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鱼鳞拔光了?
齐眉险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么不要命的事他竟然也敢做。
再看他现在的样子,可不就是把身上的鱼鳞都拔下来了吗?
真是个不怕死的, 齐橙昨天说剐了也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他倒好,直接在房间里偷偷摸摸把自己给活剐了。
难怪他一身血,一碰就疼。
“你怎么不把自己切成生鱼片呢?”她出声呛他。
咎由不知道什么生鱼片不生鱼片的,只抖着唇重复先前的那句话:“我已经没有味道了,东君不要赶我走。”
他一连强调了两次身上没有味道, 一同跟来的密桃算是明白了。
他昨天在太和楼故意借着骂鱼来阴阳他,当时不过是看不惯他那小白脸的做派,其实对方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他也什么也没闻到。
可谁承想咎由竟然听进去了,还用了这么一招苦肉计装可怜博同情。
真是气煞他也。
齐眉运转真气给他止血:“不想死就少说两句。”
纵然咎由对她来说并非划入了自己人的范围,但好端端的,她可不想背负一条鱼命在身上。
有了案底还考什么公?
咎由身上的彩衣本就是鱼鳞幻化而成,此刻拔了鱼鳞,彩衣也就随之消散, 一·丝·不·挂的身上除了血还是血, 几乎要辨不清人样。
齐眉随手招来屋中悬挂的帷幔搭在他身上,问旁边的齐橙:“可还有多余的厢房?”
他这间屋子里全是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犯罪现场,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能住人了,就算事后打扫清洗也需要先把地方腾出来,而咎由也需要一间干净的屋子处理身上的伤。
既然是齐橙的相府, 有没有空房间他这个主人家最清楚。
齐橙颔首,打算让人先把咎由带下去:“西边的屋子还空着,我这就让人带他下去, 请大夫来疗伤。”
“他这伤寻常大夫看不了。”齐眉道。
人病了吃药,天病了吃人,咎由不是人,得的也不是病,大夫开的药对他来说也没什么用。
密桃道:“我让人去传唤御医。”
虽然他是看咎由不顺眼,但见齐眉面色严肃,他也不好再说些风凉话来讥讽咎由,只能尽他所能,提供他能提供的一切帮助。
“御医也不行。”齐眉说罢,将咎由抱了起来。
咎由疼得厉害,直往她的怀里缩:“东君……疼。”
这是他第二次在她面前表示疼。
自从察觉齐眉不喜欢他喊疼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表露出任何疼痛之意,之前修桥,搬东西的时候摔倒了,尽管很疼,他都只是揉揉眼睛把泪水和疼痛咽下。
这次是真的疼得受不了了,他才破了这个规矩。
“怕疼还搞这些。”齐眉白了他一眼。
他这个名字还真是没取错,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怕疼,但更怕东君赶我走。”咎由气若游丝地说着,把一片蓝色鳞片捧到齐眉面前,“这是我的护心鳞,我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只有这个,现在我把它送给东君。”
齐眉看着他手里的护心鳞。
他浑身都是血,这片鱼鳞倒是被保护得很好,没有沾染分毫血污,那是他一直握在手心里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人有人心,妖有妖丹,仙有仙骨,护心鳞对鱼来说,也是命脉所在。
懂门道的人会取护心鳞做护甲,危急时刻可以保自身性命一次。
不过强取的护心鳞功效往往大打折扣,如果是对方心甘情愿把护心鳞奉上,效用就大不同了。
“我身上已经没有味道了,我会给东君带来好运的,不要赶我走……”说完最后一个字,咎由便彻底昏死过去。
齐眉看着怀里濒死的人,一言不发。
诚然,对拿到护心鳞的人来说,是百利无一害的。
但是对于没了护心鳞的他来说,他再也无法拥有夜光鱼的特殊体质,会像凡人一样经受生老病死,甚至比凡人还要脆弱,一点儿小伤小病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这样的场景本是十分令人感动的,但齐眉没有多余的情绪,只平静地看向齐橙。
齐橙见她这是要亲自带咎由过去,便亲自摇着轮椅引路。
到了厢房,齐眉把咎由放到榻上,运转真气将护心鳞送入他体内。
有天道盯着她,她拿着护心鳞无用,倒是咎由现在这样子,没了护心鳞可真就要一命呜呼了。
她无意杀生害命,更不想在救自己命的过程中背上旁人的命,所以是谁的东西就还给谁,她不需要。
护心鳞重新回归,纵然保住了咎由的性命,但没了鱼鳞,他这辈子都没可能再变成鱼身了,只能以人的形态存在,更别说将来修成大道,化身为龙了。
他这一闹,算是亲手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密桃和齐橙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守在外面。
密桃不清楚里面什么情况,背着手来回踱步:“这小白脸手段还挺多,美人计不成,又改苦肉计了,你看见刚才神女抱他了没?我们两个都没有被抱过,他倒好,一个没看住就捷足先登了。”
他以为会像以前一样,得到齐橙的附和,毕竟在有关神女的事上,他们处在统一战线上,意见高度一致。
结果这次说完话,半天听不到齐橙的声音,不由得奇怪,三步并作两步转到他面前。
“怎么不说话?难不成你被感动了?”密桃用看叛徒的眼神打量他。
齐橙摇摇头。
神女都没被感动,他又有什么好感动的?
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密桃这话,毕竟当初第一次的时候,就是神女把他从轮椅上抱下来的,他被神女抱过,并非如密桃所说的那般他们二人都没有被抱过。
不过就算没有感动,看到咎由做到如此地步,他心里还是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不知道护心鳞是什么东西,但看齐眉的神情也知道它很重要,对咎由很重要。
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合该珍之重之才是,然而咎由就这样把它送了出来,双手捧着,颤颤巍巍,又小心翼翼。
对方把护心鳞送出的时候他看过一眼,是很漂亮的鳞片,不仅是形状和颜色漂亮,他的那些话也说得很漂亮。
尤其是配上他那只差一口气的虚弱神态,就更漂亮了。
不带任何偏见来看,咎由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不知世事的懵懂,恰到好处的柔弱,即使有意惺惺作态,也还是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齐橙一直认为,比美人更美的是死了的美人,比死了的美人更美的是差点儿死了的美人。
现在,咎由就是这个差点儿死了的美人。
美人濒死总是让人心生怜惜的,更何况这个差点儿死了的美人还献上了自己的宝贝,就算他此前不怎么待见咎由,也还是被他这一作为震撼到了。
密桃见他神情微动,不满道:“一个苦肉计就把你给唬住了?你齐相当初上阵杀敌的气势呢?”
早些年他可是他麾下的一员猛将,真刀真枪上阵,见惯了刀剑削下敌军头颅的血腥场景,就算腿断了也依旧寸步不让。
哪怕这些年坐着轮椅,但他骨子里的血性仍在,他要是被唬住了,那就不是他认识的齐橙了。
齐橙轻叹,看向屋内:“我有没有被唬住不重要,重要的是神女有没有被唬住。”
他算得了什么,他在神女和咎由这段关系里什么都算不上,又要如何评说?
说到底还是看神女自己。
密桃想想也是,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早知道苦肉计这么管用,我就该先用的。”
说着,他还真打算用一用。
“护心鳞算什么,我直接把心挖出来送给神女,把你的刀给我,我现在就挖。”
齐橙轻叹,并没有像之前在朝堂上一样把轮椅下的刀剑递给他:“陛下不要说笑,苦肉计用一次就足够了,用两次就是左思效潘。”
这个道理密桃当然懂,正因为懂,又没什么办法,所以心下烦得很,再次来回踱步:“早知道小白脸的招数这么多,昨天就不该借着鱼讥讽他了。”
这下倒好,直接把他讥讽到了神女身边去,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啊!
屋内
经过齐眉的救治后,咎由已经悠悠转醒:“东君……”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即使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脸色苍白,仍旧虚弱。
“醒了待会儿就自己把身上擦干净,不然到时候血凝固了受罪的还是你自己。”齐眉交代道。
他身上全是血,适才她已经用术法为他止住了,纵然不再流血,但先前的血渍还得清洗,免得影响后续养伤。
咎由点点头,大有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架势。
掌心落到心口上,熟悉的感觉传来,他动了动唇,看样子似乎下一刻就会哭出来:“东君不要我的护心鳞?是不是也不要我?”
什么要不要的,齐眉纠正他:“这叫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咎由垂下眼帘,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
齐眉也不打算解释给他听,顾自起身出去。
只是才一动作,袖子就被咎由抓住了。
“东君……”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又怕多说多错,眼里噙满泪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最是惹人心疼。
“你好好养伤,我去修桥。”齐眉一边说一边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袖子。
咎由眨眨眼。
也就是不赶他走了?
他不敢问是不是这个意思,怕问出后得到的答案是相反的,于是自欺欺人,骗自己只要东君不说,他就可以继续待在她身边。
齐眉也不多说,转身开门出去。
门外的两个人依旧守着。
齐橙还好,坐在轮椅上,眉眼虽然浮现担忧之色,但并未有逾矩的动作。
密桃就不一样了,直接趴在门口听,嘴里还嘟囔着怎么听不清之类的话。
“陛下是一国之君,怎能听人墙角?”齐橙轻咳两声提醒他此举有违君子之道。
“听就听了,大不了不当这个皇帝,我退位让贤还不行?”密桃哼声,“当务之急是要听听这个小白脸在跟神女说些什么,别忘了他来东陵就是跟神女要名分的,现在指不定借着受伤一事使劲划拉好处,神女单纯,哪里懂男人这些小九九,可别被骗了,得提防着点。”
刚说完这话,齐眉就从里面出来了。
门一拉开,趴在门上的密桃还没来得及站稳,直接朝着地上扑了过去,还是齐眉及时扶了他一把。
“什么样子?”齐眉睨了他一眼。
密桃被抓包也不尴尬,揉了揉鼻子插科打诨:“担心你的样子。”
见她出来了,齐橙摇着轮椅上前询问:“如何,可还好?”
他没指明是问齐眉可还好,还是问咎由可还好,因为他怕有些事不能问,就把回答的权力交给了齐眉。
要是她不想说咎由的事,那么回答她自己或者不回答就可以了。
齐眉嗯了一声:“命保住了,不过需要静养一段时间,这些天还得麻烦你这边差人看顾他的起居日常。”
齐橙点头表示明白,突然发生这种事,咎由那边确实需要人照看的。
热水早就备下了,齐橙示意底下人把水送上来给齐眉清洗。
齐眉对他的贴心很是受用。
她手上和身上因为先前抱咎由的时候沾了不少血迹,现在洗洗手正好。
密桃伸长脖子往里瞧了一眼,见咎由面色确实不大好,不像是装的,先前那满身血也不是能装出来的,不由得拉了拉齐眉的袖子,跟她认错:“对不起,我昨天不该讥讽他的,给你添麻烦了。”
他不是因为咎由才道歉,而是因为给齐眉带来麻烦才道歉。
他要是知道说完那些话后咎由会这样,他就算把嘴巴缝上也不会逞口舌之快的。
现在倒好,害得齐眉费心为咎由救治,明明是他和咎由之间的矛盾,到头来却连累了她,他心里当然过意不去。
齐眉接过齐橙递来的软巾,将手上的水渍擦干后才拍拍密桃的肩,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
经此一事,密桃就算再怎么看不惯咎由,也没有再和他正面起冲突,就怕哪句话没说对,又引得对方寻死觅活连累齐眉。
和他不同,相比之前,齐橙对咎由多上了几分心,既是因为他在自己府上养伤的缘故,也是因为要保证齐眉安全的缘故。
神女安全不容有失,和齐眉接触的人他都需要格外注意,尤其是咎由这种小白脸。
因为身体不好,咎由没办法再去修桥,齐眉也不打算再用他了,和步登天继续组织修桥的事。
不过就算帮不上忙,咎由能下地后,每天都会在门口等着齐眉修桥回来,无论刮风下雨,都不能阻止他的脚步。
对此,密桃简直气得牙痒:“无事献殷勤。”
一个名分都没有的小白脸,把他和齐橙该做的事抢了算什么?
当咎由试着给齐眉洗衣做饭时,密桃又气不过骂了一句:“有些人心掰开可能是黑的,但是腿掰开就不一样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小白脸这副做派,就是想爬上神女的床。
他的话直白又露·骨,齐橙轻咳两声示意他少说两句,免得又闹出上次的事来,让齐眉受累。
密桃自以为已经很收敛了,这要是放到以前,他早把人撵出东陵了,都是看在神女的面子上他才没动手的。
咎由想了想,接上密桃先前那句话:“不可以掰腿,会疼的。”
他本就才化形没多久,胳膊和腿都还处在适应阶段,这次拔下鱼鳞更是添了痛楚,平日下地行走久了都会疼,要是把腿掰开会更疼的。
他自觉这话说得很实际也很有道理,然而密桃听了更是火大。
小白脸装什么清纯?
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怎样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明不白地跟在神女身边,不就是为了上位。
见过恨嫁男,也见过当三男,还真没见过又恨嫁又赶着当三的男人。
他气得白眼连翻,酝酿了不少词汇打算喷他个狗血淋头,还是齐橙拉着他,这才没有起新一轮口舌之争。
齐眉倒也没去管他们几个之间的这些事,还是和以前一样,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并没有因为咎由此番献护心鳞就对他心生怜悯格外厚待,也没有因为他喊着报恩就故意冷待,既不厚待也不冷待,只把人丢给齐橙,好吃好喝的供着,药啊汤啊的养着。
修桥的事依旧在进行,没有因为这些小插曲就停滞不前,直到一件意外的发生。
那是桥修好后没两天,步登天遭遇了一伙暴徒的袭击。
步青云为了保护步登天,当场殒命,尽管步登天压根不需要他的保护。
暴徒害了命不成,还要把步青云的尸首抢走。
知道他们在玩什么把戏的步登天又怎么会如他们的愿,带着剑亲自把人抢了回来。
彼时步青云已经没气了,脸上身上沾了不少血,有些是他的,有些是那伙暴徒的。
时隔多年,步登天再一次见到了狼狈的他,和他当初来到自己身边时的情况差不多,满身带血,孤身一人。
唯一的不同就是这一次的他成了体温渐低的艳尸,素日生动的眉眼带上了死寂,皮肤瓷白,睫羽低垂。
不可否认,哪怕是死,他都死得这般好看,活着的时候漂亮,死了更漂亮。
知道帝姬对步青云和旁人不一样,但人死不能复生,众人都劝步登天让他入土为安。
步登天轻笑一声,并不打算这么做,而是笑着吩咐:“洗干净,送我房间。”
事先的计划被她这一出釜底抽薪给打断,步青云的人还等着接应步青云,对此又着急又上火。
原本是想着先把殿下抢过来,营造一种死无全尸的景象,这样殿下也好脱身回西蜀。
可谁想到东陵帝姬这般厉害,一个人持剑追上来,直接把殿下给抢了去,他们这么多人加起来都不敌。
还好殿下事先服了假死药,就算被抢了去也不会露出破绽,再不济等殿下一口薄棺下葬后,他们再去把人挖出来。
可坏就坏在东陵帝姬压根不下葬,反而把他们殿下给带到了自己房间里去。
帝姬府为此上下戒严,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他们就算想进去把殿下抢回来也不成,动静要是闹大了,还会暴露殿下身份,引得两国交战。
就算这仗最后也是要打的,但现在殿下还在敌国地界上,这可不能打,打起来是殿下和西蜀吃亏。
所以一行人只能盯着帝姬府,盼着殿下快些醒来主持大局。
假死药有时间限制,只要过了这个时间,殿下就会自然醒来。
他们没办法在这个紧要关头拿主意,更没办法在戒严的情况下混入帝姬府,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殿下身上。
而现在,被他们寄托希望的步青云正在步登天的房间里,意识模糊,满面潮红。
把假死药交给他的巫医说,服下药丸后只会陷入沉寂,呼吸停滞心跳休止如同死了一般,不会让人瞧出不对,而对他来说就是睡了一个安稳觉。
可步青云眼下一点儿也不觉得这个觉安稳,不仅不安稳,还十分难受,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缚住了自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像是回到了当初在西蜀暗狱的时候,一点点将他吞噬、淹没,直到骨头都不剩。
在西蜀还没站稳脚跟之前,他曾被他的好大哥陷害抓进了暗狱,那段日子是他此生最黑暗的日子,所有的恶都被无限放大,一次又一次的酷刑落在身上,想让他认下莫须有的罪名。
他折了半条命,咬牙拼出一条生路,发誓出去之后一定要他的好大哥百倍偿还。
事后他也成功做到了,把他的好大哥从太子之位上拉了下来,如法炮制将他送去了暗狱,也让他好好尝尝在里面被折磨被摧残的滋味。
之后随着手上的权势增长,他羽翼渐丰,以为此生不会再有这种经历,可是现在似乎又被那种恐惧包围。
恐惧之中,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步青云浑身都没什么力气,想要挣扎却又无法动弹,假死药在拉着他坠入更深处的黑暗,可身上无孔不入的感受又在不断将他唤醒。
两相争执之下,步青云只觉头脑昏沉,意识混沌,伴随着耳畔嗡鸣,他在假死药期限还未到之时,被强制拉回现实。
犹如刚破壳的雏鸟,他的瞳孔还无法聚焦,只能看个大概。
按理说在他假死这段时间,他的人应该已经带着他回到了西蜀。
可是如今他既没看到他的人,也没看到任何有关西蜀的物件,相反,他看到了熟悉的陈设,以及熟悉的人。
不同于皇家的奢华,屋内的布置低调内敛,还带着许多小巧思,这是帝姬喜欢的风格,也是帝姬的房间。
他竟然还在帝姬府!
怎么回事?计划出纰漏了吗?
“帝姬?”步青云试着唤了一声。
只是长时间未进水米,声音干涩,再加上身体的异样,才出口就变成了轻吟。
步登天笑看着他,几分玩味:“嗯?青云诈尸了?”
一个死了的人突然活了过来,可不就是诈尸?
寻常人遇到诈尸,不说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起码也会显露出震惊之色。
可步登天出奇地平静,平静地看着他,平静地笑,甚至平静里还带了一丝得逞的意味。
步青云不清楚她知晓了多少,但眼下这情景已经不是他能掌控的了,只能装傻充愣,试图蒙混过去:“我不是死了吗?这是怎么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浑身虚软的同时发现双手被绑在了床头,就连腿也是,锁在了床尾两边,摆成了一个极其羞耻的姿势。
更羞耻的是,他身上一直穿戴整齐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乱七八糟,一时都没眼看。
而始作俑者正伏在他身上,咬着他的锁骨。
“是啊,青云死了呢,我好伤心,好难过呢。”步登天轻笑。
说是伤心难过,但面上一点儿不见难过之色。
牙齿咬破了皮肤,有血渗出,步登天嘴角笑意更深:“青云的尸体是冷的,血却是热的呢。”
在她看来,艳尸当然是带血的才好看,尤其是步青云这样的无瑕白玉,浓艳的血和他简直绝配,以至于每次她都忍不住要在他身上弄出一些血痕来。
疼痛拉回了步青云的几分神智,他压下急促的喘息:“帝姬这是在做什么?”
纵然他不排斥她的亲近,甚至渴求她的亲近,可现在不是时候。
帝姬对他的死不感到意外,对他的“复活”也没有任何反应,这太不正常了。
在不正常的情况下却要正常地亲近,以他对帝姬的了解,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是以他只能先叫停这场闹剧,企图冷静下来,找到帝姬这样做的原因。
然而步登天压根不打算停下,捏着他的下颌逼他看着自己,恶劣一笑:“这还看不出来?*尸啊!”
步青云脑子轰然一炸。
他是假死,帝姬应该已经看出来了,但看出来了还陪着他演戏,说他是尸体,甚至还要……
他到底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欣赏着他脸上惊惧的表情,步登天借着他锁骨的血,给他的唇染了颜色:“瞧瞧,我们青云的唇都白了,还是上个口脂才好看。”
“帝姬,别……”步青云红着眼唤她,只是唇上染了血,张合之间难免碰到,在复杂的情势里,逐渐化作丝丝苦涩之味。
步登天点上他的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青云不乖,尸体是不会说话的哦。”
她作势要把这出尸体的戏唱到底,步青云抵抗不得,只能自作自受。
从未有过的感觉一重接一重袭来,步青云被刺激得双目失神,哑着声音含泪摇头:“唔,帝姬,不要……”
步登天装作听不懂,咬着他的耳垂问:“不要什么?”
一切戛然而止,所有的感官都达到了极限,却在最后之际被猛然掐断,步青云濒临崩溃,原本要说的话也就此变了个意思,啜泣着呜咽出声:“不要离开我。”
他有意缠上来,想引着她继续,然而步登天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此刻被欺负狠了的模样,进入了今天的重头戏:“我是该叫你青云呢?还是西蜀三皇子,入主东宫的太子?”
身份被叫破,步青云的脑子一瞬间变得空白。
果然,帝姬知道了,都知道了。
“我……”步青云不晓得要怎么回答,点头承认?还是否认?不管如何,都是徒劳。
准确来说,此时此刻,回不回答都不重要了。
她都知道了,想要继续欺瞒已经不可能。
步登天也不需要他回答,轻抚着他的眉宇,循循善诱:“听说你此番回去就是要继承皇位对吧?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
“交易?”步青云不明白她的意思。
他以为帝姬知道他的身份后会震怒,跟在她身边多年,他如何不明白帝姬最是厌恶隐瞒和背叛。
他隐姓埋名来到她身边,哪怕现在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想法,但也无法狡辩最开始接近她的目的不纯,这是欺骗。
他犯了大忌,她该按照她的方式处置他的,可是她没有,而是要跟他做交易。
步登天从枕下摸出一张西蜀地图,展开,手指从中间一划,指着左边的疆域道:“这一半归我。”
没想到她说的交易是要国土,步青云愣了片刻,随即以西蜀太子的身份道:“一半疆域算什么?帝姬做了孤的皇后,整个西蜀疆域都是帝姬的。”
被道破了身份,他也不打算继续装下去,此刻就连“孤”这个自称都用上了。
步登天拍着他的脸,眯了眯眼:“出言无状,该罚。”
这一罚步青云算是知道了自己方才惹了她生气。
气息纠缠之际,又是和刚才一样,在最后关头直接停下,她依旧双目清明,高高在上,而步青云深陷其中,神识涣散,额角也溢出涔涔冷汗。
“帝姬……”步青云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带着哭腔唤她。
步登天并不理会,手指再次在地图上游移,这次画了一圈,把整个西蜀疆域囊括其中:“介于你方才顶撞我,这次我要西蜀全部的国土。”
先前的一半不过是幌子,小孩子才做选择,她要的是全部。
步青云喘着粗气,强压着身体的不适和她僵持:“孤适才也说了,只要帝姬做我的皇后,整个西蜀都是帝姬的。”
步登天嗤笑一声。
这么有骨气,简直好极了,他最好一直这么有骨气。
步青云的骨气当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他就为他的这句话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步登天清楚他身上的每一处弱点,很多敏感点都是她这些年一点点试出来的,在她的攻势下,步青云几乎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到最后更是直接哭着告饶:“别这样玩我。”
他自问在暗狱里经受过人间所有的酷刑,可所有的酷刑加起来都不及现在这种不见血的酷刑。
再继续这样下去,他真的快要被玩坏了。
步登天笑着把地图送到他面前:“可以啊,西蜀归我,我就帮你。”
她笑得恣意,步青云也是现在才明白过来。
交易,这才是她先前所说的交易。
她要用这种方式,逼他奉上西蜀国土。
见他不答话,步登天抚着他的脸颊诱哄:“青云难道不喜欢我吗?”
她突然放下身段,好言好语相劝,步青云的心防瞬间瓦解:“喜……喜欢。”
怎么不喜欢?要是不喜欢,他怎么会放弃原本的卧底计划在她身边一待就是许多年?又怎么会一次次拖延回西蜀继承大宝的日子,又怎么会允许她对自己做那些只有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事?
“那青云为什么不答应?”步登天有意无意划着他的喉结。
脆弱又敏感的喉结被她这样拨弄,酥痒令其不住上下滚动,步青云红着脸支吾其辞:“我……我只是……只是想让帝姬做我的皇后。”
他喜欢她,要让她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把皇后之位亲手捧到她面前。
步登天吻了吻他的喉结,给了他一些甜头后又继续诱哄:“这有何难,跟着我,青云你也是皇后。”
步青云何曾见识过这种手段?
自己不过刚出新手村,结果转头就遇到了顶级魅魔,现在被钓得七荤八素,脑子都不能思考了,只听到皇后二字,也没去注意对方偷换了概念,一连追问:“帝姬愿意?”
“只要青云双手奉上西蜀,我自然愿意。”步登天哄骗道。
她是讨厌欺骗,但他之前都欺骗过她了,她再欺骗回去也只能算是扯平。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见她点头,步青云急忙表态:“我以西蜀为聘,请四海为证,此生定不负帝姬,如有违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步登天很满意,只是在他迎上来索求之际,止住了他的动作。
步青云苦求不得,很是难耐:“帝姬……我……”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唤她,但他知道,帝姬若是再继续酿着他不管他,他真的会死的。
“别着急,我们先来立个字据,不然你到时候不认怎么办?”说着,步登天直接把手里的地图翻了个面,在地图背面洋洋洒洒写下了所谓的字据。
笔墨俱全,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
步登天把写好的字据递到步青云面前,解开他的右手:“来,签下你的名字,再盖个私印,我知道你的私印一直带在身上。”
步青云想要去看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只是才看了前几个字就被步登天捏着脸打断。
“青云不信任我?”步登天故作恼怒。
步青云最是怕惹她生气,急忙解释:“没有不信任。”
“那青云为何迟迟不落笔?”步登天佯装受伤,有意无意往下一踩,“还是说青云想一直这样?”
这一脚实在致命,本就难受的步青云顿时顾不得想什么了,连忙拿了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又从领子封口处拿出自己的私印,在上面盖了章。
步登天看着他的动作,心道真会藏。
虽然知道私印在他身上,但她之前解开他的衣服搜了半天都没找到半点儿私印的影子,原来藏得这般隐秘。
盖了章,步青云想收回私印,却被步登天按着手压了回去。
“帝姬……”
步登天点着他的唇:“嘘,青云做得很好,我要奖励青云。”
奖励总是让人高兴的,人一高兴,就会忘记些什么,就如同现在,先前那枚私印早就被步青云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毫无戒备地沉溺其中,丝毫未察觉步登天已经顺势将他的私印拿走。
等到步青云累到手指都动不了,沉沉陷入梦乡的时候,步登天披衣起身,一手地图字据,一手私印:“西蜀现在是我的了。”
不费一兵一卒就把西蜀拿到手,这是她这些年和他周旋演戏的报酬。
拍了拍步青云的脸,她笑道:“这个生辰礼我很喜欢。”
至于她给他准备的礼物,那就是废帝为后了,希望他到时候可不要高兴得晕过去。
摆平了步青云这边,步登天便放他回西蜀继承皇位去了。
她不怕他不回来,有字据和私印在手,他不敢不回来。
而等他再次回来时他也不敢带兵,因为他没那个机会。
临行前,步青云几次强调,他会在她生辰当天带着国书前来,如他先前所说,西陵为聘,请四海为证。
步登天嘴角笑意深深,并不掩饰她的高兴:“我等你回来哦。”
等真到了她生辰当天,最先响应的是东陵王朝。
当天早朝,密桃特意邀了齐眉临朝听政,神女大驾,自是无人有意见。
更何况神女之前保下了春耕种子,此番更是为东陵百姓修了桥,将东西两岸连为一体,取名人民桥。
此后两地百姓不会再出现同在一片天,却不见彼此的情况。
如此大功与大德,无人能比,别说入朝听政了,就是封侯拜相也是足够的。
待齐眉入座后,密桃跟她打眉眼官司,询问她是否可以开始了。
见齐眉颔首示意可以,密桃这才宣布,禅位于帝姬步登天。
此言一出,朝廷瞬间炸开了锅。
官员中除了齐橙淡定非常,似乎早就知道,其余的都很难保持镇定。
皇位是说禅让就禅让的吗?
帝姬确实好,文治武功皆是上乘,哪哪儿都让人挑不出错,可是这决定太突然了,他们都没个准备的。
思及此,官员们齐齐下跪,高呼让密桃三思。
密桃见惯了底下臣子的招数,也跟着唱反调大喊:“我有不当皇帝的自由!”
他话一出口,步登天立即接上。
“那我没有不称帝的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