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人还是同一个人, 但是现在的萧煜宸给她的感觉就是忽远又忽近,并不如从前那般让她能产生一些依赖感。
这样的感受最直接地反映在她身体的本能反应上。
原本很是热切的萧煜宸在察觉到她的僵硬后,顿时感觉头顶一盆冷水浇下, 将他的热情和欲望尽数熄灭。
“你……不愿意?你怕我?”萧煜宸错愕又难以置信地问她。
为什么?
他忍不住问自己。明明霍枫说的, 他们之前很相爱。
其实这也不怪霍枫。萧煜宸和沈明姝成婚之前的相处模式简直就是萧煜宸单剃头挑子一头热。而成婚后的日子里, 两人你来我往的相处在这些近侍的眼里, 与婚前的状态相比, 可不就是恩爱了吗?
毕竟,成婚前的萧煜宸,哪里能得明姝亲手送的东西呢?临行前的平安符,可不就是沈明姝牵挂萧煜宸、他们彼此相爱的证据嘛!
“我……”明姝不知道怎么说,说因为他失忆了觉得他陌生?让她觉得尴尬和不自在?这样的答案打底不够让人信服……
而萧煜宸却已经想到天边去了。他甚至想到了是不是自己失踪在外几个月, 又是被女子搭救又是与裴怀真同行而归的,让明姝以为他在那段日子里有了别的女人, 所以明姝心里无法接受他!
于是他有些急切地解释道:“我失忆的这段时间里, 我没碰过别的女人!”
明姝一愣, 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于是下意识问道:“什么?”
萧煜宸跪坐在她身边,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放,但是嘴上的解释却不停:“我虽然失忆了,但是人又不是傻了。连自己是谁、为什么受伤都不记得的情况下, 谁会有心思去想这些事?”
说到此他还有些委屈:“失忆的时候,看见的人听见的话总是给我一种朦朦胧胧不确定的感觉。真假难辨的人和话见得多了听得多了, 时间一久心里就越不安稳,总是忍不住想,他们说的话是真的吗?如果是假的,那他们是敌是友?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失忆的时间里, 我的精力都用在思索这些上了,连歇息时都不得安眠,哪有时间想这些风花雪月的事……”
但这也是她为什么执意要留住沈明姝的原因。
回来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的心就有种落定的感觉。那些不确定和茫然以及面对未知时的惶恐,在她的面前都不复存在。
他的心她的大脑告诉他:这是他可以信任的人。哪怕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跟她呆在同一屋檐下,他就觉得能够松口气。
这种感觉就像溺水时身边突然出现一截浮木,能够短暂地拖着他浮出水面喘口气。谁会不想抓住这样让人绝处逢生的救命稻草呢?
明姝安静地听他说完,再听到他的惶恐和不安时,心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的窒闷。
原来外人看来威仪庄严的新帝,内心却是这样的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但随即她又反应过来:那他现在怎么这样一副急切地样子?
潜意识里,明姝又似乎知道答案。
萧煜宸似乎看懂了她的疑问,无奈地笑道:“你不一样。”
“回来时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觉得松口气。”
“我谁都不相信,我只信我自己。”
“而我的身体本能告诉我,我信任你。”
明姝惊讶地看着他近乎直白的表白,思绪复杂。
一直以来,她都对萧煜宸对她的感情持谨慎观望的态度。
她一开始就笃定他是因为好奇和征服欲而对她穷追不舍,一但得收,新鲜感褪去,大抵结果也就那样。
可她从没想过,失忆后的萧煜宸,忘了自己的父母妹妹,却信任她。
难道他们之间,真的就有这么坚定的缘分?
萧煜宸见她面色变了几变,几欲开口又张口无言,以为她是不信他却碍于他的帝王之威不敢言,再多的热情在她的为难下也偃旗息鼓。
他转而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地拥着她,耐心说道:“你若是现在还不愿,那咱们就不做,早些安置吧,今日你也累了,嗯?”
良久,怀里人轻声应他:“好。”
他暗暗松了口气,今晚的莽撞没有叫她反感他。于是安心地怀抱着她躺下。
两人离别后重逢第一次同榻而眠,思绪各异。
一个忐忑地试探,笨拙地靠近;一个心绪复杂地观望、审视。
恰如他们在这段感情里的样子,一个身处高位但是卑微索求,一个被动接受但是吝啬回应。
明姝借着晃动的烛火看清帐顶繁复的花纹,良久,似是询问又似是自言自语地轻声开口:“萧煜宸,若是我也欺骗你了呢?”
就在她以为萧煜宸已经熟睡,不曾听到时,低沉但坚定的声音浅浅传来:
“那我认栽。”
溺水的人是没有办法放开能带他浮出水面喘气的浮木的,所以他只能认栽。
明姝惊觉心口被猛地一撞,这种被坚定选择着的陌生感叫她茫然又愧疚。
茫然在于:她不知怎么回应这份过于直白的信任;愧疚在于,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她也会利用这份信任。
千万思绪在脑海中翻涌,最后的最后,明姝也只能在心底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第二日一早,原本皇后应该去给太后请安。但是萧煜宸只是派人传了话:太后年事已高,又经历先帝驾崩伤心过度,在慈宁宫静养,任何人不准叨扰太后修养。后宫诸事,全权交由皇后定夺。
短短一番话,相当于卸了太后的宫权,又尽可能地避免了太后和明姝见面起冲突,萧煜宸已经尽力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周全了。
可太后不这样想!
慈宁宫内,她怒不可遏地将上号的白瓷茶盏扫落在地,难以置信地说:
“好啊!这就是哀家养的好儿子!”
先是不声不响地下了劳什子罪己诏!现在又将后宫诸事全权交给了沈明姝!他怎么不把皇位也给沈明姝坐好了!?
一登基就下罪己诏,可知百姓们会怎么议论他?弑君夺权、得位不正,这些议论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不知道吗?
她是他的生母,自小千防万护地将他养大,如今他一上位,第一件事就是为了个女人半软禁她这个生身母亲!
她万分后悔,当初就不该叮嘱他多往沈家走动,让沈明姝有机会接近他,造成如今这个局面。
嬷嬷扶着太后坐下,一边给她倒茶一边宽慰道:“娘娘,陛下也是担心娘娘的身体才这般下令的,娘娘何必非得往坏处想呢。”
“哼,他那哪是担心我的身体,他是生怕哀家给沈氏委屈受呢!”太后接过茶水喝了一口,不悦地说道。
但是那又如何?不让沈氏来请安,可没说不让她出门啊。孝道面前,只要在宫里碰上了,沈明姝只有向她低头的份!
明姝就怕她不这么想。
这日,明姝见天气好,用完早膳就往御花园去,想要借着日头还没这么大的时候出去走走,透透气。
临行前,她特意叫人去御花园的摘星台摆上茶点,准备在那儿坐一会儿。
摘星台建于湖心,两三层楼高,坐在期间,能将御花园的半数景致纳入眼底。
这一吩咐自然没有躲过一直在找机会见沈明姝的太后的眼睛。
几乎是沈明姝一出发,太后那边也出动了。
明姝走到御花园,远远地就看见了太后的仪架朝这边来,她脚步不停,却对身边的玉竹说道:“今日难得天气好,你去光明殿一趟,请皇上来共赏好景。”
玉竹本就是萧煜宸派来的人,如今难得见明姝开口请萧煜宸,高兴地去了。
明姝走到摘星台下,见湖中荷花开得正好,又对秋水说:“这花开得真好,你在这儿等我,我去上边看看,看到好看的叫你帮我摘。”
秋水疑惑,现在就可以乘着小舟近身去采呀。不过自家主子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她听主子的。
明姝气定神闲地装作没看到太后正朝这边来,闲适地走上摘星台,感受送来阵阵荷香的清风拂来的舒爽。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唱名声:“太后娘娘驾到!”
那小太监也机灵,知晓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碰到一起指不定要出什么事,于是偷摸着溜了朝光明殿跑去!
明姝状若惊讶地回头,给太后行礼:“太后娘娘万安。”
太后闻言心里冷哼,连母后都不叫,真是不懂礼数!
“起来吧。”太后冷淡地开口。
明姝起身抬头,这才发现裴怀真也在,心想,倒是齐活了。
裴怀真看着一身明黄蝶恋牡丹宫装的明姝,有些怅然地开口道:“皇后娘娘倒是好雅兴,早早便寻到了这么个好地方。站在这儿,四面开阔,视野宽广,又凉爽怡人,当真是赏景的好去处。”
裴怀真依旧没有收到册封的圣旨,跟沈明姝隆重盛大、昭告天下的封后圣旨和庆典相比,她简直是个笑话。
明姝还没开口,太后先冷冷地轻嗤道:“如今这后宫里只有她一个,独占帝心,当然志得意满,闲适非常了。”
明姝对她的冷嘲热讽视而不见,只是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们一眼,而后笑着说:
“太后娘娘这可是冤枉臣妾了。陛下登基不久,后宫诸多琐事叫人头疼不已,今日才得空出来透透气。”
太后闻言更是不悦地说道:“你既不能为皇帝诞育子嗣,二不能为皇帝分忧处理后宫诸事,既然如此无能,就该知道退位贤人,让能者居之!”
说到此,她一把拉着裴怀真的手往前送了送,强硬地说道:“怀真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女子,处理内宅之事想来得心应手。更何况她本就是太子侧妃,如今早该有个位份了!”
“你身为皇后,后宫妃嫔的数量位份早在皇帝登基之时就该有了章程,结果现在都还让怀真留在东宫,难道连这点事都要哀家教你吗?”
“还是说身为皇后,你只会对着皇帝卖乖卖痴吹耳旁风?只要皇帝还惯着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太后盛气凌人,说话更是毫不客气,大庭广众之下的质问,丝毫没有顾虑到沈明姝身为皇后的脸面。
明姝的脸色慢慢地落下来,去耐心地听太后说完,而后不在意地反驳道:
“太后娘娘严重了。臣妾记得刚入东宫时,太后娘娘教导臣妾要谨遵夫训,恭敬伺候夫君。夫君不仅是夫更是君,莫要恃宠生娇,得意忘形,妄加干涉夫君的决定。”
“臣妾将太后娘娘的教导铭记在心,但也知道身为皇后的职责所在……”
说到此她又看向裴怀真,语气认真地说:“臣妾也询问过陛下,对裴侧妃的安排。只是陛下说这事他自由定夺,叫臣妾不必烦心,且安心养好身体便是。”
“臣妾斗胆问太后娘娘,这陛下不让臣妾插手的事,臣妾该继续管吗?是皇后的职责大过君权,还是君威不可冒犯?”
说罢她也不再看她们,转头看向台下的荷花池,声音幽幽传来:
“我知道,太后娘娘定然要说这是要管的事,毕竟您不喜我,不想陛下只围着我一个人转。但若是换成别的事……”
“我若坚持要管,只怕太后又该觉得我不懂规矩藐视君威了吧?”
裴怀真的脸色随着她的话渐渐褪去血色,太后见状更是怒火中烧,拍案而起:“你放肆!”
明姝原先是坐在摘星台围栏边的桌子边上的,因为太后来了给太后请安后,就没再坐下,只是站在围栏边。
此刻太后抬手难以置信地指着她:“你仗着皇帝宠爱,就能这样目无尊卑?哀家是太后,是皇帝的生母!你岂敢如此对哀家说话?!简直无法无天!来人……”
“母后!”太后的话音还没落下,萧煜宸惊怒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随后带着一身寒意和怒气的身影就慢慢出现在众人面前。
明姝见他来,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就要往他身边去:“皇上!”
路过太后时,太后正在气头上,见她这样急切地奔向萧煜宸告状,偏不想她如愿,于是用力拉着她又惯性往前一推:“哀家还没说完话,你哀家站住……”
“啊!”
太后话还没说完,就见明姝被她拉扯着猛地倒退两步,随后身体猛地后仰!
“明姝!”
“小心!”
太后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耳边萧煜宸的惊呼和裴怀真惊讶的提醒同时响起。
随着声音一同出现的,是明姝不断后仰而后骤然消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