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宸揉了揉眉心, 只觉得疲惫至极。
“我和她之间的事,你不要多过问。这段时间她受委屈了,我都知道, 总之我不会亏待了她的, 你让她安心养身体就是。”
话语间, 已经做了取舍。
“哈, 好好养身体?她身心皆受重创, 用什么养?光凭一张嘴吗?”
“殿下与皇后娘娘真不愧是亲生母子,冷血这一块简直……”
“陆悦曦!”陆渊简直要被她吓死了!早知道不带她来了!
萧煜宸失忆以来,展露出的就是一视同仁的冷漠,不是从前那个与他们相亲的、没有架子的太子殿下了!
陆悦曦再这么说话触怒天威,被罚那是板上定钉的事!
“我偏要说!失忆了就能这样糟践人吗?你别忘了, 当初是你用尽手段强娶明姝的!现在这样算什么?嗯?”
“陆姑娘未免太放肆了些,这是东宫, 你面前的是太子殿下, 不是其他什么阿猫阿狗, 你岂敢这样与殿下说话?!”裴怀真不悦地走进来!她凭什么这样跟殿下说话!
“他都没说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插嘴?”陆悦曦火气冲天, 路过的狗都得被踹两脚,更别提自己往枪口上撞的裴怀真。
“我再怎么样也光明磊落行得端做得正,不像有的人,趁人之危叫人不齿。”
裴怀真不以为意地笑道:“我有什么趁人之危的?太子殿下下落不明, 我跟我哥冒死寻找,有错吗?还是说太子殿下只能允许太子妃姐姐去找只允许太子妃姐姐去见?那也太霸道了些吧?”
“不能因为我找到了太子殿下, 现在就来这儿说我趁人之危吧?我们可没阻止她,太子妃姐姐当时完全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她为什么不去呢?”
“这一路跋山涉水,深山老林多险阻, 太子妃姐姐不曾跟着行军打仗,受不了这个苦楚我们都理解,她在京城也照样不容易。可不能因为我找到了太子殿下,就说我趁人之危令人不齿吧?”
“你!你明知道她当时……”陆悦曦简直被她都厚脸皮所折服,咬牙憋屈地要争辩。
“够了!”萧煜宸适时出声,他凉薄不带感情的眼神看向裴怀真,语气不明但警告意味明显:“她是太子妃,论品级比你高,你该尊她敬她;论艰难程度,她留在京城主持大局比去找孤更艰难得多,尔等不许对她不敬!”
裴怀真脸色一白,缓缓低头,语气涩然:“是……”
“哼,这才多久,想不到殿下接受得挺快啊,也是,这么个倾国倾城又家世显赫的美人在身侧,换我我也乐意接受!”
“陆渊,你妹妹若是再这么说话,孤不介意找人教教她规矩。”萧煜宸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直接对陆渊下了最后的通牒。
见陆悦曦一副不服又不敢说话的模样,萧煜宸心情好了些。
他起身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道:“好了!没事都散了吧!”
“李广福,你去着人将凤栖宫整修一番,按着……按着你太子妃主子的喜好来布置,用点心思。孤去接人。”
众人愣在原地,李广福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笑着说道:“唉!奴才遵旨!”
“……嘁,孩子死了知道来奶了……啊呸呸呸!”陆悦曦小声地嘀咕着,说出口又发现这话不对,赶忙打了自己俩个嘴巴子!
见裴怀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她又觉得高兴:“哼,哎呀,靠着皇后就以为自己能压明姝一头了?想得美呢!”
又恨恨地对着萧煜宸的背影声音不大不小地说道:“你最好是给我好好待明姝,不然我可带她走了……”
萧煜宸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的脸色不大好看:“孤要的人,谁也别想带走!你也最好给我歇了这个心思!”
“……”
“失忆了还占有欲这么强,有病吧?”正嘀咕着,被陆渊一个爆栗敲到头上,想反击又看是在东宫,咬牙忍了!萧煜宸来陆家时,明姝刚从傅家把沈老夫人的牌位接回来,和沈从云的放在一起。
当时事出突然,明姝和傅家人都被追捕,没人有时间处理沈老夫人的后事,只能尽最快的速度安葬了立了牌位。
沈从云就更是,被毒杀后曝尸荒野,明姝辗转多日求人去给他收尸时,得到的只有残骸。
这场变故,好像只有他,家碎得一干二净。
傅家折了傅老相爷,但傅大将军和傅长泽还在;皇室内,建安帝驾崩,但是罪魁祸首是他的儿子,所以怪不得别人;况且萧煜宸早就在建安帝的帮助下成长起来,能够支撑起这个家,甚至能掌控住这个天下。
而陆家,因为身在京城且较为敏锐,得以避开这一祸事,无人折损。
只有沈家,支离破碎沈夫人带着几个孩子避祸,傅家隐瞒得很好,连她现在都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她跪在沈从云和沈老夫人的牌位前默默垂泪,是她不孝,没有照顾好他们。
“太子妃,太子殿下到了已经到了门口了。”
陆家的下人来报。
明姝一愣,止住眼泪,将脸擦干净,起身出去迎驾。
萧煜宸走进来时,明姝刚出来站定,见他来,俯身行礼,沉着G”有礼,恭敬谦逊:“殿下晚安。”
她低着头,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如果不是微微有些哑的声音出卖了,根本无人能知道方才她还在痛哭。
可萧煜宸是谁,一下子就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心里瞬间一紧,没等他理性地处理自己的情绪,身体已经比他的思绪先行一步:他快步上前,扶起她的同时一手揽上她的腰将人桎梏在怀里,一手抬起她的脸,看到她发红的眼尾和还带着湿意的睫毛,皱眉问道:“怎么哭了?”
他的担心不似作假,可因为这样,明姝越发控制不住地觉得委屈!
她低头躲开他的注视,轻声回他:“没有……”,可眼泪已经诚实地在她出声的前一秒落下,滴在萧煜宸尚未收回的手上。
她想,只有半年,她嫁给他到现在不到半年,可她似乎已经被他惯坏了:
情绪越来越难以自抑,习惯性地依赖他……
从前的她根本不会这样,天大的事也能自己扛过去,自己委屈与否她甚至都鲜少去深思这个问题。
可现在,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不再是她的依靠了,可他一句话,依旧让她的情绪决堤,她很想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靠在他怀里放肆地哭一会儿。因为如果是从前的萧煜宸,会明白她现在的痛苦,不必多说就能料理好她所烦忧的事。
可现在不行了,他不记得了,他的世界不再只有她,她不会再包容她的情绪,他不再是她的靠山……
人们常说:人总是后知后觉,要等到失去才会幡然悔悟。从前明姝不认可,她自认自己所走的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她从不后悔。
可现在,她确实后悔,后悔没能在萧煜宸离开前,好好与他说说话,至少,让他明白自己的已经因为他无孔不入的爱意包围下已经开始动摇转变的心意。
可世间没有后悔药,从前没能表达出来的夫妻之情,如今只能随着萧煜宸的失忆而消散,他们之间,只剩君臣之义了。
君臣之间,她的这点委屈,微不足道,不足以、也不适合拿出来叨扰他。
萧煜宸没有这么多百转千回的思绪,只是定定地看着落在手背上的泪愣了几秒,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来不及多想,遵循本能地抱紧她,并不逼她抬头看自己,只轻轻握在她的后颈处,将人整个桉进自己怀里,轻声说:
“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受委屈了。”
他现在:不曾知道那些过往,只想起来霍枫查到的那些关于她的这段时间经历的事的信息,那些光看着就觉得难过的事,都是她一个人撑过来的。那些他本来应该在她身边为她做主、保护她支持她的时刻,也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勉力支撑着……
这段时间她一定累极了,也一定很难过很委屈。
不管他们之前如何,但是这段时间里,是他这个做丈夫的做得不够好,不该叫她一个弱女子独自面对这些,甚至里面,还包含了他至亲之人的算计。
想到这里,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明姝刚开始还极力克制着,不想在他面前失态,可他一句抱歉,让她所有的委屈顷刻间决堤而出,她再也克制不住地、压抑地无声痛哭起来。
她甚至胆大包天地质问:
“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对不起……我没保护好孩子,也没保护好父皇,我……我爹没了,祖母也走了……萧煜宸,我没有家了……”
怀里的人从低低的哭到难以抑制地颤抖地哭着,一句句委屈的质问和倾诉化作利刃,将他的心划拉成碎片,血流不止。
失忆的他,心比他的大脑更先一步认出他的爱人,他无比确信,他之前一定很爱很爱她。否则怎么会看到她落泪就心疼得连呼吸都觉得是痛的?
萧煜宸抱紧了她,原本握在她脖颈上的手抚上她的背,轻轻地拍着哄着,任由她的泪将自己的衣衫染湿,嘴里耐心地安慰着:
“是我不好,我回来晚了。”
“应该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没保护好岳父和祖母。”
“我还在,明姝,我在。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他此时此刻,全然没有面对他人时那种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感,光这么看着,没人能看出来他是即将问鼎天下的帝王,而让人觉得他只是个疼爱妻子的丈夫。
听到他的说回家,明姝心里更是苦涩不已,他们还有家吗?
“没有了,”她轻声说道:“我们也没有家了……”
声音很小,但萧煜宸听得仔细,于是不容置疑地回她:“不许胡说。我们还在,我们的家就还在!”
明姝不再争辩,只觉得好累,靠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久违想的沉水香的味道,无声地流着泪。
“让我再任性一会儿吧,”明姝心想;
“让我缓一缓……”,她轻声说,缓过这一阵,再来谈他们的以后。
许言轻站在几步开外,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既放心了不少,又觉得心酸。
放心在于明姝的状态,她总算将情绪释放出来了,总像之前这么憋着,人早晚出事。
心酸的点在于,两人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萧煜宸丢失的那些记忆,如今还多了一个流掉的孩子和这其中包含着的皇后和傅长泽的算计,以及——裴怀真。
老天真残忍,明姝已经这样苦了,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点幸福,老天偏要往这里边撒一把钉子。
放掉它让人觉得太过可惜,可要是一直这么握着,结局又只能是鲜血淋漓。
陆渊站在许言轻后面一步的距离,看着她眼里的难过,想起她从嫁给自己到现在,似乎从来没有像这样依赖过他。
不,准确地说,是他从来没让她这么依赖过。他心里苦涩不已,从前萧煜宸说的话一语成谶,他确实后悔了,可没人会站在原地等他。
比如现在,他虽然用计将逼她回了陆家,可这么久了,她不曾主动找他说过一句话。每次找她想要好好谈一谈时,最后都以“和离”二字为结尾。
陆渊无计可施,看着怯懦的姑娘骨子里却执拗倔强得很,对上他更是心硬得紧,半点不留情。
跟着一起来的裴怀真见到这一幕,心里只有无尽的涩然。哪怕萧煜宸失忆了,这样的温柔体贴他也不曾透露给她半分,哪怕是她为他挡了一箭身受重伤的那段时间也是。
他秉承着不记得就按陌生人对待的原则,最多也只是耐心地回答她的问题。哪怕是关心她的伤势,也从来只问大夫。多余的、原本应该属于夫妻间的关心或者贴心宽慰,不曾有过;仅有的几句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好好休息,不必操心这些。”
“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派人告诉霍枫就是。”
“药按时吃,我先走了。”
这样的“关怀”里,半点瞧不出他的担心和牵挂。
可现在,他一句句极尽耐心的“我在”里,藏着显而易见的疼爱和纵容。
叫她看着刺眼极了!
于是她出声打断了这温情又刺眼的姨一幕:
“给姐姐请安。我和殿下来接姐姐回家了。”
她特意加重了姐姐两字,又默默将自己也挤进了“回家”二字之中,这都在告诉明姝:
是的,现在开始,家不再是只有你们两个人的家,我也在。你我都是太子的女人,我们三个是一家人。
最先对此做出反应的不是明姝,而是萧煜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