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意识地, 他往前一步,撞开陆悦曦,可同时, 自己也暴露在箭矢之下!
“咻——”
极速飞来的箭矢, 带着破空的力道, 正正没入傅长泽的胸膛。
他甚至来不及痛呼出声, 就被灭顶的疼痛冲击得头晕眼花, 直直栽倒下去。
陆悦曦目眦欲裂:“傅大哥!”
她怒而抬头,看向那个还举着弓、坐在马背上的男子,眼里都是愤怒和狠厉!
面对面过招也就算了,居然背后放冷箭!使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亏得还是一方将帅!
陆悦曦的脸因为愤怒和焦急而变得紧绷, 她反手扯下挂在自己后背上的弓,与那人相对地, 搭箭上弓, 双箭齐发, 箭矢脱离弓把, 朝着巴马背上的人飞去!
一支与那人的箭在空中相撞,顺利击落他的箭矢,而另一支,直直地朝着那人的心□□去!
那将领急忙侧身躲避, 堪堪避过攻击!随后,他的眼里都是惊讶。没想到这中原小将看着平平无奇, 箭法居然如此了得!
他看陆悦曦有些瘦弱,不是一般士兵那般壮硕,以为她是以灵活取胜的,没想到力量这么强, 能双箭齐发,而且准头这样好。趁着他这一愣神,陆悦曦一把拉住运送粮食的马匹的缰绳,将连接的绳索解下,利落的将傅长泽放上马,而后一个闪身,自己也上马,回头看着烧得七七八八的粮食,大声吵着还活着的侍卫们喊道:“事情已成,快撤!”
随后,带着傅长泽扬长而去。陆悦曦带着傅长泽,往万青山方向跑。那里地势复杂,就算北戎人要搜查,难度也大。
而且山上能用的东西也更多,基本的止血治伤的草药,他也认识一些,带着傅长泽去那里,或许还能救他的命。
可惜付长泽的伤势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严重,那一件正中他的心口,而且箭插得极深,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陆月兮看着付长泽,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以及胸口处越来越多的血,第一次感到惊慌失措和害怕。
从前她混在军队里,跟着哥哥和父亲四处奔走,战场也上过不少,大伤小伤的都是家常便饭,他从来没有害怕过。
这是第一次,她这么直面的看着自己熟悉的人,生命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流逝,而且还是因为她。
“付长泽,你别死!你不是还要回京城,跟皇上和皇后道歉赎罪吗?”
“你要是死在这,他们永远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傅长泽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忍着剧痛笑着打趣她:“难得啊……居然有一天能让我看到天不怕地不怕的陆家大小姐……害怕的模样,我这辈子……也算是值了!”一说话扯到了伤口,顿时又疼得他直抽泣。
陆悦溪看着他,这种时候还要故作轻松的来逗他,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别说话了……我带你回去,付长泽,你坚持住,我带你回去!”
说罢,想要将他扶起,却引来他的一声痛呼:“哎呦!我说陆大小姐,你要不还是……放我躺下吧,真的……太疼了!”
况且他知道自己伤的有多重,那支箭,拔不出来了。
“小曦,别担心,只是受伤而已,这不是我们上战场的人的家常便饭吗?”
傅长泽仰躺着轻声说道。
“更何况,从而来了西北开始,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说到这,他又想起来陆月希的叮嘱,忍不住补充道:“唉,我可不是想以死谢罪啊,我只是……只是想告诉你,我在来这里之前就做好了面对危险的准备。”
“战场上,刀剑无眼受伤,甚至丢了命,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所以你不要自责,这是意外,跟你没什么关系……”
傅长泽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耐心的宽慰道。
他清晰的感受着自己的体力,正在慢慢消逝,也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回不去了,于是开始回想自己的这一生。
如今看来,他这一生虽然短暂,但是从小到大,家中父母疼爱姐妹和谐,又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从小玩到大,这一生似乎没有什么遗憾了。
唯一一件让他后悔万分的事,就是当时鬼迷心窍听了裴怀真的话,算计了表嫂,甚至无意中害了她和表哥的孩子。
一条与他血脉相关的性命,因为他的自私和愚蠢流逝了,他知道,不管他做什么说什么,都没有办法挽回和弥补。曾经可以交付彼此性命的信任,也因为他的算计不复从前。
他也有些后悔,应该在离京前亲自去沈明姝面前磕头谢罪,如今人在西北,怕是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小曦,你回去以后替我跟我表哥和表嫂说声对不起吧……那个孩子我真的没有想到,我若是知道表嫂有了身孕,便是天王老子来了叫我做那事,我也不会做……”
他颤抖着伸出手,拉住陆悦曦的袖子,眼里满是恳求,声音也因为体力的消失和剧烈的疼痛微微颤抖着:“这些话原本应该我自己回去说的,可我现在大抵是没机会了……你告诉皇上和皇后欠他们的那条人命,我来世一定做牛做马偿还他们,求他们原谅弟弟这一回,以后有了孩子,也带孩子来看看我……”
陆悦曦看着从前潇洒风流鲜活的人,如今这样无力又无措的乞求着她,甚至连手都快要抬不起来了,一时之间懊悔万分,她当时应该听傅长泽的话及时撤退的!
她哑着嗓子握住他的手,语气也忍不住颤抖起来:“我不要,又不是我做错事……道歉应该自己去,你怎么能这么没有诚意?”
终于还是忍不住大哭起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应该听你的话撤退的……拖累了你,我真是……我宁愿现在躺在这里的人是我!”
付长泽皱着眉打断她:“不许胡说!怎么说我也算是你半个哥哥,既然是哥哥,怎么可能会看着妹妹在自己面前受伤?”
“而且我说了,战场上这些都是常事,不必自责……”
“我还要恭喜我们的陆小将军,此次烧毁了敌人的粮食,立了大功!回去之后,或许就可以加官进爵了。阿曦,你做成了自己想做的事,我为你感到高兴。”
“我的话,求你帮我带到……还有要是实在没办法把我带回去,就让我留在这里吧,你抓紧找机会回去,别再因为我又错过了,回去的时机……”
“我有点累……先睡一会……”
月喜一边在她伤口周围敷着止血的草药,一边哭着喊他:“付长泽别睡!我求你!别睡!”
可惜,付长泽还是昏睡了过去,那支箭正中,他的心口损了他的心脉,血流不止,哪怕是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更何况他们在人生地不熟的地界根本没有时间来处理伤口。
陆悦曦就这么抱着他,他想尽一切办法想要给他伤口止血,但都徒劳无功,直到他的身体在她的怀里逐渐变得冰冷僵硬,陆悦曦才回过神来:傅长泽居然真的死了?!
前几个时辰还在自己面前对自己凶的人,下一秒居然真的就死了,死在了她的怀里?罗悦溪不愿相信身体本能的江付长泽的师生背在身上,用绳子捆紧,然后自己爬上马,一边骑着马在万青山中穿行,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道:“傅大哥,我带你回家,回家就好了……”
陆渊派来的人找到陆悦曦他们的时候,看到他们的状态,简直难以相信。
傅长泽的尸体已经僵直,脸色灰败,全无活气;而陆悦曦虽然还活着,但是那神色与背上的傅长泽别无二致。
他们迅速将两人带回,在城墙之上,迎敌正是艰难的时候,下了城墙,却闻此噩耗,急忙赶往营帐,看到的就是已经心如死灰的妹妹和一动不动的兄弟。
见他进来略些机械的转过头,脸上表情未变,只是空洞的眼眶里不断的涌现出泪水:
“哥,傅长泽他死了,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是我害死了他,我该怎么办?哥,我该怎么办?”
陆渊难以置信的看向大夫,眼神询问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夫接收到他的询问,沉痛地回答:“这一箭刚好插中了他的心口,伤的太深了,心脉静损,就算刚受伤就拉回来,也来不及医治……”
“怎么会?”陆渊还没有反应过来,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大夫的话宣告了他最好的兄弟的死亡。
太快步向前走到付长泽的师生旁边,犹豫不决的抬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看了看他的伤口,直到触碰到面前的人冰冷的身躯,痛苦的神色才开始在他眼底浮现。
然后看向自己的妹妹,咬牙问她:“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会弄成这样?”
“我们去偷袭了北戎人的辎重队,他们的粮食都被我们烧光了。傅大哥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这一箭,原本是冲着我来的……哥,对不起,我不听话才害了他!”说到这儿,陆悦曦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陆渊不知道在想什么,怔愣地看着傅长泽的尸身,好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问道:“你们……成功了?”
陆悦曦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抽噎着点点头:“嗯,烧了八九成。”
陆渊忽然苦笑起来:傅长泽啊傅长泽,你不仅救了我妹,你还救了我一命。
这半个多月的鏖战,肃州城内已经快到弹尽粮绝的地步了。
他每日听着属下汇报城内的情况,每一天,都已经做好了随时战死沙场的准备。
如今北戎人的辎重队被毁,暂时的退兵板上钉钉,有这几日的间隙修养和等待,到了下一次开战时,援军早已到了。
肃州有救了。
可他的兄弟死了。
作为一军主帅,每次上战场都会面临这样的生离死别,他甚至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身陨后的情形,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看着从小跟自己一起玩到大的兄弟这个样子躺在自己面前。
可长久的征战似乎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和情绪,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对于傅长泽的离世竟然很平静,连哭都哭不出来。
过了许久,只听见他说:“向京城报丧吧,就说……镇远将军府公子傅长泽……为国捐躯,享年二十岁……”
报丧的人还没走出去,就见之前派去找裴世安的人已经急急走了进来:
“回禀将军,我们在城外呼俣河的下游处,找到了这个臂缚,经辨认,正是裴都督的。只是我们沿着河岸找了几日,不曾看到裴都督的身影,也没有再发现别的物件。属下们回来请将军给个章程,是继续找还是怎么安排?”
陆渊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呼俣河是北戎境内最大的一条河,也是北戎人尊称的圣河,北戎人认为是水源给了他们生的希望,所以人们大都依水而居,既展示自己对圣河的崇敬和依赖,也更方便生活和耕种。
这也就是意味着:裴世安要么是被河水冲走了,要么是被北戎人带走了。
但是不管是哪一种,裴世安大概率都凶多吉少。
陆渊却没有多犹豫,只说:“写一份折子,将情况写明后送回京城吧。至于你们,继续去找,我只要一个结果,见到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明白了吗?”
那下属躬身领命而去。
而这份呈报回到京城时,却引起了一个不小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