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齐眉的指引下, 阮淡淡切切实实体验了一回做炉鼎是什么滋味。
上一刻还仿若置身云端,与炽日交辉, 下一刻便从云端坠落,失足掉进一汪清泉。
情景的转变猝不及防,神识渐疲,但身体上的感觉又不断将人拉回清醒状态,如同陷入一场精心编织的美梦,全身心都沉溺其中, 天地间好似只剩他一人。
但美梦终究是梦,到头来还是会醒的。
齐眉将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现在还想当炉鼎吗?”
阮淡淡的意识还没回笼,瞳孔也聚不上焦,倚在她怀里,声音哑得吓人:“好像也不错。”
齐眉失笑,弹了他一个脑瓜嘣:“什么不错,好好练剑才是正道。”
阮淡淡浑身没什么劲,只能点点头:“都听阿姆的。”
说什么想成为炉鼎不过只是他一时兴起,阿姆不让他做的事, 他便不做。
见他身上汗涔涔的, 齐眉抚了抚他的眉眼,顺便掐了个诀丢在他身上,为他化去身上的汗渍。
屋外的雨还在下,夹杂着嘈杂风声,不知道时候会停。
阮淡淡挤进她怀里,瓮声瓮气道:“阿姆抱抱我。”
他身上很是疲乏, 比一口气练了好几套剑法还要累,困顿之际渴望她抱一抱自己。
“睡吧。”齐眉轻拍他的肩膀。
念在他年纪尚小,她方才并没有很过分, 只让他体验了一回炉鼎不是这么好当的而已,辣手摧花的事她可干不出来。
“阿姆亲亲我。”得到了她的回应,阮淡淡又得寸进尺地凑上来。
齐眉捏了捏他的脸:“睡觉。”
年轻人身体素质就是好,都折腾大晚上了,还有心情要亲吻。
“阿姆亲亲我,我便睡下了。”阮淡淡抬头看她,眼里充满乞求,看上去乖得过分。
齐眉对乖的东西没什么抵抗力,总归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也就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
吻完,阮淡淡又指了指自己的唇:“这里也要。”
齐眉就知道他会这样说,顺着他的鼻梁一路亲下去,直到把人亲害羞了,埋首躲进她的怀里才罢休。
“现在够了?”她笑问。
阮淡淡蹭了蹭她的脖颈:“现在是够了,但是明天的还不够。”
齐眉要被他这说辞逗笑了。
听他这意思,明天也要是吗?
“明天好好练剑。”齐眉语重心长。
阮淡淡话接得也快:“我好好练剑,阿姆就会给我亲亲对不对?”
还讨价还价上了?
齐眉哭笑不得,不待她说什么,阮淡淡立即勾上她的小指:“就这样说好了,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大拇指相互一按,阮淡淡道:“已经盖章了,阿姆不能反悔。”
到底还是小孩子的做派,齐眉揉了揉他的头,鼓励道:“好好练。”
目的达成,阮淡淡心满意足,又一次挤进她怀里:“外面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阿姆可别受寒了,我身上又软又烫的,挨着阿姆能好些,以后我不做阿姆的炉鼎,做阿姆的暖炉可好?”
齐眉又好气又好笑。
这是跟炉过不去了是吧?非得弄一个出来。
“睡吧,夜深了。”
阮淡淡倒也没有再闹腾的意思,嗯了一声,乖乖靠着她睡下。
不过他是睡下了,齐眉却睡意全无。
视线落在窗外的雨夜,她若有所思。
惊雷闪电也就开始时比较急,现下已经没有了,只剩下嘈嘈切切的风雨之声,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估计得下到天明去。
风大雨大的,恐怕没什么人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赶路,除非……
想到这里,齐眉看了看手上缠绕的红线。
加上嵇粉粉和阮淡淡父子两人的红线,她手上还剩下十二条,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翌日
齐眉醒来的时候阮淡淡就已经在旁边看着她了,眼睛一眨不眨的,也不知什么时候睡醒的:“怎么不说话?”
看了眼窗外,天已放晴,间或有一两滴水声传来,那是从屋檐上滚落的宿雨。
“怕吵醒阿姆,就没敢动。”阮淡淡贴近她道。
齐眉捏了捏他的脸。
她倒是没多大睡意,只是昨晚想事情想得深了些,天擦亮才闭上眼小憩。
“既然醒了,那便起来练剑,一日之计在于晨。”她道。
阮淡淡点点头,认同她的话,但还是故意凑上来:“阿姆亲亲我。”
齐眉哈了一声。
敢情他醒了一直不动打的是这个主意,就等着这个了是吧?
阮淡淡正期待着,外面突然传来嵇粉粉的惊呼声。
“去看看。”齐眉示意他穿衣服下榻,自己已经往门口去了。
阮淡淡顿时也顾不上索吻了,拿着衣服往自己套,一边套一边踩着鞋子跟上,三步并作两步,赶在齐眉之前开门。
二人一出去,就看见嵇粉粉在扶一个倒在地上的人。
彼时那人已经陷入昏迷,浑身脏兮兮的,头发散乱,衣服都还湿着,嘀嗒嘀嗒地不住往下掉水,鞋子早就磨破了,脚还渗着血,灰头土脸,几乎看不出人样。
“爹!”阮淡淡当即跳下去,大步流星走到嵇粉粉面前去帮他。
嵇粉粉见到齐眉和他一起过来了,便解释道:“我一出门便看见他倒在院子里,起先还以为是什么妖兽精怪,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个人,我方才探过了,他的气息很弱,几乎只剩一口气。”
“什么人啊?竟然不声不响倒在家门口。”阮淡淡去撩他覆在面上的头发。
因为是个陌生人,这一撩他没认出来,只觉得对方细皮嫩肉的,纵然摔得鼻青脸肿,但洗把脸收拾干净后应该能看出长得不差。
他不知道这人是谁,一旁的齐眉却是认出来了。
不是咎由还能是谁?
“居然跟到这里来了。”她道。
玄大陆和黄大陆之间的距离可不近,她是御风来的,所以看上去没花费多少时间。
但要是腿着来,确实够呛。
他要是游着来都还好说,能比腿着来快一些,问题是他上次在玄大陆就把身上的鱼鳞全拔了,无法再变回鱼身,更别说游过来了。
也不怪他脚上满是血迹,鞋子都破得穿不上了,再加上昨晚下大雨刮大风,这一路走来怕是没少吃苦头。
“东君认识?”她这语气似笑非笑,嵇粉粉不禁疑惑。
齐眉怅然:“老熟人了。”
听到她说老熟人,嵇粉粉立即招呼阮淡淡把人抬进屋里去。
既然是东君认识的人,那么此来应该是找东君的,虽然不知道路上发生了什么磋磨成这样,但总归来者是客,他和阮淡淡得尽东道主之谊。
好在咎由没什么大碍,就是累晕加饿晕的,喂了水,又给他灌了一些灵力后,他便悠悠转醒。
“你醒了?感觉如何?身上可还有什么不适?”嵇粉粉嘘寒问暖。
他方才为他换衣收拾时,并没有看到其他严重的外伤,就是身上磕碰不少,青一块紫一块的,不确定他还有没有别的内伤,也就问问他本人。
咎由对陌生人很是抵触,抓着被子一脸戒备,还是看到了坐在一旁喝茶的齐眉才稳下心神,当下急急忙忙就要朝齐眉所在扑过去。
“东君!”
他扑得急,忘了脚在来的路上已经磨破了,这一动没能走稳,反倒被褥子绊了个踉跄,直接从床上摔了下来。
他为了抄近道,走的是崎岖山路,赶了一天一夜,昨晚又下雨,山路湿滑泥泞,他几乎是走两步就摔一步,不是这里磕破皮就是那里撞青肿,当时只顾着早些见到她,再痛再累都紧绷着神经,此刻见到了人松懈下来,所有的痛都在一瞬间涌了上来,尤其是这一摔,几乎牵动了那些他都不曾注意的伤痛。
嵇粉粉和阮淡淡连忙扶他,他却避开,不要他们碰自己。
父子俩正愁没办法,还是齐眉搭了一把手才把咎由重新拉回了榻上。
“东君是不要我了吗?”咎由抓着他的袖子,语带哭腔,很是委屈,湿漉漉的浅蓝色眼睛像是在控诉她为什么抛下自己,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齐眉觉得他这话说得很没道理。
她有要过他吗?
一直以来不都是他一厢情愿,唱着一个人的独角戏?
“跟来做什么?”她问。
她不打声招呼就走了明摆着就是不想带他,他倒好,自己偷摸着跟来了,齐橙那边要是知道他不见了,怕是急疯了,毕竟她走之前就说过把咎由交给他的。
“说好了要报恩的,自然是东君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咎由梗着脖子道。
齐眉无言以对。
嘚,又是这个理由,还真是百用不烂。
她没应声,嵇粉粉和阮淡淡却是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对咎由的身份有了大概了解。
先前说什么东君不要他了,他们还以为他跟他们一样,不过没看到他手上有红线,也不好断论,倒是从方才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了他是来报恩的。
没说是报什么恩,但能让他一路冒雨追过来,最后奄奄一息倒在门口的样子来说,想来是大恩。
当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时,那就只能以身相许了。
想到这里,嵇粉粉上下打量着咎由。
看起来好年轻,起码比他年轻,人长得也漂亮,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尤其好看,比天蓝,比海深,只要被那双眼睛看上一眼,都会心软的,而他本人看似柔弱,却不造作,是会讨人喜欢的类型。
和他相反,阮淡淡则是盯着咎由抓着齐眉袖子的那双手看了好半天,目光很是不善,他和爹扶他他不要,偏要阿姆来扶,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还说什么报恩,他看就是报仇来了,哪有人报恩是这样报的?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齐眉跳过报恩的话题,直接问他自己想知道的事。
她有意隐藏自身气息,昨天就连教阮淡淡练剑都不曾使用解放思想,就怕暴露分毫。
可即使这样,他还是跟来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第一次从地大陆跟到玄大陆是因为她用了解放思想,他循着真气波动而来的,那么这次从玄大陆追到黄大陆又是为什么?这期间她可没动用解放思想,就算刷题的时候用了真气,但都是做了掩饰的,不会被人发现,他又从何得知她的准确位置?还能一路跟来。
咎由道:“东君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息,和旁人都不一样,我闻得到。”
齐眉:“!!?”
这算什么理由?
她身上有味道她怎么不知道?
为了躲避天道追杀,她可不会弄什么香在身上,那样目标太大,容易招祸。
阮淡淡嗤了一声:“这不就是狗鼻子?”
闻言,齐眉看了他一眼。
如果没记错,他昨晚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也是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才知道来人是她的。
嵇粉粉轻咳一声,示意阮淡淡少说两句。
说人狗鼻子,可不就是骂人是狗吗?到底是东君的熟人,也是他们的客人,这样说太没礼貌。
阮淡淡哼声,倒也没继续在嘴上功夫上讨没趣,而是晃了晃手里的剑,看向齐眉:“阿姆不是说今天要教我练剑吗?我们现在就去好不好?我近日到了瓶颈期,一直未能突破,还要阿姆多多指点。”
齐眉嗯了声,示意咎由好好歇着,起身出去了。
咎由伸了伸手,还要再拉着她说些什么,阮淡淡直接站了过去,挡住了他的同时拉着齐眉快步走了。
走了一半,齐眉又看向嵇粉粉。
不待她说什么,嵇粉粉便自觉道:“东君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齐眉对他的贴心很是受用,点点头:“有劳。”
“东君和我说这些就是见外了。”嵇粉粉道,并不希望她跟自己说这些生分的话。
齐眉笑了笑,为他拂去脸上先前在院子里扶人时沾上的泥点。
出了门,阮淡淡抱着剑,也不再保持先前的和气,直言不讳道:“阿姆,我不喜欢他。”
爹喜不喜欢咎由他不知道,反正他不喜欢,爹待人接物向来都是客客气气的,哪怕再讨厌也不会直接翻脸,会给对方留面子,他不一样,喜恶都写在脸上,喜欢要说,不喜欢也要说。
齐眉揉了揉他的头,笑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讨厌,一接近他我就各种不舒服。”阮淡淡把自己的感受说了。
齐眉无奈一笑。
之前在玄大陆的时候,密桃也表达了他不喜欢咎由的想法,虽然没动手,但几乎每次碰上都要阴阳怪气几句。
齐橙看起来也是不喜欢咎由的,不过他的不喜欢只是私心,公事上却处理得很好,衣食住行上从来不会克扣咎由,也不会背地里给咎由穿小鞋。
现在阮淡淡也说他不喜欢咎由,至于嵇粉粉那边是什么态度还不确定,不过就方才的表现来看,他对咎由很是客气,一般来说,客气的人是不大能看出喜恶的,就算讨厌也不会表现出来。
自从咎由出现,四个人里有三个人明显表示对他不喜,这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咎由太讨人厌,还是他们三人故意针对。
阮淡淡扯了扯她的袖子:“阿姆,我不是要插手你的事,阿姆当然可以有许多蓝颜知己,这无可厚非,可我不想咎由成为其中一个,谁都可以,唯独他不可以,他讨厌,他不配。”
他和爹能成为她生命中的一份子就已经感激不尽了,当初神仙做媒的时候就说过,他们不是唯一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他一直都记得的,哪里会去乞求别的什么。
可是咎由给他的感觉就是很不爽,他不想他留在阿姆身边。
齐眉轻笑:“所以方才说人家是狗?”
“本来就是。”被她提起,阮淡淡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
之前当着人家面骂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单独在阿姆面前说,他反倒觉得有些失礼了,他怕阿姆会怪罪他。
不过齐眉并没有怪罪他,而是笑道:“你这不是把自己给骂了进去?”
咎由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他不也能闻到,骂咎由狗鼻子,不也变相骂了他自己。
“我乐意当狗,但咎由不行。”阮淡淡据理力争。
齐眉哭笑不得。
什么逻辑,先前骂咎由是狗,现在又说咎由不能当狗,合着怎么说都是他有理。
“好了,小狗,先前不是喊着要练剑吗?别愣着了。”她玩笑般道。
真当她不知道他在屋内提起练剑是故意引开她,不过她和咎由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也就顺着他递的台阶下了。
阮淡淡小心翼翼地问:“阿姆不生气吗?”
他又是在她面前骂咎由,又是故意把她带走,说那些不喜欢咎由的话。
他以为她会生他的气怪他的,可谁知道阿姆竟然没有半点儿降罪的意思,就连说这话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齐眉压根没放在心上,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你要是再不练剑,我可能真要生气了。”
听到她这样说,阮淡淡立即拔出剑站好:“还请阿姆指教。”
他孩子气的时候是真孩子气,但正经的时候也是真正经。
齐眉让他先舞一套剑招来看看,根据他的招式具体改进。
他很聪明,几乎只要演示一遍就能学到精髓,齐眉教起来也很省心省力。
就在阮淡淡练到第七重剑招的时候,齐眉忽然被一道光影吸引了注意。
只有一瞬,若不是极度敏锐几乎看不出来。
而那道光影也很有特点,似乎有人在附近斗法。
这要是打起来,说不定这边也会被波及。
心中有所打算,齐眉让阮淡淡自己先练着,她出去一趟。
怕待会儿打起来生事,她特意封了一层保护罩在父子二人的住所上方,将这一片小天地隔离开来。
做完这些,齐眉便朝着先前那道光影的方向赶去。
一路过来几乎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有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站定的时候,齐眉发现了草尖上残留的一点血迹。
血液很新鲜,还带着些许温度,不是妖兽的,而是人的。
看来对方受伤不轻,否则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齐眉还要再看,一阵光刃突然朝她袭来。
她眼疾手快躲开,紧接着迎头撞上了一群穿着仙门服饰追来的人。
“妖女,别以为你变了张脸我们就不认识你了,还不快交出玉清仙尊,否则别怪我万剑宗不留情面。”
齐眉一头雾水。
什么妖女,什么玉清仙尊,她才来黄大陆,一个也不认识,谈何交出人?
“诸位道友可是……”
误会两个字还没出口,那些人就直接亮招攻了上来。
话都没说清就开战,齐眉也是不吃亏的,当即召出解放思想和实事求是混合双打。
前几个大陆她都是收着的,怕伤到人,并未展现出真正实力,这次到了黄大陆,人人都修炼,她也就不用再收敛了。
一会儿与时俱进,一会儿求真务实,四个自信和四个伟大轮流上阵,八荣八耻穿插其中,几乎不用什么花招,打得人纷纷挂彩,节节败退。
混战之中,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错了错了,合欢宗妖女在这边,快随我去救玉清仙尊。”
这一声出,那些人顿时意识到自己认错人了,当即就要撤走去援助另一边。
齐眉莫名其妙被人挑了争端,事毕之后连句道歉也没有,哪里肯就此叫停,也跟着追了过去。
这一去就看到一位受伤女子被众人围攻,人数上不占优势,双拳难敌四手,几乎就要被困死。
为首之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道,义愤填膺,剑指那女子:“你这合欢宗妖女,既然已经拜入我万剑宗门下,奉玉清仙尊为师,就该好好修习无情道,你师尊平日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将他掳走,毁他道行?”
危不惧吐出一口血,随意抹了抹,嗤笑道:“掳?师尊自己跟我走的,怎么能说是掳呢?”
“孽障,事到如今不知悔改也就罢了,还胆敢辱玉清仙尊声名。”老道骂了一句,剑意飞出,向着危不惧袭来。
危不惧点向眉心,召出本命法器,红绫顿出,斜扫而至,与剑意相撞,翻出阵阵气浪。
“师尊的声名还需我来辱?是不是他主动跟我走的,你们问问就是,少在我头上泼脏水。”
见逼出了她的本命法器,其余人急忙举剑列阵,誓要拿下危不惧。
以多欺少啊这是。
齐眉看不过这种行为,再加上先前被这些人无缘无故挑了一架,对他们印象不好,当即上前帮危不惧。
一锤头下去,列阵的人顿时乱了位置,东倒西歪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运剑了。
老道大喝:“什么人竟敢阻我万剑宗清理门户?”
齐眉晃了晃手里的实事求是:“刚刚才见过面,现在就不认识了?”
先前一上来就逮着她打,后面发现错了也没个交代,一溜烟就跑了,哪有这种道理?
老道原本不想理会她的,但是忌惮齐眉的实力,能伤他们宗门这么多人却毫发无损的,她是第一个,而且看样子很是轻松,一点儿不费力,也不知道修为有多高深。
想到这里,老道只能给了一个不算道歉的道歉:“这妖女最善化形改容,先前道友出现在附近,还都穿着素色衣裙,我们这才错认,说起来都是误会一场,还请这位道友不要妨碍我们万剑宗处理宗门私事。”
他仗着年纪大,又见齐眉年纪小,说话没什么敬意,像现在这样给小辈两句交代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齐眉都要被气笑了。
这是道歉的态度?什么叫不要妨碍他们?
她原本想着对方只要解释清楚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毕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她也没吃什么亏不是吗?
偏偏他这语气又给她激了回来,她非得掺和一脚不可了。
“既然是错认,那我错打也没什么,我不妨碍你们处理宗门之事,你们也不要妨碍我痛打落水狗。”
说罢,齐眉一挥解放思想,将这群人手里的剑都震了出去。
一柄柄剑脱手,倒插在地上,把那些人都围在了一个圈里。
“你……”老道岂料她会这样说,就连他们的剑都绞了去,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但是苦于齐眉实力碾压,不敢轻举妄动。
这么年轻就能有如此高深的修为,假以时日,怕是一飞冲天。
这要是招揽到他们万剑宗,肯定能压合欢宗一头。
被她这一搅和,危不惧得以喘息,跟她道谢:“多谢。”
不管怎出于什么原因,齐眉眼下确实帮了她,她该谢的,不然就凭这群人要置她于死地的程度,恐怕够她吃一壶的。
齐眉对有礼貌的人一向有好感,便同她搭话:“你是合欢宗的?怎么拜入修无情道的万剑宗了?”
这还是她方才听那老道说的,觉得好奇,就问一问。
合欢宗不是还跟无情道抢生源吗?怎么还把自家宗门学子给送出去了?不合理啊。
危不惧倒也跟她说实话,她都把师尊带走了,天下皆知,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实不相瞒,为了毕设。”
齐眉一噎。
居然还能这样?
她算是知道合欢宗为何经久不衰了,这也太卷了吧,为了毕设,居然还能搞卧底这套。
看出齐眉面上的震惊,危不惧道:“没办法,六险二金十三薪,上四休三,年薪百万,诱惑太大了。”
这话齐眉没法接。
她算是对合欢宗的发家史有些耳闻,但是真见识到还是不一样的感觉。
好抽象,好接地气。
老道吹胡子瞪眼:“你还敢说,合欢宗妖女,毁我无情道根基,这么多年你们合欢宗祸祸了我们多少无情道学子,这次更是盯上了我那冰清玉洁的掌门师弟,玉清仙尊他多无辜,他只差最后一步就要飞升了,都是因为收了你这个孽徒。”
齐眉哎了声,看向危不惧:“玉清仙尊是万剑宗掌门?”
她还以为是无情道学子呢,不承想来头这么大。
危不惧耸耸肩:“要干就干一笔大的,赌一把。”
以往合欢宗的师姐师兄们找的都是无情道学子,但她心大,挑准了掌门。
成也好,败也罢,总归会留名的,为了上四休三年薪百万,一切都值了。
齐眉对她的拼搏精神感到敬佩。
难怪那老道会说她毁了无情道根基,掌门都沦陷了,整个宗门不得动摇?
该说不说,危不惧这一赌还真赌对了,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赌一赌,摩托变路虎。
“妖女,掳我掌门,害我师弟,你们合欢宗不干人事。”老道破口大骂。
“人事谁干啊?招应届生要求有经验,招有经验的又不要三十五岁以上的,过分要求经验百分百垂直,招个炸薯条的,你就是炸油条的都不行,必须以前也是炸薯条的,就算从业以来有十年炸薯条的经验,但你前面三年炸薯条,中间三年炸土豆,后面四年炸洋芋都不行,直接卡死炸薯条,哪怕你真炸了十年的薯条,最近有三个月没有炸了,这种也不行,得是连续不间断炸的,不允许有空窗期,好不容易都符合条件了,面试的时候又会问你,为什么干了那么多年了还是做炸薯条的活?”危不惧呛他。
“嗷,对了,还有其他附加条件,因为炸薯条油烟大,所以最好是男性来做,不是歧视女性,是女性做多了这个活会影响生育,对国情不好,当然,最好还是个面点师傅,能兼做蛋挞和派等小甜点,必要时儿童餐也要会做,要带过十个人以上的炸小食盒团队,有爱心,会唱生日歌,能随时随地为客户提供情绪价值,花三千的工资就想招两三万的全能人才,这年头摇奶茶要求会造飞机,麦当劳招聘更是对标肯德基,说好的双休一入职就变成了大小周,搞不好还是单休或无休,累死累活到头来还不给缴纳社保,你说谁不干人事?”
她一口气喷了个天昏地暗,老道和其余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齐眉看向危不惧,给出了目前比较符合情况且看上去挺无奈的法子:“要不你试试考公?”
“考不了,合欢宗已经给我交了社保,我不是应届生了,虽然有些地区已经放宽了应届生身份认证,交了社保也还是应届生,但我毕设已经完成,拿到了心动的offer,薪资和各方面都很满意,就不去挤破头考公了。”
“不怕被公司骗应届生补贴,最后大刀阔斧裁员吗?”齐眉问。
危不惧道:“我们合欢宗没这么不干人事,合欢合欢,取的就是合家欢之意,一份好工作自己欢喜,家庭也满意,公司把员工当自己人,员工把公司当自己家,双方合作共赢,互利互惠,不会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
齐眉哦了声。
难怪合欢宗能发展这么迅速,你把人民放心里,人民自然把你高高举起,这句话放到员工身上也没错。
福利好了,员工幸福感提升,哪怕打工都愿意打到死。
老道呸了一声:“妖女,这不是你祸害我万剑宗掌门的理由,还不快放了我师弟,玉清仙尊岂是你能玷污的?”
危不惧啧了声:“都说了师尊是自愿跟我走的,你怎么不信呢?”
“妖女,分明是你为了一己之私掳走了玉清仙尊,师弟当年就不该收你为徒,你欺师灭祖,罔顾伦常。”老道气愤不已,要不是剑被齐眉倒插在地上,他此刻只怕又要冲上来危不惧发难。
身上的伤还需要处理,危不惧叹了一声,不想再跟他耗下去了:“既然你说是我掳走的师尊,那你敢不敢和师尊当面对质,看看他是不是自愿的?”
“有何不敢?还不速速放了玉清仙尊。”老道一听她说要对质,当即来了精神。
万剑宗上下可全指望掌门师弟一人了,师弟修行多年,眼看着就要大道得成,若是飞升,还怕合欢宗抢生源?
要不是这合欢宗妖女潜入万剑宗,把主意打到师弟头上,师弟又哪里会落到如今的下场?
“行,三天后,昆仑山见。”危不惧言简意赅。
老道顿时急了:“为何不是现在?你这妖女在打什么主意?”
危不惧扫了一眼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我才被你们追杀,身上全是伤,我能保证师尊安全,但是不能保证你们会不会对我动手,自然得先避一避。”
这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是老道不上当:“不行,合欢宗最善蛊惑人心,三天时间,你这妖女说不定已经把师弟给……”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以为宗门那些修无情道的学子哪个不是被这样毁了道行的,就因为合欢宗的毕设。
“师伯,我都让步了,你还咄咄逼人,这可不符合万剑宗的诲人之道。”危不惧无奈摇头轻叹。
老道冷哼:“别叫我师伯,我没你这个师侄,师弟也没你这个徒儿。”
当初师弟收她为徒时他就极力反对的,资质平平无甚根骨,师弟偏说万事万物当一视同仁,就算资质平平,也不该把人拒之门外,硬是把人收做了唯一的学徒,现在倒好,宗门不幸啊,招了这么个孽徒,连师弟都遭起毒手。
齐眉适时出声:“三天就三天,偌大宗门,难道三天还等不起了?”
她帮着危不惧说话,老道一时也不好再反对
实在是她太能打,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先前误会她是危不惧的时候,她就已经展现出了非凡的实力,这么多人围攻,却无一人能近她身,反倒被打得落花流水。
后面她追了过来,破坏了他们的剑阵不说,还绞了他们的剑,万剑宗修行无情道,多出傲世剑修,但他们这么多剑修都被人挑了剑,这和当众被扒衣服有什么区别。
尤其是她方才说话还晃了晃手里的镰刀和锤头,这分明是不同意就再打的意思,他们哪里打得过?
而且她明显不想伤人性命,要不然就凭她绞了他们的剑来看,她绝对有能力灭了他们,哪里还容他们站在这里多话。
她只绞剑不伤人,说明她心中有大义,不是黑白不分的人,这和万剑宗宗旨不谋而合。
这样的人才,还这么年轻,不可能籍籍无名的,但这些年一直没听说哪家宗门出了这样一个天才,那就证明她没有加入任何宗门,是散修。
散修好啊,合该招揽到万剑宗名下,壮大宗门。
思及此,老道也愿意给她几分薄面:“这位道友身负奇才,是大义之人,想来不会偏颇,既然今日这事难以善了,不知三日后可否一同前往昆仑山做个见证?是非曲直,届时自有公论。”
虽然等三日他确实很难接受,但没办法,齐眉明显不会让他们继续对危不惧出手的,再加上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要是逼急了,不知道那合欢宗妖女还会做出些别的什么。
三天就三天,三天之后,只要掌门师弟现身,强者相惜,这位法器怪异的年轻道友肯定会意识到他们万剑宗才是众修之主,只要她愿意加入宗门,那时候万剑宗就不愁对付合欢宗了。
齐眉看了一眼危不惧,她要是不做个见证,怕是这些万剑宗的人不会轻易放过她,便点了点头,应下了。
至此,万剑宗的人也不再对危不惧喊打喊杀,强调不可伤玉清仙尊后,便拔出自己的剑走了。
人一走,危不惧便跟齐眉施礼道谢:“我叫危不惧,道友今日相帮,没齿难忘,他日必报。”
“客气,举手之劳而已。”齐眉示意她不必多礼,又看向她身上的伤,“需要帮忙吗?”
她身上不是大伤就是小伤,血淋淋的,倒是难为她还能撑住。
危不惧笑了笑:“不用了,有人会为我治伤的。”
托着满身伤痕的身体回到秘境时,危不惧又一次见到了她那冰清玉洁的师尊。
饶是这张脸朝夕相对看了许多年,她还是看不腻,犹如远山薄雪,冷而清,淡而浅,远离红尘喧嚣,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特制的锁链环绕在他的脖子和四肢上,限制了他的行动和修为,他端坐其中,面色平静,也不知是不在意还是故意忽视,只和往常一样阖眸打坐。
危不惧挑了挑眉。
师尊总是这般高不可攀,似乎从第一天见到的时候就这样了,像是一潭没有温度的死水,波澜不惊,哪怕被关在这一方小天地里,他也纤尘不染,遗世独立。
难怪合欢宗掌门会专挑无情道下手,这样无欲无求的神仙人物,是该拉他下神坛,看着他沉沦。
“师尊。”危不惧扑进他怀里,引得他身上的锁链一阵响动。
玉清仙尊刚要喝斥,结果一睁眼就看见了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有些甚至还在流血,不由得一怔:“你去万剑宗了?”
万剑宗的招式他这个做掌门的最清楚,这些剑伤可都是万剑宗的剑留下的,错不了。
危不惧从怀里拿出一枝桃花:“师尊这几日闷闷不乐,我便想折一枝宗门的桃花来送给师尊,以往师尊最喜欢在这棵桃花树下练剑了,连桃花都染了师尊的气息,师尊看看,是否还和记忆中的一样。”
这枝桃花她原本护在怀里的,可惜经过先前一番混战,花瓣掉了不少,完整的花枝也折成了两半,已经不能看了。
危不惧一边装可怜,一边打量着他的神情。
什么折桃枝,她才没这么闲,不过是苦肉计罢了,她倒要看看,今次之后,她这位无欲无求的好师尊还能不能高坐明台。
果然,玉清仙尊看到她手里的桃枝后,一贯清冷的神色似有松动,轻叹道:“明知万剑宗视你如洪水猛兽,为何还要去?”
她趁他不设防将他掳走,锁在这方秘境里,万剑宗知道后定然将她列入斩杀名单。
她这一去,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因为想看师尊开心。”危不惧故意提起是因为他,用这些不痛不痒的理由来进攻他的心防。
开心吗?
玉清师尊垂下眼眸,自从被她掳走,他确实没有以前那般恣意了。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自己一点点教出来的徒儿所囚,用的还是他曾经教过的招式。
这些天他反复回想,从一开始的震惊到现在的难以置信,每一次猜测都让他无比痛苦,痛他不能理解为什么,更痛惜她的所作所为。
她是一个多好的孩子,这些年他皆有所见,怎么会突然之间就变成这样了呢?
按住她的肩膀,玉清仙尊连声询问:“你告诉为师,是不是受了什么威胁?被什么人控制了?是他们逼你这样做的对不对?”
他不信他乖巧听话的徒儿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他不信。
危不惧心里直想笑。
看吧,师尊真的很好,就算被她欺骗被她囚禁,都不会觉得是她的错,哪怕她把师尊关进这无人知晓的秘境之中,束缚了他的行动,压制了他的修为,师尊也不会觉得她变坏了,只单纯怀疑她是不是受了什么控制或威胁。
真是她的好师尊。
她闭口不谈,玉清仙尊再三试探询问无果,便不再理会她,推开她,也丢开她带来的桃花,撇过脸去一个人生闷气。
到底是什么不能说的?
他是她师尊,天塌下来有他扛着,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可以告诉他?非得一个人憋着。
他心里气得慌,气她更气自己,一时恼怒,也就打定主意不再管危不惧。
可是当危不惧假惺惺地掉两滴鳄鱼眼泪时,他又没忍住上前为她拭去眼角的泪,轻声哄道:“不哭,是为师的错,是师尊没有保护好你。”
他既收她为徒,便要对她负责,她做什么都没错,错的是他,若不是他没有教好,她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玉清仙尊轻抚她的发顶,像以前在万剑宗教导她一样:“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都可以告诉师尊,一日为师……”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危不惧抢了去:“一日为师,为师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