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学起冲到床前, 用力的捶打着炕沿,抱着陈晓华哭得像个孩子,他妈李兰花抹着泪不忍上来劝, 被悲伤中的霍学起一把推倒在地。
“都怪你!天天逼着晓华怀孕, 怀了孕你又看她不顺眼,上个孩子就是被折腾没得, 现在晓华要死了,你高兴了?”
他嘶吼着,眼睛都发红。
将这一切过错都推到年迈的母亲身上,用尽一切恶毒的话语去谩骂,仿佛眼前人不是生养他的母亲, 而是杀妻仇人。
陈晓华头一胎在六个月的时候没得,是个成型的男胎。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唯有无尽的谩骂和隐忍的哭泣。
李兰花呆愣愣的坐在冰冷的地上,尾椎骨的痛感提醒着她方才儿子又一次和她动了手,这是第二次了, 为了一个外人,第二次和她动手。
真是她的好儿子啊!
“你真是妈的好儿子, 你娶了媳妇翅膀硬了, 为了这么一个小贱人, 连妈妈都敢打了。”
被现实打击到了,她的声音都在颤抖,含恨的眼神落在半死不活的陈晓华身上,若不是人快不行了, 恨不得冲上去给她两巴掌。
霍玉礼呵斥儿子,又拦下老妻:“大伙都在呢,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都闭嘴!”
情绪发泄过后,霍学起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心虚的不敢直视李兰花的眼睛,逃避似得看着为了给他生儿子已经频死的媳妇。
别人生孩子都平平安安的,怎么到了晓华这就出事了?
瞧着人喘气都费劲,大队长把霍玉礼拉到一边:“要不要送去医院,万一有治……”
话没说完,身后冷不丁的冒出一个声音:“白折腾,人撑不到医院了。”
作为村里唯二懂得医术的人,瘸子刘也被叫了过来,不用把脉,扫了眼陈晓华的面相,便知此人命数已尽。
大罗神仙来了也没救了。
“你、你过来……”陈晓华打宋今夏进屋就黏在了她身上,费力的抬抬手,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甘。
霍衍担忧的握紧宋今夏的手。
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他觉得陈晓华没憋好屁,若非大队长几个长辈在,他都想带着夏夏回家玩儿子去了。
宋今夏安抚的拍拍他手臂,而后来到炕边,屋内弥漫的浓郁的血腥味刺激着人的感官,几乎让人无法呼吸,陈晓华温凉的手覆在她手背上,黏腻的令她不适。
“晓华姐。”
陈晓华的视线从她白嫩润滑的手缓慢的上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看得旁人都心里发毛,宋今夏感受到手背上的掌心在收紧,她微微皱眉,对上了一双饱含恨意的眼。
恨意赐予人力量,在这股恨意的支撑下,陈晓华仿若回光返照般。
“看看你这双手,结婚以后应该没干过粗活,又白又嫩的像极了资本家小姐的手,今夏,你比刚下乡的时候变好看了,霍衍把你养的真好。”
“你再看看我,看看我的手和脸,皮肤粗糙,关节粗大,同为知青,都嫁给了谢家人,为什么区别这么大?为什么,宋今夏,你告诉我为什么?”
当初若非见宋今夏嫁给霍衍后,过得比从前更好,让她看到了人生的另一条路,她又怎么生了别样的心思,明明她是盼着有一天高考会恢复,盼着靠自己的努力回城的。
怎么就鬼迷心窍嫁人了呢?
是宋今夏!
自从她出嫁后,知青点的人从不看好到羡慕、从说她“猪油蒙了心”到“独具慧眼”,不过短短一月。
就连家世条件最好的徐青松,提起宋今夏和霍衍时,也不在皱着眉头一脸不赞同,反倒偷偷送了不少好东西。
那些她望而不及的好东西,宋今夏竟然弃之如敝履,一个也没收!
撞见这一幕后,回想过去种种,她才发现,如高岭之花的徐青云也喜欢宋今夏,所有女知青中对她的态度最为亲近。
一个霍衍还不够,又来了个徐青云!
宋今夏长得漂亮,确实招男人喜欢,这也就罢了,可为什么她千挑万选的婆家,也处处说宋今夏的好,自打去年宋今夏带着双胞胎回村,婆婆更是天天催她赶紧生儿子,耳提面命让她生对双胞胎儿子,为老谢家传宗接代。
双胞胎……好事怎么全发生在宋今夏身上了。
霍学起没霍衍长得好看,没霍衍有本事,只知道不分白天晚上的造娃,她还要下地挣工分,婚后日子与宋今夏一比,简直过得苦不堪言。
“宋今夏,是你害了我!是你害了我!”
“你为什么要结婚?老老实实的待在知青点当知青不好吗?为什么要嫁给霍衍?你是知青,我也是知青,你嫁人,我也嫁人,为什么我们不一样,凭什么你过得比我好,凭什么?”
是宋今夏,如果她听了自己的劝阻没有嫁给霍衍,没有过着公婆和睦、丈夫疼爱的好日子,就待在知青院里,做一个本分的小知青,便不会有今日这一遭。
宋今夏还没对她的指责做出反应,李兰花和霍玉礼先不乐意了,什么意思?话里话外说他们家苛待儿媳妇呗。
“哎呦我的老天爷哎,你快来道雷劈死这个颠倒黑白的丧门星吧,陈晓华,你嫁进我们家之前,可没比现在好多少,你那手那脸刚来的时候就粗,少怪在我们家头上。”
比起旁人家的儿媳妇,陈晓华日子过的够自在了,三天两头想不上工就不上工,还和人家今夏比,霍衍出事生死一线的时候,人小姑娘不顾名声豁出一切千里奔赴,这份情义,玉启和素英得记一辈子。
这样好的姑娘,嫁进谁家,谁不对她好。
再瞅瞅资格儿媳妇,一口一个霍衍的,提起学起时一脸嫌弃,她横了霍学起一眼,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
“学起对你还不够好吗?为了你,三番两次的和我动手,这不叫好,你还想怎么着,宰了我给你腾地方吗?我呸!贼心烂肠子的玩意,你生了个一看就活不长的赔钱货,学起稀罕的不行,你还一脸委屈。”
李兰花实在想不明白,她有什么可委屈的?
“妈,你别说了!”人都快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霍学起知道陈晓华看不上他,处处拿他和霍衍比,他也难受,可这是他一眼就相中的姑娘,为了给他生孩子,命都没了。
陈晓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不到公公的面色铁青,听不到婆婆的指责,更吝啬施舍给丈夫和新生儿一个眼神,满心满眼全是宋今夏一人,不停的喃喃自语。
“我们明明有更好的路可以走,参加高考,名正言顺的回城,可你非要嫁人,害得我懂了不该有的念头。”
“我要是知道高考会恢复,绝不会随便嫁人,我会努力读书,我能靠自己回城的,都是你!都怪你!”
“我把你当妹妹照顾,你却害我了一辈子,宋今夏,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会遭报应的!我恨你——”
声音戛然而止,霍衍早在第一时间将宋今夏护在身后,挡住了陈晓华恨意惊悚的眼神,其他人也仿佛才反应过来,上前一看,陈晓华已经没了呼吸,眼睛瞪得大大的,竟是死不瞑目。
宋今夏从头到尾叫了一声“晓华姐”,便被一通输出,说实话,那些话给她都干懵圈了。
谁也没想到陈晓华临死之前要见宋今夏,就是为了说这么一番话,霍衍暗骂一句晦气,纯纯膈应人,就不应该来!
大队长也后悔去叫人了,这都什么事啊。
宋今夏踏出院门时,回头看,屋内悲鸣阵阵,霍学起哭嚎的声音悲痛难抑,她好似还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冥冥之中送了生母最后一程。
同一屋檐下,东屋是死别,西屋是新生。
一人来,一人去。
陈晓华临死前的那些话盘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前世今生的记忆反复焦灼,这一夜,宋今夏辗转难眠,天色蒙蒙亮,才在霍衍的怀中睡去。
睡了没两小时,又被噩梦惊醒,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一瞬间,霍衍跟着醒了过来,听她说梦到陈晓华面孔狰狞十分恐怖的追着她不放,赶紧抱着人哄:“路是她自己选的,当初没有人拿刀逼着她嫁给学起,她就是羡慕嫉妒恨,没道理日子过得不好,路过的狗都担三份错,你说是不是?”
宋今夏:“……你说谁是狗?”
“我是小狗,”霍衍为了逗她笑,故意学狗叫了几声:“小狗要占地盘喽……”
尽管闹了一通,心情好转了不少,接下来的两三天离,她睡得都不踏实,上辈子她没有嫁给霍衍,陈晓华也没有嫁个霍学起,一心想着回城,高考恢复后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师范大学。
之后过得如何,宋今夏并不知晓,但陈晓华今生死于难产却是摆在面前血淋淋的事实。
本该好好活着的人,如今死在了她眼前。
在老家待了半个来月,宋今夏和霍衍回了京城,之后很长的一段日子工作、家庭两点一线,进入了平稳期。
最近宋今夏总犯困,以为是工作量大,累着了,没当回事。
直到参加一场医学座谈会议,结束时,她与一位名望极高的老中医相谈甚欢,老医生专攻妇科,看到宋今夏的面色,提出为她把把脉。
“你们这几日可有行房,次数是否频繁?”
话一出,宋今夏和霍衍身体双双一红。
霍衍轻咳一声:“有、有行房,还算频繁。”
宋今夏心想,哪是还算……频率分明非常非常多,打结婚之后,只有她在实验室废寝忘食那一阵,霍衍心疼她劳累费神,过得清心寡欲些,其余时候几乎没消停过。
不光是霍衍的问题,她也馋他的身子。
老中医行医数十年,对男女这方面的事早就见惯不惯了,面色平淡得仿佛问的是“你吃多少饭喝几杯水”的问题。
“年轻人感情好可以理解,但需注意莫要纵欲过度,精乃肾之主,纵欲太过,除伤肾精之外,进而还可伤及其他各脏腑,”老中医对霍衍道:“小伙子,注意节制,伸舌头给我看看。”
霍衍脸红得像火烧一样,把舌头伸出来给胡老看了一下,预想中的舌淡苔白并没有出现,胡老看了后意外的扫了眼他下半身。
“最近有感到四肢乏力、肚胀食欲差吗?”
“没有。”霍衍连连摇头,生怕摇慢了。
闻言,老中医夸赞:“不错,身体素质非常棒。”
体魄强的她心里默默竖起大拇指了,年轻真好啊,身体相当抗造,一点问题没有,遥想当年新婚期间……算了算了没有可比性。
“你的身体虽然没问题,你媳妇有问题,”卖了个官司,把霍衍吓得够呛,追问什么情况,看他紧张成这副模样,老中医感慨是个疼媳妇的,就是年轻不懂事,房事上太不节制了些,安抚道:“放心,是喜事。”
霍衍一脸迷茫,有问题还是喜事?
宋今夏指尖微颤。
联想到这两日嗜睡乏力、吃不下荤腥,以及犯恶心的症状,猜到了什么,当即给自己摸了个脉。
震惊到失声:“我怀孕了——”
怀孕了?
这三个字一出,如一道惊雷炸响,霍衍仿佛被雷电击中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腹部,双手微微颤抖的,这股颤劲儿迅速从手臂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伸手欲摸摸她的肚子,结果腿一软,噗咚一下跪倒在地。
“霍衍!”
宋今夏吓了一跳,见她要动,霍衍嘴比脑袋还快的出声制止:“别动别动,你坐着,我、我没事,就是腿软了一下。”
顺势往地上一坐,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惊愕和难以言喻的喜悦。
“真有了?”
“气血调和,脉搏滑而有力如走珠之势,却是喜脉无疑。”老中医给以肯定的答案,随即又道:“孕期半月有余,换做旁人像你们这般胡闹,轻则胎像不稳,重则有流产征兆,好在你身体底子好,胎儿并未受到影响,但怀孕前三个月建议减少房事。”
霍衍顾不上尴尬,连忙询问起孕期的注意事项。
老中医和蔼的给他讲,霍衍要了份纸笔,一边听一边记,最后记了满满一张纸,心情仍难以平复。
他有宝宝了!
夏夏怀了他的孩子!
属于她们的孩子。
越想越高兴,霍衍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引来走廊中的人瞩目,不约而同的朝他看过去。
霍衍一脸喜悦骄傲的道:“我要当父亲了!我要当爹了,夏夏你说怀的是儿子还是女儿,我希望是个女宝宝,继承了我们的完美基因,一定长得非常可爱,我马上就要有闺女了,我太高兴了哈哈哈哈。”
宋今夏:“……”
宋今夏扶额,疯了,又不是没当过爹,至于这么高兴。
孩子……怎么会怀孕呢。
霍衍一直在服用避孕药,况且这个世界的书灵也说过,霍衍命中无子。
同着外人,宋今夏没说不想要孩子这话。
拥有了与心爱之人的爱情结晶,以及即将成为父亲的喜悦,让霍衍短暂的丧失了理智,他想和人分享这份独一无二的快乐,让快乐加倍。
回到家后,宋今夏刚坐下,霍衍便蹲下身,隔着衣服珍之重之的亲着她的肚子,这里面孕育着他和夏夏的骨肉。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俊朗的面容上,那一瞬间,宋今夏被他的快乐感染。
霍衍蹲的腿麻,从屋子里翻出个小板凳坐着,小心翼翼的把手探进上衣里,掌心贴在柔软平坦的小腹上,兴致勃勃地摸了好一会儿,仰着头凝视她,眼中闪烁着快乐的光芒。
“夏夏,我要当爸爸了。”
“可惜宁宁不在,他要是知道有妹妹了,一定会……”
话说一半,霍衍突然想起了什么,笑容一点点消失:“夏夏,这个孩子,你想要吗?”
目光交汇间,宋今夏盈盈浅笑,温柔的给以回应:“想要。”
回来的路上,她便考虑过这个问题,她是个生活随意的人,于她而言,最重要的是活着,所以穿越后,为了能活下来,嫁给沈淮之,成为沈宁的继母。
但她从未想过与沈淮之婚后生子。
所以避孕措施一直做得很到位。
可如今,这个孩子来的猝不及防,也出乎意外,在她还没来得及深想时,书灵的声音出现在她脑中。
腹中的孩子,竟然是她与沈淮之前几世的转世灵!
她将书灵所言,没有丝毫隐瞒的告知沈淮之(霍衍),病拿出书灵所赠的一次性灵器——三生镜。
三生镜,顾名思义,使用此镜,可看见使用者的前三生;梦幻蝶,具有织梦之法,与三生镜搭配使用,于梦境中亲身体验前三生。
宋今夏和沈淮之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回望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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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科状元沈淮之,高中之日拒绝皇家赐婚,于半月内回乡迎娶自小定了亲的小青梅。
红烛暖张,签下白首之约。
夫妻俩坐在大红喜床上,沈淮之献宝似得从布包里掏出金色的铃铛脚链。
铃铛手链明显是沈淮之的心头好,眼底闪动着兴奋的光,提起她的小腿把链子戴在细白脚腕上。
宋今夏脚腕轻晃,发出悦耳的清脆声响,纤细脚踝盈盈一握,男人无意识的收紧掌心。
只一瞬,便留下了旖旎的红。
“轻点,疼。”
沈淮之稍稍松了些力道,把玩着漂亮的脚腕,铃铛叮铃叮铃的响,一个吻隔着链子落在脚腕上。
新婚之夜,良宵美景,情事渐起渐消,铃音绕梁,一次次的直入绝妙佳境。
婚后三年,荣升从五品知州的沈淮之上任途中遭遇匪徒截杀,不知为何,此次截杀中,怀胎六月的宋今夏一尸两命惨死,沈淮之毫发无伤。
又三年,沈淮之升任大理寺卿,状告安乐公主为了一己私欲,草菅人命。
为妻报仇后,他辞官回乡,守着守着一座衣冠冢终老。
这是他们的第一世。
民国时期,军阀之子沈少帅,留学归国,途中遭遇刺杀,被一人所救,此后相处间,互生情愫。
相识相恋相爱。
经历了种种波折,走入婚姻殿堂。
然世道大乱,外敌入侵,沈少帅帅军抗战,死于战场之上,彼时,其妻子怀胎九月,受惊早产,一尸两命。
此为第二世。
小世界中的宋夏夏和霍衍,是第三世。
而这一世,两人在命运的捉弄下,直接错过,一人惨死,一人孤独终老。
历经三世,世世不得善终。
宋三世镜中看完缘由后,宋今夏知晓了为何避孕下,依旧怀上了孩子,只要她与沈淮之结婚,命中便注定会有一子。
“留下吧。”
既然怀了,那便留下。
她的决定催化了霍衍未曾平复的心绪,他向她凑近,宋今夏也微微低下头迎合他的动作,唇齿相碰时,甜蜜的感觉涌上两人的心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只留下了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
没过多久,宋今夏出现了早孕反应,在某日午饭时,前一秒津津有味的吃着霍衍做的葱泼兔,下一秒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跑到屋外捂着胸口大吐特吐起来。
吃点那点东西全吐了出来。
她这一吐,霍衍守在一边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关切和焦虑。
但这是正常的孕期反应。
宋今夏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极了,强烈的恶心感像巨浪般翻涌而来,让她无法抑制的不停干呕,酸水都吐出来了。
霍衍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试图缓解她的不适。
宋今夏用了什么办法,孕吐反应不轻反重。
每天早晨一醒,眼睛刚睁开,便感到恶心感冲向喉咙,一整日下来几乎无法进食,稍微吃点东西便会呕吐,到了晚上,甚至会影响入睡。
在孕期反应的折磨下,宋今夏日渐消瘦憔悴,清晰可见的肋骨抱着都硌得慌,霍衍心疼不已,起初,他对这个孩子满怀憧憬和期待,期待着他与夏夏血脉孕育的新生命。
然而随着夏夏孕吐越来越严重,纤细的腰身仿佛一折就断,为了腹中胎儿日复一日忍受着折磨,他的心态在此期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开始有多期待,如今便有多排斥和不喜。
夜色渐浓,宋今夏好不容易才睡去,霍衍目光沉沉的盯着还未显怀的小腹,神色晦暗不明:“宝宝不乖。”
月光洒落在大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院子里的树叶在微风轻拂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如幼兽哀鸣脆弱的低语。
期间还去求助了专攻妇科的老中医,对于宋今夏的症状,老中医也感到麻爪,各种方法都试了,就是没用,最好的方法就是任其自我缓解消失,可关键是宋今夏的身子怕是熬不住。
再瘦下去变成皮包骨了。
老中医遇到过孕期反应重的,但如宋今夏这般,多种方式尝试后,始终没效果的还是头一例,多少也该见点效才对。
正愁的头秃呢,霍衍找了过来,沉默的做了半天,一张嘴就是王炸。
“你说什么?堕胎?”
霍衍眉眼低垂,眼眶红了一圈,透着一股浓浓的脆弱感,语气却异常坚定:“这个孩子不能要了,才怀了两月来月,夏夏瘦了十来斤,从早到晚吐个不停,经常难受的哇哇哭,一天天饭爷吃不进去,再好的身体也禁不住这么造,再这样下去,夏夏会出事。”
他不愿意让夏夏遭罪。
孩子……
有无两可,他只要夏夏平安健康,永永远远的陪在他身边。
老中医紧蹙的眉毛拧成了死结,不赞同的道:“妊娠期间的孕吐反应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大概怀孕三个月左右的时候会慢慢消失。”
“那也还有一个月!”
霍衍神色烦躁,原本带着两分脆弱不忍的脸孔上,渐渐生出一抹掩饰不住的厉色和不安,言语间提起的仿佛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一个伤害他妻子的恶人。
“一个月的时间,夏夏怎么可能撑得过去!他的存在简直是在消耗夏夏的生命,他活一天,夏夏便会多受一天的折磨,多掉一斤肉!不懂得心疼母亲的孩子要来何用,还没出生呢就这么会折腾人,等他生下来还得了,肯定是个讨债鬼!”
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厌恶不喜,老中医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先前听霍衍说要堕胎时,作为大夫的她更多是担忧同情。
因为宋今夏的孕期反应太大了。
“霍衍你……”老中医斟酌着措辞,“小夏怀的是你的亲生骨肉。”
霍衍没忍住白了老太太一眼,当然是他的骨肉,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隔壁老王的吗?
“你就说堕胎可不可取,以夏夏现在的状态,两相权衡之下,哪一种对她来说伤害更小?”
老中医一时间还真说不好,堕胎固然伤身,但小夏的孕吐反应在不缓解也够要命的,思忖片刻后,他选择避重就轻。
“孩子的事你和小夏商量商量在决定,”见霍衍要说话,她好言相劝道:“这事必须小夏同意,她不同意,你考虑再多也没用不是吗?少在我这浪费时间,你听,是不是小夏喊你呢?”
霍衍二话不说起身就走,刚走到门外,后面传来的砰的一声,房门被关上了,打发掉碍事的人,老中医坐在书房重继续查看各种医术。
唉……小夏同志家中的藏书真多啊。
她和小夏讨论过,按理说,孕妇的反应不该严重到这种地步,腹中胎儿似乎在汲取母体的生命力作为成长的养分,此消彼长的超乎常理。
门关上那一刹那,霍衍便意识到被耍了,不过老太太说得对,孩子的事是该和夏夏好好商量商量,他一个人做不了决定。
于是,宋今夏难得的睡了两个小时后,醒来先吐了一通,对此她已经习惯了,接过霍衍递来的水杯漱了漱口,吃了个酸杏干,酸酸甜甜的味道令她舒服不少。
靠在霍衍怀里,闭着眼养神,突然听到霍衍说孩子不要了。
她倏地睁开眼,脸色仍有些苍白,良久才开口道:“你再说一遍。”
霍衍半靠在墙坐着,宋今夏躺在他腿上,一低头便对上了她含着怒意的眸子,胸腔仿佛被一层沉重的压力覆盖,窒息感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他的喉咙,缠绕心头。
连每一次的呼吸都伴随着针扎般的闷痛。
“我说孩子咱们不要了,他的存在对你身体伤害太大,夏夏,我们不要他了好不好?以后也不要孩子了,我们不一定在这个世界待多久,回去之后还有宁宁,宁宁一直把你当亲妈,肚子里这个就是个讨债鬼,我一点都不喜欢……”
啪的一声,清脆而响亮。
霍衍的头猛地偏向一侧,脸上留下一个鲜红的掌印,他缓缓转过头来,眼中充满了震惊,似是不敢相信夏夏竟然打他。
夏夏竟然为了孩子打他!
他看着她,眼中有惊怒、哀伤、嫉妒,以及深深的难以忽视的委屈。
“夏夏你打我……”
双唇微动,嗓音低沉哽咽,溢出无法言表的哀伤悲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他还没出生,你就为了他打我!”
宋今夏病弱脸上的怒气一滞,唇线紧绷,面对他氤氲着水雾红了一圈的眼眶,感到一阵阵无力。
偏他执着的盯着她,倔强又凄凉,脆弱的让人心疼。
她稳了稳心绪,耐着心思欲要解释,刚张嘴,霍衍将她抱到一边,挺直脊背站在炕边,伴随着眼泪落下,他控诉指责。
“你爱他多过爱我对不对?我才说了他一句,你就不高兴了,还为了他打我!夏夏,你明明说过最爱的人是我,宁宁都比不过!可是现在,你为了一个讨债鬼对我动手。”
宋今夏手撑着炕面跪坐着,扶额头痛,强压下去的怒火因他的荒唐言语翻涌直冲脑瓜顶,漂亮的眸子染上韫色,指着门口。
“出去!”
“夏夏?!”
宋今夏深吸一口气,拔高音量:“滚出去!”
被赶出门后,霍衍坐在台阶上闷闷不乐,夏夏太伤她心了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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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家村,深夜。
百里穿着一身繁复精致的道袍,其上绣着阴阳两仪图,衣炔飘飘,在月色的映衬下,颇有一番仙风道骨的韵味。
多次起卦后,笑得一脸褶子。
“哈哈哈哈哈哈终于让我等到了,天不亡我道门哈哈哈。”
十五年前,道门式微,已有末路之象,他师傅寿命将尽前,耗尽修为算出一线生机。
他在霍家村苦等了多年,卜了十数次卦,也没算出师傅所说的生机,一度产生了自我怀疑,怀疑自己真的是师傅口中的榆木疙瘩,要知道卜算可是他的强项啊!
直到1975年新知青下乡,看到宋今夏那一刻,他喜极而泣啊,师傅说得生机他终于等来了。
然而很快又发现了问题。
生机时隐时现,隐隐有断裂之相,为此,他愁的头发都白了,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破解之法,好在转机很快出现。
那日霍衍噩梦连连,他受霍启之邀前去查看,一时心软送出了道门至宝,再次为其卜卦后,竟然在霍衍的命数中算到了一半的生机所在。
生机线同时出现在一男一女身上,意味着什么?
这还不好猜吗!
但师傅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插手他人命数,他只能隐在暗处看霍衍那傻小子追个小姑娘追的磨磨唧唧的,三天两头躲在被窝里哭。
丢尽了男人的脸!
百里恨不得按着他的脑袋亲上去,啊呸,是亲上宋今夏的嘴,来一出一吻定情,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等到两人结婚了。
结果白高兴了!
小两口竟然要过二人世界,不想要孩子!把他徒弟生下来在好好的过二人世界不行吗?啊,不行吗!
他谨守师傅教导,不插手……咬着牙不插手。
等啊等,终于在天上看到了他苦等的那颗星星亮起,祖师爷保佑,终于让他迎来了曙光,破天荒的孝敬了祖师爷一只大肥鸡。
自宋今夏怀孕之后,他五天一小卦,十天一大卦,生怕一个没盯住,他的心肝肝就没了。
天天吃不好睡不好,操心操的头发都白了,干脆想辙开了介绍信,马不停蹄的赶来京城。
他得亲自盯着,不盯着心里不踏实。
于是,冷战中的夫妻俩,从他口中得知了孕期反应严重的另一个说法。
“怀孕本是喜事,但你腹中的孩子在你与霍衍的命理中不该存在,因为霍衍是无子的命相,我也不瞒你,家师大限将至时卜了一挂,算出平阳县内有我道门一派的一线生机,我是奉了家师临终遗嘱才来到霍家村,等的便是你腹中所怀胎儿,接下来的话,你们要听清楚了。”
他掷地有声,神色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宋今夏和霍衍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全神贯注的听他说的每一个字。
“你腹中胎儿历经多世坎坷,未能降生,心生恨念,必须顺利降生,若再生事故,恐怕会堕为恶灵,但这孩子生无命星,若不干预,生产时必为死胎,唯一的解决之法系在你们两人身上,孩子承父母骨血而生,与你们命运相连,你们必须在他出生之前,攒下足以点燃命星的功德,以功德点命星,方能为之续命绵延。”
……
听君一番话,夫妻俩双双沉默了,功德啊。
做好事,攒功德,人这一辈子能攒多少功德?更何况是承担起生命的功德之力。
宋今夏抚摸着肚子,两世行医救人,功德这玩意,她肯定有,而霍衍前世作为首富,建慈善基金会、开班学校等等,去世前将全部遗产赠予国家,是个十足十的大善人,他做沈淮之时,以研究员为国奉献,功德也不会少。
但百里叔的意思是,不够。
两人加起来的功德,仍不够点燃命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