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姝依旧直直地跪在地上, 面对玉竹的焦急疑问沉默不语。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做那个背锅的人。
裴家势大,就算不是今天,将来也会有清算的时候。
他去西北也好不去也罢, 都不是为了她。她没有这么重要。
她已经是圣上赐婚的太子妃, 无论裴怀真能不能做东宫的侧妃、的不得宠, 都不影响这个事实。
但同样的, 她这个太子妃, 并不能决定他要不要纳妾、纳谁为妾。
就算他一边说着对她的真心一边迎裴怀真为侧妃她又能说什么?
萧煜宸现在是对她有新鲜感,所以觉得为了她不纳妾很骄傲甚至值得称颂或者以此获得她的好感。
可是以后呢?
站在权力之巅的男人,承诺的约束力对他而言微乎其,真心更是“一票难求”。
她不想等到将来他后悔时,将错过佳人和良机的遗憾和后悔带出来的怨恨发泄到她和自己家人身上。
侧妃也好权势也罢, 他要与不要都是他自己的事,她这个太子妃做不了主。
他是太子, 他们比起夫妻之情, 或许更该像君臣。
就像现在, 哪怕平日里他心情好时如何迁就她让她不必对他行礼下跪, 但是当他生气时,她不敢不跪,没有他的旨意,她也不敢起身。
萧煜宸刚怒气冲冲地走出栖梧院的大门, 就想起了明姝还跪在地上,着急忙慌追上太子步伐的李广福公公成了替罪羊!
只见李广福刚不小心撞上了萧煜宸的后背, 就被萧煜宸一个眼刀吓得跪在地上:“奴才失仪,殿下恕罪!”
“糊涂东西!还不快去将你主子娘娘扶起来!”
李广福怔愣一瞬:“啊?”随即反应过来:“哦哦!是奴才蠢笨!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将功折罪,求太子妃娘娘起来!”说罢,忍着膝盖的痛, 麻溜地起身往栖梧院里跑。
萧煜宸心里担心:天气还冷,她还开着窗子,这样跪着,着了风寒可怎么好?想追过去,又拉不下脸,于是沉着脸在原地踱步。
李广福进了院子,顾不上一众末等丫鬟的问好,急忙进了屋子。见沈明姝还跪着,身上顿时冷汗直冒:我的祖宗诶,您咋还跪着呢?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奴才只怕人头不保了!
他急忙走上前,招呼玉竹扶明姝起来。一边扶一边还夸张地说:“哎哟喂,我的好娘娘,您可不兴这么跪着!如今天冷,您要是出了什么事,殿下心疼,您自己也受罪,到时候咱们这么做奴才的,可怎么跟殿下交代才好呀!”
“殿下记挂着娘娘,特意叫奴才回来看看。若是娘娘出事了,奴才这项上人头只怕不保啊!”
“求太子妃心疼心疼奴才这条狗命!奴才还想多伺候殿下和娘娘几年呢!”
作为太子身边的大总管,他这样的态度无疑是告诉大家:别看着太子跟太子妃吵了个小架就想着讨好太子殿下严苛对待太子妃!殿下心里始终是有太子妃的!
明姝被他们扶起身,瞧不出什么情绪地对李广福说:“有劳公公,替我回殿下,妾身一定好好反省,还请殿下莫要为了无知妇人之言气恼,仔细身子。”
李广福哪敢带这话?他都快跪下了!
“求娘娘恕奴才死罪!!殿下最是心疼娘娘的,如今殿下和您都在气头上,这样伤感情的气话可说不得,奴才也不敢传!殿下并无惩处娘娘之意,娘娘且宽心吧!”
明姝看着他急得快哭了的样子,叹气一声:“知道了,公公先回去吧,好好伺候殿下。”
李广福诚惶诚恐地褪下:“唉!唉!奴才遵旨,娘娘也要照顾好自己,殿下心里记挂着您呢!”
“你们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明姝有些疲惫地说道。
玉竹欲言又止,和秋水他们面面相觑,最后都面含担忧、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沈明姝重新拿起桌面上的账本,想要继续往下看,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原来她也没有自己所以为的这么清心寡欲。从她从苏州被带回来开始,与萧煜宸的相处时,萧煜宸一直都是温柔体贴的,从未在她面前摆过什么太子的架子。
以至于她似乎都有些忘了他们之间,他不仅是夫,更是君;她是妻,更是臣。
明姝心里不由得苦笑,恃宠生娇恃宠生娇,原来自己以为自己也算清醒克制,这词与自己绝对不会有关系,可原来自己也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凡夫俗子,也会得寸进尺,不知进退,陷在他编织好的温柔乡里无法自拔。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是早就预判到了这个结果、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吗?
怎么还会因为他突然的冷脸而难过?
清醒点吧沈明姝,你和他之间,这样才该是以后的常态。
至于从前那些温存,只当是大梦一场吧。如今梦醒,该面对现实了。
原本以为白日里两人刚吵完一架,夜里他该歇在前院了。却不想明姝洗漱完出来时,他已经冷着脸站在窗台前等着她了。
两人视线相接,萧煜宸眼里依旧带着怒气和冷冽,而明姝眼里,只有一片寂然。
“不知殿下前来,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到底是明姝先开了口,清列的声音传来,恭敬疏离的语气却叫萧煜宸骤然黑了脸!
他胸中憋闷,觉得怒火中烧,又觉得无力。
又是这样,将他往外推。她像是一知怯懦的蜗牛,但凡他表现出一点不好的情绪,她就像触角触碰到外物一般猛地缩回到自己壳里,独留他在外头,气愤也好郁闷也罢,都与她无关一般。
可是,分明就是她,让他牵肠挂肚,又爱又恨!
“过来给我宽衣。”看她站得离自己远远的,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他沉着声音冷硬地喊道。
“是。”明姝恭顺得很,但却并无半分讨好逢迎之态。换作别的男人,大概此时只会觉得无趣而厌烦,拂袖离开了。
萧煜宸却并不想走,哪怕他现在快被她这副奴才模样气死了!
这是他千方百计不远万里求来的妻子,这才新婚半月有余,两人就分房睡,传出去人家要怎么看?
更何况古话说得好,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若是此时分房睡,两人就这么僵着,连面都见不到,这还怎么和?!
他心里这么安慰自己,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却只见明姝给他褪下外衣就要往外走。
他就又黑了脸,猛地拉住她的手腕,眼睛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地问她:“去哪?”
“妾身无能,惹得殿下不快,如今不敢碍殿下的眼,恐扰了殿下歇息。”明姝低着头不看他。她知道他在生气,但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正因为如此,她才想等两人都冷静些再说话。
李广福说得对,现在两人在气头上,有些话说出口了就回不了头了,所以还是先等双方都冷静些再说吧。
此时在外守夜的李广福闻言恨不能捶胸顿足:太子妃娘娘啊!我恨您是块木头!
“哼!太子妃倒是恭敬,只是前头才说不敢揣度君心,如今反省完倒是能够随意揣度了?我是叫你反省,但我没说要分房睡!”
萧煜宸带着些讽刺地说,只觉得这人最知道怎么气他了!他真是给自己娶了个祖宗回来!
心里这么想,但是手却半点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那妾身去外间榻上睡……诶!”
萧煜宸没了耐心,他觉得自己再听她说下去会被气死,索性一把将人打横抱起,不顾怀里人的挣扎和抗拒将人稳稳地抱进帐中!
这一夜的情事因为萧煜宸憋着气的原因,分外地让人觉得难熬。
明姝被他磋磨着叫了一夜的夫君,被要求一遍遍地说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是男人似乎刻意为之,她说什么都不对,都要被他以另一种形式“惩罚”。
明姝受不住,推不开,告饶又无用,逃又逃不开,除了承受别无他法,直至精疲力尽地昏睡过去。
昏过去前,明姝只听他说:“再惹我……,这……惩罚……”
而另一边的恭亲王府内,萧鹤龄坐在昏暗的书房内,一手伸出手指轻轻按着自己的额角,一边笑意不达眼底地看着眼前的老人:“怎么样?考虑得如何?这一家老小的性命,可都在你的一念之间了。”
“其他这些大的老的,倒是不要紧,只是我记得你家还有个刚出生不久的孙子吧?啧啧啧,这样小的孩子,可怎么办才好?”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轻轻敲着黄花梨木的桌案,一声声的声音落在对面的人耳边,只觉得跟催命符一般!
他每说一句话,对面的人脸色就白一分,直到他提起孙子两个字,顿时面无人色,冷汗直冒,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求贵人开恩,饶了我家人吧!他们是无辜的!我只是个做奴才的,做不成这样的大事!求贵人高抬贵手!求贵人大发慈悲,莫要伤我家人!奴才愿以死谢罪!”
说罢,头框框地往地上磕去!
萧鹤龄闻言脸上温和的表情慢慢消失,面无表情却恍如鬼魅的模样叫人忍不住毛骨悚然:
“哦?这话的意思是,你选择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