳。
眉眼一挑,语气含怒。
“大胆小妖,竟敢对我施展魅术,你会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话音落下,倾身将人、错了,是妖抵在墙上。
脖颈间轻轻浅浅的啃食留下微微的刺痛,宋今夏难耐的躲了躲,得到加重力道惩罚性的一咬。
“你演的是道士不是狗,呜、轻点。”
沈淮之力道没收:“你凶我……”
沈淮之趁她走神的功夫,扭过她的脸,装着一副可怜样儿在她唇上又咬了一口,手上攻城略地,一旦她动了躲了反抗了,男人便用上可怜的模样和语气,令她心中动摇,一次又一次的心软。
室内拉着窗帘,光线昏暗。
她没看到男人因得逞勾起的唇角。
两个小时。
又过了两个小时。
门外,金宝叫的嗓子都哑了,纹丝不动的房门仿佛冰冷的守卫者,无情的将它拦在门外。
说好用猪油做猫饭的,它期待了两天,结果……就这?
楼梯口的大灰和啸月发出狗叫,嘲笑它。
金宝气得胡须乱颤,化悲愤为力量,朝大灰飞奔而去,临近时跳跃而起,一脚蹬在大灰脸上。
啊哒——
竖日一早,宋今夏眼神呆滞地看着天花板,身上的妖猫装束被撕的稀碎,扔的满地都是残骸,也算是功成身退死得其所了。
总觉得昨晚的身份颠倒了个,沈淮之才是那个垂涎她美色、大逆不道的妖精,而她……像是被吸干了血气、浑身酸软无力,学艺不精的小道士。
男人吃相越来越凶了。
她难受的动了动,横在腰腹间强健有力的手臂无意识的收紧,没过一会儿,慵懒暗哑贴着耳畔响起。
“醒了?”
男人醒了,与之一同苏醒的还有……
宋今夏身体僵硬,推开他凑过来讨亲亲的脸,瞧着他神清气爽红光满面一脸餍足,再看看自己,浑身酸痛脸色虚弱抬个手都费劲,心里那叫一个不爽。
她就不明白了,男女之事上,出力的一方为什么不觉得累,像是个大补药一样,反倒是女性,腰疼腿疼的,唉,为什么呢?
“睡了一觉恢复的挺快,都有力气推我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宋今夏:……
听听,说得是人话吗?
两人闹腾了好一会儿,终于起了床,下楼后瞧见蹲在沙发背上揣着手手的金宝,脚步一顿。
“坏了,我把猫饭忘了。”
金宝看也不看她,径自出门,跳上院里的树杈。
明摆着一副生气的模样。
沈淮之哼笑,区区一只小猪崽也想和他争宠,让它见识见识世间险恶,是他作为好父亲(铲屎官)给它上的第一课。
颤抖吧,金宝!
沈小宁和钱钱从昨天下午便没见到人,想上楼去找宋今夏时,被王大虎拦住,再三保证人没事,好不容易哄住了人。
见她扶着腰,一大一小围着她,问来问去。
“宝宝你腰疼吗?”
“妈妈你累到了?”
“宝宝,是不是淮淮欺负你了?”
“肯定是,坏爸爸!”
……
宋今夏想说是,话未出口,想到上次开玩笑说了是,钱钱追着沈淮之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没欺负我。”
跟着三花姐姐爬上树杈子,好不容易跃上墙头的金宝轻轻一跃,悄无声息地走到沈淮之背后,在三花姐姐鼓励的目光下,雀雀欲试的张开猫爪,凛凛寒光在阳光照耀下朝着沈淮之靠近。
很快停在了半空中。
不行不行爪子太尖锐了,会伤到两脚兽。
钱钱注意到了这一幕,扒拉沈小宁的脑袋瓜,示意他快看。
沈小宁眨巴着眼,猫猫要做什么。
窗外的狸花猫恨铁不成钢的看着金宝放下了爪子,扭头就要走,然而下一秒——
“谁咬我屁股?”
沈淮之嗷的一声跳起,面色一变转头:“金宝,你给我站住,反了天了你,天天和大灰混在一块不学好,学会咬人了。”
狼王灰灰:……天降一口大锅。
金宝来时气势汹汹,被抓了个正着后说不上来的心虚,躲到了宋今夏脚边,毛茸茸的小尾巴环住她脚踝,娇兮兮的发出夹子音。
“喵~”
主人,咪怕。
宋今夏看了全程,乐不可支:“你害我们金宝没吃到猫饭,咬你一口扯平了。”
沈淮之:“!”
沈淮之:“夏夏你偏心~”
谁还不会夹子音撒娇了,表情一软,嘴巴一撇,眼神秒变湿润润,一把将她拽到身边捞到怀里,吧唧亲了一口宣示所有权。
“看到没?你主人是我媳妇,我们天下第一好,想吃猫饭?行啊,先哄你爹我高兴,我高兴了,让我媳妇给你做顿饭也不是不行。”
宋今夏无语了,幼稚到和一只猫争宠,简直……你别说,怪可爱的。
金宝只觉得眼前的男人真可恨,那么好的主人怎么找了这么一个坏东西,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气得失去了理智。
喵和你拼了!
一猫一人在院客厅里你追我逃,上演了一场人猫大战,宋今夏置身之外的看戏,沈小宁惊叹的长大了嘴巴。
“猫猫好厉害。”
钱钱鼓掌助威,还指挥:“伸爪,挠他,对,快跑。”
王大虎乐呵呵的从厨房端出放在锅里温着的肉包子和南瓜粥,放在宋今夏跟前:“别管他,尝尝我做的小笼包。”
橘小七已经打响了武装反抗的第一枪,等沈小宁大了点,也加入进来,在之后的许多年里,宋今夏成为了父子(铲屎爹和猫主子)战役的见证者。
此为后话。
正值一月,京城内外已经是冰封天地,凛凛寒风卷过长街,沈淮之随梁济生来到一座四合院,四合院有些年头,显得破旧。
他驻足在门前台阶下。
“师兄,你什么时候搬家了?”
梁济生着急把人带进去,临到头正心虚呢,不敢回头看沈淮之,只想拿到钱立马离开这。
“早就搬了,你两个师兄已经到了,快进来。”
沈淮之笑了笑:“好。”
拾阶而上,他进了院,落后一步的梁济生立马把门关严实,小院中央,坐着一个人,正是在逃的林乐。
她做在椅子上,姿势豪放,戏谑的欣赏着沈淮之的表情,她以为他会震惊,会因梁济生的背叛发怒,会质问梁济生为何欺骗他。
会看到师兄弟反目成仇的画面。
然而,统统没有。
沈淮之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神色冷漠平淡:“师兄,谢谢你。”
话一出,梁济生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没有预想中的剑拔弩张,他甚至在沈淮之脸上看到了笑,淮之他、从容的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是他看错了吗?或者……他早就知道。
这个想法一冒出头,再也压不下去。
这是个圈套。
圈套?圈谁,套谁?
巨大的恐慌感瞬间侵袭四肢百骸。
院中不止林乐,还有另外一伙人,沈淮之的反应,令林乐察觉到了危险,她刚要动,后脑勺便抵上了枪口。
“别动。”
是她的心腹。
“你背叛了我。”
站在他身后的男人摇头道:“从无归属,何来背叛,从始至终,我都不是你的人。”
林乐笑了:“哈哈哈哈哈好一个不是我的人,是我小瞧了对手。”
院门被推开,整个四合院已经被军队包围,赵队长也来了,见沈淮之安然无事,松了口气。
梁济生见状,恐惧袭上心头:“淮之,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了钱出卖了他,解释你明明知道我对他的心思,他在我手底下非死即残,你还是将他骗了过来,哦不止,你不是骗了他,还骗了不少人,这不是你第一次带人卖给我,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包本行,你说对吗?”
“沈淮之,你挺值钱呀,瞧瞧吧,你知道我出了多少钱吗?前后一共200块,他就答应卖了你。这就是你给与信任的好兄弟,你猜,如果这次没被发现,会不会有下一次、下下次……”
沈淮之懒得搭理林乐,她就是个疯子。
他看向赵山,想问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问的,事已至此,毫无意义。
沈淮之脑袋里一片空白,双腿不受控制的直打颤,张嘴想解释,想认错,想说他有不得已的苦衷,然而还未出声,便对上沈淮之冰冷的眼。
紧跟着膝盖一痛,跪倒在地。
他没有挣扎,强忍着痛呼声,承受着沈淮之的拳脚施加于身上,沉闷的撞击声持续了半晌,一波波剧烈的疼痛令他蜷缩起身体。
沈淮之压着火停下来,声音像寒流崩雪冷酷无情:“你害了几位师兄,间接害死老师,你叛国,你……日后你好自为之吧。”
说了两句,觉得浪费口舌。
如果他还有以后的话。
彻骨寒意席卷而来,骇得人背脊发凉,沈淮之因疼痛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抓住沈淮之裤腿,咳着血道:“你嫂子病了,需要钱治病,你以为我想出卖师兄弟吗?我也不想害人,没想害死老师,是他们逼我,是钱逼我,我能怎么办?我到哪弄钱去?”
他坐起来,满嘴的血吐了一地:“你沈淮之爹疼娘宠,打小是家里的心头宝,没饿过肚子,不缺钱,我不行,我没你命好,三四岁开始就要为了活下去发愁,好不容易生活好了,我有了家,你嫂子得了绝症,没钱就要活着等死,沈淮之,不是所有人都有你的好命,从小生活在蜜罐里,是,我承认我做的不是人事,我畜生,你就没错吗?你明明那么有钱,为什么不帮我?要不是你,我能落到这种地步。”
他给沈淮之去过信,借过钱,沈淮之只借了他一百。
那时以为他给的多,挺念情,最近才知道沈淮之的条件比他想象的好上千百倍,既然这么有钱,前年为什么不多借他点。
对于他的控诉,沈淮之不敢置信的同时,又感到可笑。
“你还记得在信中怎么说的吗?”
他只说遇到难事,缺钱,没说原因。
“你在信中借50,我寄了100,”沈淮之冷冷的看着他:“梁济生,你简直无药可救。”
梁济生胸口剧痛,眼前发黑,本不是多好的脾气,即便背叛在前,刚刚一点没还手的被打了一顿,差不多了。
若非心中有愧,他早就还手了。
“嫂子需要钱治病,你为何不直接说,告诉老师,告诉我们,谁会不管你,梁济生,这些不是你叛国的理由。”
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不是东西,自己做错事还处处有理了,缺钱就能不干人事,缺钱就能对师兄弟插刀,就能卖国了?
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沈淮之下颚紧绷声调极冷,双目漆黑如墨,梁济生被冰冷的目光看得浑身发凉,哑口无言。
“你苦你有理,你弱你有理,其他人就活该死?”
算了,多说一句话都浪费口水。
不生气不生气,生气会变丑,变丑就不讨夏夏喜欢了,他深呼吸,压制蹭蹭往上窜的怒火。
就在这时,一道嗤笑突然响起。
“说得好像搞对象似得,会说你就多说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情人带了绿帽子呢,搞这死出哈哈哈沈淮之,你怎么这么搞笑,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沈淮之目光朝之一顿:“还不押走?都搁这看戏呢?”
沈淮之是上午走的,人是下午回来的,他从前院进的门,一进院就见郑永祥陪着一帮孩子们踢毽子,嘻嘻哈哈的笑闹声老远都能听见。
“淮之你回来了。”
郑永祥跳了一头汗,倒不是累得,这点运动量不值一提,纯粹是第一次带孩子被闹腾的,不得不承认,带孩子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个或许不难,三五个也还行,八九个真的成了一台戏,是真的闹腾啊,一人一句都能要了他半条老命。
话虽是这么说,实际上心里却美得不行,他打心眼里喜欢小孩子。
让孩子们自己玩,问了问今日的行动是否顺利。
“问赵队长,他比我清楚。”
说着,沈淮之快速亡后院走,他想见夏夏。
郑永祥抱了抱曹朝阳,和赵队长说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有意无意的瞥向食堂内擦地的潘荷花。
“看上了就追。”赵队长看出他的心不在焉。
“别同着孩子瞎说,”郑永祥确认行动顺利,林乐被捕,他得回趟家和他爸通风报信去,“荷花,我走了。”
潘荷花正在拖地,哦了一声,下一秒被李招娣掐了一把,忙客客气气的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微垂的尾音里带着几分胁迫的无奈。
郑永祥一点也没听出来,傻呵呵的摸着后脑勺,粗犷的脸上染着红:“我过、过两天就回来,需要我带什么东西吗?”
话说一半停住,连忙补充道:“大伙有要买的东西,都和我说,我顺道去供销社带回来。”
曹朝阳抱着他大腿,仰着小脸软乎乎的问:“郑叔叔,你要想我哦。”
小孩子心思纯净,最是能感受到善意恶意,谁对自己是真的好,曹朝阳能感觉到郑叔叔好喜欢好喜欢她,会送她喜欢的红头绳,会抱着她玩飞飞,让她骑在脖子上问怕不怕,还会把碗里的肉夹给她吃……
这些全是爸爸没做过的,所以,她也喜欢这个高高瘦瘦、总是对她笑的叔叔。
郑永祥一个糙汉子,哪受得了小甜娃撒娇,心里那叫一个美哟。
“叔叔你蹲下来。”曹朝阳拉着他的手用力扯了扯,在他蹲下后,吧唧一声亲到他脸颊上:“我喜欢叔叔,叔叔要快点回来哦。”
眼睛眨呀眨呀,期盼地看着自己,郑永祥心地突然有种陌生的情绪,像有人在心尖上画糖画,亦或是种了一棵棉花糖,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好,叔叔后天就回来。”
潘荷花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盯着男人看了许久,看着性子不是很好的一个人,却极有耐心,与孩子们说话时声音温和,一点脾气都没有,看他这模样,潘荷花心神微动。
随即想起往事,动摇的心很快变得坚定。
到了别墅,沈淮之在一楼没看到人,问了王大虎后,直奔三楼药房,宋今夏正在制药。
“回来了,林乐抓到了?”
“抓到了。”
药方内有个软榻,宋今夏累了有时候会在这休息,软榻上放了特制的药枕,沈淮之躺了上去,宋今夏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药材,在他旁边坐下。
捏着他耳垂玩。
“不开心?”
沈淮之不开心,沈淮之装的,挡在眼睛上的胳膊挪开,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心疼我啊?”
动了动身体,挪到她腿上躺着。
宋今夏顺手摸了上去。
作乱的小手被男人一把抓住,紧紧扣在胸膛上,眼眸深了几分,隐有偏执病态于眸底翻涌,嗓音沉沉。
“夏夏,你会背叛我吗?”
话音落下,在她脸颊上亲了亲,很轻柔的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地哀求:“夏夏,你不会背叛我的,对吗?”
宋今夏反客为主的侵占他的唇,声音有些含糊:“不会背叛,超爱你,来一次?”
“嗯?”
“嗯什么,你不行了?”
下一秒天旋地转,整个人坐在他腰腹上,那双大手掌控着纤细的腰身。
“夏夏行,夏夏来爱我。”
“证明你爱我。”
……
残酷的战斗过后,宋今夏深刻的明白了两个道理。
第一,杜绝口嗨,不能当着男人的面说他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