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却推开了康福海搀扶的手, 执意跪着,惭愧地说:“臣妾是来请罪的。太子任性妄为,辜负陛下苦心, 臣妾为母为后都在责难逃, 求陛下责罚!”
建安帝叹气, 皇后这哪里是来请罪的, 这是心疼儿子来了。他挥手示意康福海将殿内的人都带下去, 而后亲自走下去将皇后扶起,语气无奈:“好了,现在就我们一家人在这儿,快起来吧!朕知道你心疼儿子,朕又何尝不心疼?”
说罢朝着萧煜宸冷哼:“竖子!还不赶紧起来, 等着朕去扶你?”
萧煜宸抬起上半身,却并未站起来, 还是直直地跪着, 等待着父皇母后的审判。
建安帝不理他, 拉着皇后坐下。而后声音不咸不淡地说:“你倒是对那丫头上心, 那你可知人家对你无意,早早地就跟着祖母回苏州了?”
“这会儿指不定婚事都指好了,你还敢抢夺他人之妻不成?”
真不愧是亲父子啊,真懂怎么扎他的心!萧煜宸心想!
“回父皇, 此等罔顾君臣之礼的事儿臣自是不敢也不屑去做的。只是她是否婚配尚未可知,儿臣不想就这样放弃。”
建安帝沉默了半晌, 有些感慨地看着他:“你就这样喜欢她?”
“是,儿臣心悦她。”萧煜宸分外认真地回他。
建安帝看着他坚定的神色,又看了看皇后,而后轻笑了一声, 就要应下之时,就听见皇后的声音传来:
“你便是再喜欢她,也不能现在就立她为太子妃!”
皇后的声音严厉而坚决,倒是叫建安帝都忍不住疑惑地侧目。
萧煜宸心下一沉,不解道:“为何?”他不懂,之前沈明姝也算是救了嘉瑜一次,怎的母后还是对她颇有成见?
“本宫早已打听过了,她自娘胎里就带了弱症,身子弱不禁风,怕是于子嗣有碍!这样的人,便是入宫为侍妾都不够格,如何能被立为太子妃?”
皇室男子选立妻妾,为的就是开枝散叶、传宗接代。是以历朝历代,女子入宫的第一个条件就是身体要好。不说要多健壮,但是不能弱不禁风三天两头药不离身吧?
这样的女子选进宫不能为君主分忧也就罢了,还要给人添乱!
当然这其中也有皇后的私心。她确实不太喜欢沈明姝!原因无他,她向来懂事的儿子为了这个女子已经三番两次地逾矩了!这可不是好事!
听到这儿萧煜宸想的不是将来两人子嗣如何,而是明姝身体不好,苏州哪里比得上京城?沈家老宅又哪里比得上皇宫?她那样身娇体弱,只有锦衣玉食、精心地养着才能过得快活。这天底下谁能比他更有这个能力给她最好的生活呢?
所以怎么选都应该选他才对啊!想到这儿他又多了两分把握!
“本宫的话你听到没有?”皇后不悦地提醒。经皇后这么一说,建安帝也犹豫起来。儿子将来的妻子若是身体不好,这可不行!若是将来两人子嗣有碍,日子久了也会相互怨怼的。
“母后言重了。明姝的身体是有些弱,但也没到影响子嗣的地步。再说了,体弱进补便是。宫里有最好的药材最好的太医,还怕养不好她的身子吗?”
萧煜宸早在建安帝将太监宫女们都遣退之时就知道他父皇这是松口了,现在一家三口在殿内,完全就是家人之间的商议,而非君臣之间的对弈,所以他此刻丝毫不害怕建安帝会为此降罪与他,一门心思都沉浸于畅想和沈明姝的美好未来了,完全没理会他母后越来越黑的脸色。
建安帝皱眉反驳:“胡闹!子嗣是重中之重,岂能如此儿戏?!”
“咳咳咳!”建安帝的话音刚落下,萧煜宸就像是憋不住似的用手抵着唇角别开头轻轻咳嗽起来。
皇后和建安帝看着他没多少血色的脸和泛红又疲惫的眼睛,想起太医的话,两人都是重重地叹气:儿女真是前世欠的债啊!
“好了!人家还在苏州,朕派人跟你一起去苏州瞧一瞧。若是人家已经定了亲,你就给我歇了这份心思,回来好好娶妻生子。你不喜裴家的女儿,再寻过合眼缘的便是。若是沈大姑娘尚未定亲,那就先立为侧妃,待到平安生下孩子,再谈晋封之事。”
终究还是对孩子心软,建安帝下了最后通牒,眼神警告萧煜宸不要得寸进尺!
萧煜宸心里不愿,但是也知道现在耽搁不得,万一沈明姝在苏州成了亲,那就说什么都迟了!于是也只能按耐着性子起身谢恩:“谢父皇母后成全。”
“好了,赶紧回去歇着吧。身体没好全之前不准离京!”建安帝见事情已经有了定论,就赶紧叫他回去了。顶着病容出来示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之间怎么了呢。
萧煜宸依言退下。
建安帝见皇后沉默地看着萧煜宸走出去,面色不大好看,于是伸手握住皇后的手,劝解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左右不过是个侧妃,宸儿喜欢,就由着他吧。若是那沈家女真的于子嗣有碍,到时再另择良家女为太子妃便是。想来到了那时,他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不会再这般犟着了。”
皇后看了眼建安帝,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顺应他的话:“皇上说得是。”
建安帝见她还是不高兴,想起这段时间萧煜宸几次三番展现出来的坚定,玩笑着说:“朕原以为你看到宸儿这么坚定地选择一个人,会高兴呢。毕竟,当初朕让你失望了。”
皇后闻言浑身一僵,就要起身谢罪,却被建安帝顺势圈进怀里:“不要总是下跪认罪,敏儿,朕都知道的。”
他将头靠在皇后肩头,叹息着说:“宸儿比朕更有担当和魄力,朕很欣慰。若是他能和沈家姑娘恩爱美满,也算是了却了朕的遗憾了。”
皇后有些动容,终究还是回抱住他:“陛下言重了,现在咱们不也很美满吗?”
默了半晌,皇后继续说道:“臣妾明白陛下也有陛下的不得已,这么多年来陛下处处护着我们母子三人,臣妾很感激,也很知足。所以陛下不必伤怀。”
就算是不知足又能怎么办呢?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孩子们都要成家立业了,她也没力气怪来怪去的,现在再说这些,真是好没意思。皇后心里无奈地想着。
要怪只能怪自己爱上的是这世上最不能一心一意的人,当初做了那样的选择,如今就承担这样的后果,原是应当。
萧煜宸走出光明殿,一步不停地回了东宫,当即就要动身前往苏州,却被傅长泽一把拉住。
“我说,你拖着病体去苏州寻人?你是嫌皇后他们对沈姑娘的不满还不够多是不是?”
萧煜宸闻言顿住,想起皇帝的话,又硬生生在东宫静养了三天,终于在太医宣布他已经完全康复了后回禀了皇帝,而后下午就脚步不停地往苏州去了。
原本七天的路程,硬生生被他缩到了三天半。他到了苏州,甚至来不及找个地方休息,就派人去寻沈明姝的踪迹。
他其实知道沈家老宅在哪里,但是不知为何,没见到她时心里想的念的都是她,就想赶快见到她,可真到了苏州,他却不敢贸然上门去寻她,怕惊扰了沈老夫人,叫沈明姝为难。
于是他想,先让人去查一查沈明姝日常活动的轨迹,再寻个好机会与她偶遇,这样既能见到她,又不会冲撞和吓到沈老夫人。
萧煜宸计划得很好,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在他到苏州等第二日,霍枫就寻到了沈明姝日常的活动轨迹。只是霍枫来禀告时吞吞吐吐,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傅长泽见状有些好笑又有些好奇:“怎么这么欲言又止啊?难不成事沈姑娘在跟别的男子相看,你不敢说啊?”
霍枫:……您老人家真是料事如神,一下就给猜中了。
傅长泽和萧煜宸看霍枫有些惊讶却并未反驳,一时之间两人的表情都十分精彩。
傅长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嚯,太子殿下这在京城忧思成疾辗转反侧地为着和沈姑娘的姻缘伤神不已,这边沈姑娘却已经在与旁人相看了,这是什么鬼热闹!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难得见太子这样吃瘪,等陆渊回来他要告诉陆渊,这么好笑的笑话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笑!
萧煜宸则是阴鸷骇人得紧!不离手的白玉手持被他攥在手心差点被捏碎!只听见萧煜宸冷得能冻死人的声音幽幽传来:“她现在在哪儿?”
霍枫:“回……回主子,现在沈姑娘正在东边的湖心亭里……”说到这儿也就罢了,偏生还要再补一句:“还有一名年轻男子一起……”
傅长泽:……这话就不必说了吧?
正想着呢,萧煜宸已经一个闪身出去了。
傅长泽:“哎!你别冲动啊……”一边脚步不停地追上去,一边心里叹气: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要来管这档子事!
今日天气好,乔景年正好休沐,就约了沈明姝来湖边赏景。已经九月底了,实际上湖边已经没有什么风景可赏。只是正好沈明姝也有话想跟乔景年商量,所以就应了下来。
两人相识已经半个多月了,但实际也只见过几次而已。只是为数不多的几次交谈之后,沈明姝发现乔景年其人确实和舅舅说的一样,忠厚诚恳。哪怕她家世好上许多,他也不曾表现出什么多余的弯弯绕绕,私下约她说话也恪守本分,言语行为从无逾矩之处。
这也是为什么沈明姝愿意继续接触并且想要跟他坦白心迹的原因。她想,哪怕她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乔景年应当也能理解的。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她总是觉得心里毛毛的,总感觉哪里有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自己。
等到她到了湖边,刚见到乔景年,二人正打算往湖心亭走去,一转身,沈明姝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萧煜宸。
身姿挺拔光风霁月的翩翩君子站在湖边的槐树下,衣角随风翻飞,原本应是极其赏心悦目的场景,只是萧煜宸的脸色实在阴沉肃杀,盯着她的眼神仿佛要将她撕碎了吞进肚子里去,叫沈明姝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毛骨悚然!
他怎么会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