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转头一看, 正是宋令仪和萧嘉瑜。
沈明姝眉心跳了跳,今日出门该看看黄历的,怎么选了个这些公子闺女凑一块儿扎堆出门的日子……
萧嘉瑜有些惊喜地看着裴怀真, 走进来才看到沈明姝也在, 一时之间有些尴尬地喊了声:“嫂嫂也在啊……”
谁能想到沈明姝会和裴怀真坐在一起说话, 看起来两人之间还挺融洽……
这不是上午才见过, 还是那么尴尬的场景……
她原本是找宋令仪来找适合送给皇后的礼物的。宫里的东西都大差不差, 实在无趣,所以跟着宋令仪来坊间走走,却不想远远看见一个神似裴怀真的身影,心神一动,抬步跟上, 走近发现还真是她!
只是没想到沈明姝也在……
明姝无奈纠正:“不敢当,公主叫我沈明姝即可。”
宋令仪的表情闻言僵硬了一瞬, 在看清裴怀真的容貌后又恢复了正常, 甚至带上些笑意:“想必这位便是裴姑娘吧, 当真是姝色无双, 叫人过目不忘。”
“不过要说起来,还是沈姑娘最有福气,能叫殿下念念不忘,亲自追到苏州去, 又亲自下旨求娶。到底是沈姑娘有手段,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天底下最好的姻缘, 谁不说沈姑娘福泽深厚呢?”
沈明姝定定地看着宋令仪,她真的,忍她很久了。
于是毫不留情地嗤笑:“一般,不过比起宋姑娘汲汲营营到如今什么都没捞着, 那我确实还算幸运。”
沈明姝并不是真的觉得一个男人有什么好争的,也不觉得嫁给萧煜宸是什么幸运的事,更不屑于为了一个男人跟另一个女人一较高下。只是挖苦人可不就得抓着对方在意的人和事挖苦吗?
看见宋令仪陡然难看的眼神,她舒心不少,难得挑衅地朝她挑了挑眉。
她对裴怀真没什么敌意,可宋令仪一上来就暗戳戳地拿她们两人对比,挑拨离间给她拉仇恨,她只是语言挖苦一句,已经很善良了。
宋令仪冷哼:“呵,眼前一时的风光就这般得意,只是德不配位,只怕日后要吃不少苦头呢。在我看来若是论样貌气度,那还是裴姑娘与殿下更为相配。”
她想看沈明姝自惭形秽的羞愧模样,不曾想沈明姝认同又遗憾地点点头:“这话倒是不假。只是我与殿下是陛下赐婚,宋姑娘觉得我不配,是对陛下的旨意不满?”
宋令仪顿时冷汗直淌,腿软差点跪下来,连忙朝旁边的萧嘉瑜说:“公主恕罪,我不是这个意思……”
“看来宋姑娘也就感对着我耍威风。”沈明姝没惯着她,朝她走近一步,忽然冷脸盯着她:“我奉劝宋姑娘一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躲在背后撺掇我妹妹做的事,最好别让我抓到把柄,否则,可不是今日这般口头上两句狠话这么简单!”
“还有,想往高处走那是人之常情,但是为了一己私欲频频伤人害人,最终也会得到报应的。我劝你好自为之。你想攀上东宫,该花心思在讨好太子上,而不是这么专注地盯着我来迫害。”
最后这段话,是她贴着宋令仪陡然耳朵说的,到底是看这么多人在场,为她保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宋令仪僵直在原地,不敢再出声,怕她说出更加让她难堪的话来。
裴怀真和云氏站在一旁,看着沈明姝和宋令仪呛声,带这些惊奇看向沈明姝。她没想到看起来和和气气温温柔柔的沈明姝呛人来这么直指要害。
看来她也不像表现得这么纯良无害。
云氏见场面不受控制,违背了请沈明姝来的初衷,于是慌忙出来打圆场:“是我的不是,请沈姑娘来喝茶,反倒惹得沈姑娘不快。今日看来是是喝不成茶了沈姑娘想必也累了,阿真,你陪着公主和这位姑娘,我送沈姑娘回去。”
明姝正好也不想继续呆在这儿,顺着云氏给的台阶走,朝萧嘉瑜和裴怀真点点头示意之后径直离开。
萧煜宸看人看得紧,难得有机会能单独跟沈明姝说话,云氏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短短的一小段路,云氏就暗示性地将自己的目的摆了出来:“叫太子妃看笑话了,我家阿真实在不成气候,日后怕是要劳烦您费心了。”
沈明姝觉得云氏这人看似聪明,其实说的话十分没头没脑:“世子夫人何出此言?裴家如日中天,裴姑娘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只怕轮不到我操心。”
“话是这样说,只是做姑娘与做人媳妇终究是不一样的。”
“……”
见沈明姝并不接茬,又快到了地方,云氏咬咬牙,接着说道:“不瞒沈姑娘说,怀真这丫头倔得很!她认定的事,那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便是婚嫁这样原是应当父母做主的事,她也绝不让步……”
“世子夫人,这些事是您裴家的家事,似乎与我并无干系。”我也不想听。
云氏:“……”她无奈,只能直白地将话挑明:“实不相瞒,有大干系了!怀真她钦慕太子殿下,非他不嫁,便是为妾也心甘情愿……可妾身知道,沈姑娘才是殿下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所以我只能求求沈姑娘帮帮怀真,成全她的一片赤诚之心!”
沈明姝停下脚步,神色没多大变化,只是眉眼间染上一股深深的疲惫:“世子夫人既然知道她仰慕殿下,那不是应该去求殿下吗?”
“那可是太子殿下,您怎么会觉得我说的话能左右他的态度?”
云氏似是见有些希望,于是更加热切地说:“殿下心中在意姑娘,您的话殿下想必是会考虑的。更何况怀真若能嫁给殿下,对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她不敢更直白地说只要太子娶裴怀真裴家就会永远站在太子身后成为他有力的后盾,毕竟这样的话里包含的意思,稍微想偏一瞬,都是株连九族的大事!
“我说话要是真的这么好用,现在就不会还在这里。”
“更何况此事本就与我无关,你们却非要我淌这趟浑水。我倒是想问问世子夫人,若我因此被太子厌弃,你们会怎么做?是将功折罪帮我复宠,还是趁此机会将裴怀真推上位?”
云氏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一时愣在原地:“这……”
“不用猜也知道是后者。”她在她们眼里算什么?不过是借着入东宫的棋子。只要裴怀真进了东宫,她们久而久之就会成为对立面。
原因无它,后宅或者后宫女子争宠争的不一定是那个男人本身,有时候是为了他身后代表的权势、资源、地位、为了好的生活不得不争。女人身处其中,就像被圈在斗兽场里互相撕咬的野兽,只有“赢了”的那个才能活下来,才能有“饭”吃。
这也是她排斥萧煜宸的原因。那样的日子真的想想都累,她不想做野兽,不想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提防旁人迫害的同时还要费尽心力地讨好男人。
“你们既然都不曾考虑过我的处境,无人来成全我,我为何要成全这个成全那个?我只是凡夫俗子一个,没有世子夫人想得这么重要,所以裴怀真想要进东宫,找我是找错人了,”她往旁边轻轻一瞥,瞥见了不远处正好从房间里出来的萧煜宸和裴世安,于是朝那边轻轻抬了抬下巴:
“您应该去找的,是他们。”
她并不想因为这事跟裴家交恶,所以将话说的明白些。况且她之前都离开京城回了苏州了,却被带了回来,稍稍了解一下这其中的原由他们应该也明白她自己都自身难保。
要么想办法让裴怀真入得萧煜宸的眼顺利进宫,要么让裴世安用手中的权势换取他们想要的,左右主动权都在他们男人手里,她自己都是被捏住的那个,哪有闲心管别人的闲事?
云氏顺着她的动作往那边一看,见两人出来,面色都不大好看,还想说的话被堵在嘴边,只是神色复杂地看了眼沈明姝。
萧煜宸见沈明姝站在那里,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心里对裴家的不悦又增加了几分。
见外面天色已经开始要转暗了,也不管面色沉沉的裴世安夫妻,径直走到明姝身边,问她:“是不是累了?我带你回去?”
明姝轻轻点点头:“走吧。”
他极其自然地抬手理了理她的狐裘,接着拉起她的手,朝裴家夫妻点头示意,而后带着明姝离开了。
明姝原本以为他会直接带着她回东宫,却不想他将她带到了一个不大的小院里。
她有些疑惑,眼神询问他想干什么?
明姝被他笑着带进去,却发现里面已经站了有一些人了,都是年纪各异的女子,衣着朴素,瞧着不是大富大贵,但是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平和,并非怨气满身。
明姝瞧着她们有些眼熟,于是轻声问:“这是……”
那些人见她进来,忙上前两步,面含感激和激动地朝她下跪谢恩。
“多谢姑娘大恩,当初收留我们这样长时间,让我们得以在重压之下喘口气。”
“如今我们随不算富贵,可也算是安稳度日,已经很满足了。”
这些女子年龄各异,境遇也各不相同,但是无一例外,都是处于生死攸关之时碰上了沈明姝的人,被收留了下来。
她们纷纷说起自己现在的生活:
有人三三两两拿着慈安堂给的救济银子,合伙开了个小吃铺子,卖些汤面混沌,几个人不算赚大钱,但是维持生计是够了。也因为几人合伙,虽然不是没有遇到穗禾当初遇到的那些情况,但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她们人多,就算逃跑或者想办法求助也是多个人多份力量,并不那么孤立无援,那小铺子就这样坚持了下来。
也有人因为在慈安堂学了刺绣制衣,如今在绣坊里当绣娘。因为慈安堂建立时间短,加上今年也才不过三年多,所以当时那批人学东西的时间不算太长。她出来以后因为技艺并不精湛,所以现在只是最末等的绣娘。但就算是这样,她也很满足了,因为能自己养活自己。
绣坊里都是女子,就连管事也是,虽说任务重辛苦些,但是胜在让人更安心,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来招惹她们。
也有人离开后不久就寻到了良人,成婚生子。
无论如何,他们都在好好地生活。比起刚开始时各个面露绝望的模样,现在已经能从她们脸上看到希望了。
慈安堂里出来的人不多,现在在这里的,也不过十来个。
明姝看着她们一个个地诉说着自己的近况,纷纷拿出自己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她,一时之间心里百感交集。
她们说完后,又想给她磕头,被沈明姝叫住了:“大家过得好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感谢了,时候不早了,大家回去吧。祝大家往后都顺遂如意,再不需要慈安堂。”
她们离开后,沈明姝低着头坐在圈椅上,萧煜宸叹息着走上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因为穗禾的事,对慈安堂的存在产生了质疑。你怕你的好心,会在未来对其他无辜的人造成伤害。”
“可是明姝,穗禾这样心术不正的人只是少数,只是恰好遇到了陈知煦这样的伪君子,凑到了一块,祸害了江梓玉。”
“就算你当初没有救济穗禾,在经历过变故之后,谁也不能肯定她会不会做同样的选择,伤害其他无辜的人。”
“就算没有穗禾,陈知煦也一样会找其他女人,江梓玉的结局是不是会更好也是未知数。”
“姝儿,你不能用现在别人的错误来责怪过去的自己。人各有命,你做到了问心无愧,这就够了。其他的,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从穗禾的事之后,她回来京城半月有余,一直不曾提起在苏州时准备做的事,在栖梧院最常做的事就是坐着发呆。
萧煜宸一开始还奇怪,后来想明白了结症所在,就叫人寻了这些人来。
他想,既然都是慈安堂出来的人,总不能就因为穗禾一个,就将慈安堂做的好事都抹去吧?
“你瞧,你十二岁时做的好事,如今便是收获的时候。可是未来她们过得怎样,你也无法预料无法干涉不是吗?假如未来她们之中有人过得不好走上歧途,难道你也要怪自己一时的好意导致了她们的悲剧吗?”
忽然之间,他感受到手背上有水滴砸下来。他一愣,反应过来后起身心疼地将她揽在怀里。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么明显地感受到她的脆弱。上次在客栈,她哭得很凶但是给人的感觉更多是愤怒和不甘,一边流泪一边像愤怒的小兽一般想要上前撕咬他。
可现在,她低着头,一个人哭得很无措。
他知道,结症在江梓玉身上。可是这样的事怎么能怪她呢?怪来怪去似乎只能怪命运捉弄人。
他就这么让她靠着,让她慢慢地无声地流泪,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安静地陪着她,直到她哭够了,声音有些嘶哑:“走吧,回去吧。”
沈明姝情绪低落,原以为他们是回东宫,却不想撩开帘子一看,萧煜宸却将她送回了沈家。
沈明姝被他扶着下了马车,被他拉着进了门,听他轻声说:“已经到了年底了,我想你大概更不愿意呆在东宫。更何况过年总要跟自己的家人在一起,所以这段时间先送你回来这里。”
沈明姝落后他半步,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挡在她的身前,声音轻快地传来,很奇怪,她居然会产生一丝安定感。
“这样你有没有高兴一些?”萧煜宸将她拉到廊下,他站在外侧,将寒冷的雪挡在身后,低头眼含希冀地问她。
明姝直直看向他的眼睛,想看清里面的算计和谋划。可看了许久,却只看到少年人赤诚的热情。她忽而垂下眼眸避开与他的对视,只是低声应他:“嗯。”
头顶传来他松快的笑:“那便好。”
“不过,”他话风一转,“我也有条件。”
果然,明姝心想,这个男人是最现实最重利却又最有城府的商人,从不做亏本买卖,但却让人觉得受他恩惠。
“第一,你得让茯苓白芷玉竹和秋水至少两人寸步不离地守着你,这样我才能安心,流匪那事,我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了。”
“第二,明姝,我每日都会抽空来看你,你不要躲着不见我,好不好?”
沈明姝失笑道:“从进门到现在,连个拦你的人都没有,这儿倒更像是你家了,我哪里能躲得掉?”
见她还有心思打趣他,萧煜宸心里松了口气,面上确无奈地控诉:“怎的将我说得这样霸道,我分明对你无可奈何。”
沈明姝见周围站着不少仆从,连忙打住他的话头:“好了,时候不早了,殿下快回去吧。风雪渐重,殿下一路小心。”
难得得了她一句关心,萧煜宸心情大好,趁着她不注意极快地在她的唇边落下一吻,而后开怀地笑着后退开,对这恼羞的沈明姝朗声说:“那你等我,我明日来看你。”
说罢还抬手用手指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唇,看着她,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一步步后退至门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沈家里两人温情脉脉,裴家众人却各个面色低沉,除了当事人裴怀真。
“哥哥嫂嫂,你们怎么都苦着一张脸,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