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来的?不是叫你下去休息吗?”萧煜宸有些不耐烦。
他不喜欢裴怀真明里暗里的挑衅。
从他还没回来开始, 裴怀真就一直暗戳戳地在他面前上眼药,不是暗示他太子妃因为贪生怕死所以没来找他留在京城享福,就是在太子妃和其他人面前表露他们之间的亲密。
可实际上, 他和她可半点亲密之举也没有。她这么说话无非就是为了隔应沈明姝。
明姝听到声音身体一僵, 骤然反应过来, 是啊, 他们之间早已不似从前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却见明姝已经止住了哭泣,微微挣扎着想从他怀里离开。
他皱着眉松了抱着她的手,但是转而握住她的手腕,不叫她退开。
他重新抬头看向裴怀真,开口时语气不大好:“这是我和太子妃之间的事, 与你无关。回你自己的地方去,不要瞎掺和。”
裴怀真委屈不已:“殿下……妾身是真的想求姐姐跟我们回家的……”
“她是我妻, 这里不是你能插嘴的地方。我再说最后一次, 回去。”
明姝挣了挣手, 没挣开, 觉得疲惫无比,无奈开口:“殿下请回吧,我累了,想休息了。”
萧煜宸见她开口, 低头看向她明白她的意思后,将她握得更紧了些, 语气忍不住软和来下,甚至带着些祈求:“给我点时间……”
明姝笑得凄然:“不必,原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实没力气听你们争辩,放过我吧。”
萧煜宸沉默半晌, 却没有听她的话放手,而是沉默着将她抱起,走近室内,将她放在床榻上,轻声说道:“睡吧,我守着你。”他的直觉告诉她,今天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他不是换了个人。自见到她起他就有股莫名的熟悉感以及自然而然想要亲近的冲动都在告诉他,她对他而言很重要。
明姝看着他,一时沉默。她不是真的想休息,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萧煜宸。
怪他嘛,可他自己那时都身处险境,对那事一无所知。
不怪他嘛,但是算计她的是他的亲表弟和生身母亲,而他,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明姝不知道,但是大概也能猜到答案。
开口道:“殿下的伤好了?”
“嗯。”
“那殿下,记起过去的事了?”
“……没有。”
明姝哑然失笑,又问:“殿下什么都记得,对我也没有印象,那殿下来这儿做什么?”
萧煜宸看她整个人消沉地厉害,有些着急地说:“我虽不记得了,但我知道你对我很重要。”
明姝听完没什么表情。
很重要吗?是吗?
于是她又问:“那这段时间京城发生的事,殿下也知道了?”
“我是说,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明姝看着他,强调到。
萧煜宸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是……”
明姝看着他回避的神态,忽而觉得不必再问,但又觉得,她好像有些不甘心。
左思右想,还是忍不住问了:“我斗胆问殿下,打算如何处置相关的人。你的表弟,你的侧妃,你的母亲,还有……我,殿下打算怎么处置?”
“……”萧煜宸叹气,握住她的手,无力地安抚她:“我知道你受了委屈,给我点时间,我会把这事处理好,给你个交代的。”
明姝闻言,苦笑着低下了头,又叹息道:“早该知道的。”
不管面对的是谁,权衡利弊之下她总是被放弃的那个。
沈明姝啊沈明姝,你不是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吗?还是说成婚以来这段相濡以沫的温情时光让你自觉在他心里你是特别的人?
真蠢啊,明知是陷进还要往里跳。
她不在多言,起身将刚成婚时他给签的契约拿了出来,将誊抄的那份拿给他看。
萧煜宸起初还不知道是什么,接过来后越看脸色越难看,最后语气生硬地问她:“你要离开?”
明姝点点头:“如今这样的局面,殿下还有更好的法子吗?”
“我不准!做错事的不是你,为什么要你离开?”
“那殿下打算怎么做?问罪皇后?可她是您生母,永远都是;降罪于你的表弟?殿下舍得?傅家舍得?或者把罪都推给裴怀真?可是殿下,推给裴怀真,傅长泽和皇后就真的无错吗?还是说殿下要我继续委曲求全在宫里侍奉皇后?做一个无悲无喜的太子妃?”
“你想我怎么做?怎么做你才会留下来?”萧煜宸僵硬着说道。一面是他无法割舍的至亲,一面是他打心眼里不愿意放手的人,他确实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明姝摇摇头,坚决地说:“不需要殿下做什么,殿下按照契约践行诺言便好。”至于孩子的事,她会自己去讨回公道。
皇后不喜她,不管她怎么委曲求全,只要她还占着萧煜宸正妻的名份皇后就不会满意。
而她,自认对皇后已经仁至义尽,她问心无愧,所以不愿意再受这个气。
那个孩子,是皇后的亲孙子,她都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流掉,甚至为了彻底搞坏她的身体拖延时间;哪怕她冒死将皇后和六公主送出了宫,皇后见到萧煜宸的第一时间依旧是说她的错处。
她想不明白,皇后为什么这么恨她?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我保证,那样的事不会再出现!”萧煜宸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契约书,他现在,能抓住的好像只有这个。
明姝苦笑着:“殿下的犹豫已经是做了选择了。”
就算现在他选择了她,以后时间一长他也会怪她得理不饶人赶走了他的母亲。
这样不得已的选择,她不需要。
“白纸黑字,还有东宫的印信以及殿下亲笔签字画押,殿下总不能不认吧?”
“殿下,我有话直说了。经此一遭,我没办法再与皇后以及傅长泽相处,所以还请您看在此次事件里我救了皇后和六公主一命的份上,不要强迫我。”
萧煜宸看着她决绝的脸,一时之间挫败不已。
如果他没失忆,他会怎么选?
或许是在得知孩子没了的时候就会做出选择吧。
可他现在不行。
“至于傅长泽……”明姝苦笑:“殿下若是不愿意罚,自然无人能奈何他。”
“我的孩子还没出生就跟着我受罪,是可以被随时随意舍掉的那个……”
说到伤心处她又忍不住落下泪来,偏偏一边流泪一边无奈苦笑,坚强又脆弱:“也是,殿下将来会有很多孩子。为了这么一个已经没了的孩子惩罚自己身边的所有人,确实不值当啊……”
萧煜宸握紧她的手,状若祈求:“别说这样的话,我……”
明姝不理他,只一味地低着头,暗自伤身。
萧煜宸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套在宽大的衣衫里,但是此刻躬身靠坐在榻上,微弯的脊背看着像是被大雪压弯的枝丫,在崩溃断裂的边缘。
就像此刻的她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的萧煜宸心里一窒,有些急切地握着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半月,给我半个月的时间。明姝,我会把这些人和事处理好,到时候你再考虑要不要跟我回去,好不好?”
“殿下倒是不必为难,你我之间已经……”
“明姝!”萧煜宸忍不住打断的话,语气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张:“别这么快判我死刑,好吗?”
“半月过后,若是殿下依旧没有章程,那就放我离开。”
“不行!”萧煜宸不做这样的承诺,只坚持说到:“你可以暂时不回宫,但是要留在京城!”
“至少在我想起所有事情之前,你得留在京城!”见她神色不虞,他补充道。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哪里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要是来个人说是我的救命恩人要我以身相许,我也得应承不成?不能这样吧?”
说罢,不等她回应,起身补充道:“别想着偷偷离开,我会派人保护你的。等我!”而后转身,步履凌乱地离开了。
明姝看着他仓惶的背影,眼里闪过一抹暗光。
七日后,萧煜宸在建安帝灵前继位,登基为帝,改号乾宁。
按理来说,新帝登基,会同时尊封太后,下一步就是册封原先东宫里的旧人。
可萧煜宸登基后,最先做的是以雷霆手段处理了此次谋反的主谋:三皇子极其外祖张家;恭亲王府及其追随者。
谋反的主犯,株连九族,成年男子及直接参与者一律枭首,被牵连的女眷以及十四岁以下孩童流放岭南,世代为奴不可离开流放地。
除此之外,没了!
没有尊封太后,也没有册封东宫的人。
也就是说,皇后傅氏没有得到尊荣,只有一个空空的、因为什么丈夫身死儿子登基而顺应而升的太后的位份,没有尊号,更没有想象中的隆重的加封。
而裴怀真,依旧在东宫,没有顺利入后宫。
原本大家有还以为萧煜宸是事忙忘记了。毕竟不封东宫妃妾也就算了,连太后都没有得尊号,实在说不过去。这“不孝”的名声传出去,对于新帝萧煜宸来说也不是好事。
可萧煜宸登基三日,依旧没有下旨加封的意思。
太后(萧煜宸声母)派人前去打探的人没查到什么时候下旨尊封,倒是先等来了一封追封沈从云、沈老夫人和傅相的圣旨。
众人这才寻思过来,新帝这是不打算大封后宫了?
最先忍不住的是太后!
儿子登基以来,不曾主动来见过她,一副全然将她这个生母抛之脑后模样,叫她失望不已!
先帝张贵妃还未被处决,两人斗了一辈子,现在她好不容易赢了,当然要让老对手死前看到她的胜利!
可她的亲儿子竟然在这种时候给了她一个大耳光!
这日,太后终于是忍不住了,再次派人去请日理万机的新帝来慈宁宫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