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微光烛影。
银梨在写信。
琼师姐敬启——
天水一别, 倏忽数载。暌违日久,拳念殷殊。
师妹今修此书,实有一事相询:
望月城城主谢沉霄, 去岁十一月中旬, 与我短暂会面相别后, 便再无音讯。
谢仙君修为出众,为人可靠,且行事谨慎,不曾有不告而离之举, 如此消息全无, 令人心中忐忑
——
行笔落至此处, 银梨微微一停。
半日前——
望月城使者专程来访银月城,在书房中等候银梨,告知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谢城主的消息了。
“我最后一次见他, 是去年十一月,谢城主在望月城中, 得知了公主被困鬼林的消息, 当即便赶往了银月城。
“但这与之后的一段时日,谢城主还会保持与城中稳定通信,也不时会遥遥处理一些城中事务。他过去也曾有过不得不长期离开望月城、无法留守的日子,想来直到这时, 他的情况还是正常的。
“但到下旬的时候, 谢城主的联络突然断了, 此后再无行踪。
“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 便是公主您说,您在那个荒林中遇见了奄奄一息的谢城主。您虽将他救了出来,但您苏醒的时候, 其他幸存者都在,唯有谢城主不见了。”
银梨点点头,表示他的叙述并无问题。
当时她的推测,是谢沉霄毕竟修为高于常人,或许伤势也不如她重,反而比所有人先一步醒来,于是为了掌握情报,独自去了附近探查。
正因如此,银梨带其他人返回银月城时,派了一部分弟子留下,好接应谢沉霄。
然而数日过去,留在那里的弟子没有谢沉霄的半点消息,不要说谢沉霄,林中连个正经人影都没有过。
银梨当时便已隐隐感到不对,马上加派了人手,并有计划地让月宫弟子进入荒林搜索。
望月城担心自己的城主,很快也遣了大批人马前来援助。
但两地数十名弟子,在荒林中仔细寻找了快两个月,竟然什么都没发现。
既未见活人,也没有尸体。
谢沉霄其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连银梨都忍不住怀疑,那天是不是她在鬼瘴中意志薄弱,看到了幻觉。
现在想来,以谢沉霄的性情,在周围伤员众多的情况下,他就算是离开,须臾便会回来,更不可能抛下众人独自跑得很远,在林中没有看到他,本就不太正常。
那望月城使者继续言道:“这段日子,我们搜遍了荒林,几乎将那里来回翻了三四遍,甚至连公主斩杀的那个巨大鬼怪的残骸都寸寸分分地刨过了,仍然没有找到谢城主的踪迹。
“但是……我们找到了这个。”
使者翻过手,握在他掌心的,是一个简单的剑穗子,非常干练的风格,并无多余的装饰,唯有穗子上面吊了一块白石头——那石头被雕成了憨态可掬的眯眼九尾狐的样子,过于可爱,与穗子的整体风格十分不符。
银梨看着这石坠的样式愣了愣,问:“这是?”
使者道:“这是望月城特产的白神石,质地特殊,价格虽不高昂,但其他灵地很少见到,唯有曾经望月国出身之人爱用。
“最近两百年来,望月城一带一直有将白神石雕刻成九尾狐的形状,以祈祷平安顺遂的习俗。至于缘由……公主可能也清楚,毕竟这与公主密切相关。
“虽说已是陈年旧事了,但望月国当初也曾有过百年风调雨顺的大盛之世。
“谢城主还是望月国君王之时,望月国可谓政通人和、海晏河清,当时的太平盛况,至今仍为人所记。而谢城主能登上君位,全是凭借公主之力,因此,当年种种,皆是多亏公主下凡之故。
“若非天灾变故,那等盛世或许能持续至今……
“如果没有公主,也许望月国也同世上绝大多数凡间小国一般,早在天灾最初几年便覆灭了,连当下的一城之地都无法留下。
“是以,望月城臣民至今都敬重、亲近公主,哪怕当年之国如今不过留下一城之境,这种雕刻白神石的文化风俗还是保留了下来。
“在望月城中,会佩戴这种白狐石饰的人很多,尤其是那些还有望月国记忆的旧人……其中,自然也包括我们的城主谢沉霄。
“这枚穗子,谢城主其实是常年挂在剑上的,只是他大抵是不好意思在公主面前佩戴,所以来银月城总会取下,但他从不离身,我跟随在谢城主身边多年,不会认错。
“这个剑穗既然出现在那片荒林里,就说明谢城主的确曾经出现在那里,公主没有记错。但……现在只怕是出事了。”
“……”
银梨注视着这石饰的形状,竟一时恍惚。
往事猝不及防地扑上心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形之下。
她控制着情绪,以保持稳重,问:“谢仙君在那片林中消失……那片荒林恐怕还有未知的危险。你们搜索的这两个月,可有遇到什么危机或者……怪事?”
使者摇了摇头,说:“并不曾有什么危险,那个体型庞大的怪物被公主斩杀后,整个荒林都很干净,在这个局势下,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那么干净的地方了,最多也就是有几个小邪鬼。
“这种小鬼对精英弟子来说不是威胁,所以这两个月来所有人都很安全,没有出现过伤亡。”
银梨点了点头,使者的答案让她有了一丝安心。
“不过——”
使者一顿,继续说道。
“要说怪事,确实是有。”
“我们在搜索谢城主时,遇到的几个小邪祟,竟然能口吐人言,说出断断续续的人话来。”
“——!”
银梨惊诧,马上询问:“它们说了什么?”
使者回答:“大多数话语都没听清,而且数量不多,又是小邪祟,一开始没人反应过来它们能说话,偶然遇到的几次,不是一不留神直接杀了,就是一失神放跑了。
“只有一个目击的弟子说,她看到有一个小邪祟趴在那个巨大鬼怪的残躯上,发出悲戚的‘鬼君’‘鬼君’之言,只是一有人接近,它就马上逃走了,比一般小邪祟敏捷机警得多,也没抓到样本。”
——!
对上了!
银梨还记得她在那个“鬼君”体内时,就听到小邪祟活动的声响和十分怪异的人声,当时她便怀疑是小邪祟口吐人言,没想到竟真是如此!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小邪祟口吐人言,意味着连过往最低等的鬼物,都开始有了浅薄的思维。
它们在越来越强,会越来越难对付。
不过,望月城的使者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层,反而对小邪祟口中的“鬼君”一词更为在意,道:“说起来,那个邪怪体型可真大啊,隐约之间还能感到一丝残留的龙气,恐怕是非同凡响的邪物……公主您能以一人之力将其斩杀,修为恐怕比世人所认知的还要强上许多吧?”
使者看银梨的眼神,试探之中,不免夹了一丝敬畏。
“其实,如今世人已在谈论,公主您仅凭自己一人,便击杀了鬼君。公主,该不会您,真的……”
银梨明白使者在期待什么。
谢沉霄失踪,无疑会让望月城人心浮动,唯有一个能凌驾于这之上的好消息,才能驱散负面的情绪。
如果那个死去的巨大怪物就是鬼君当然好,但银梨自己都不确定的事,她不会轻易下结论。
更何况……
银梨道:“那个邪鬼究竟是怎么死的,还不好说。”
“公主是说……您没有杀那个邪鬼吗?”
使者的表情,显然不信。
“公主未免过谦了,人人皆知那邪鬼死时,身上留有搏斗痕迹的唯有公主一人。公主可能只是力竭后记不清了,毕竟如果不是公主,还能是谁呢?”
银梨:“……”
谢沉霄的情况交流得差不多后,使者本要告辞,但临了又止住脚步,像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公主,还有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奇怪。”
“你直说无妨。”
使者道:“那些不小心放走的会说话的小邪祟,好像都是往特定方向逃跑的。我们有些弟子追了一段,发现最后都跑到了相同的方位上。不过样本太少,只是巧合也不一定。”
银梨并未放过这个细节,追问:“往哪个方向跑的?”
“以往荒林的位置来说,是往南面。”
使
者道。
“或者说……它们好像是向着银月城的方向跑的?”
*
烛火微晃,夜愈深,银梨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谢沉霄的失踪,实在蹊跷。
在银梨浑沌的记忆中,她好像曾听到骨肉被咀嚼的声响。
她本以为,那若不是幻觉,便是号称“鬼君”的荒林怪物被后来的其他东西吞噬的动静。
但现在回想,那巨大的鬼怪尸身虽惨不忍睹,但好像并未缺少什么。
反而,谢沉霄不见了。
该不会……
银梨的眉头深深锁起,下笔更重,在信纸上留下浓烈的顿笔。
——谢仙君之事,委实不合常理,兼之银月城近日异事频繁,我不得不多做防范。
如若可以,能否恳请师姐问询云舒神君,卜一卦凶吉?
静候佳音。
师妹银梨敬上
搁笔。
银梨将信封口,置于月色之下,借月华流光之波动,将其送出。
*
这一日,天未破晓,银梨趁着月宫中大部分弟子还没开始活动,绕开众人,独自往城外去。
若她还是平时那般公主城主的做派,此举定然不易,好在可以化作狐身,出了城再用朴素的衣裳乔装打扮一下,倒也没那么引人注目。
银月城与月东林相连,月东林有一大片甚至位于银月城屏障范围内,而城外有一片虽已不在屏障中,但仍受到太阴星的净化之力影响,能得到微弱的庇护,鬼怪较少,甚至还能有活人居住,只要不深入,就不算危险。
在城外这片过度之地,有一片梨花林。
过去,这里一年有半年都会开满白梨花,在林子深处,还有一个如镜般澄净的大湖。
这曾是银梨喜爱的嬉戏之地,但姐姐去世后,她忙得分身乏术,以许久不来了,几乎已经忘了这个地方。
只是今日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喘不过气,想找个无人的地方散散心,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银梨本只想随便走走,看一眼故地,没想久留,更没什么期待,但一看到林中的光景,倒吃了一惊。
林中的梨花竟然开了。
要知道姐姐葬身火海后,凡间堕入永夜,若无太阴星的残力维护,本应草木枯萎、万物凋亡,极少有活物能维持生息。
在银梨的想法中,这些梨树恐怕早就死光了,绝没料到它们竟在开花。
而且,眼下春节才过,早春寒意未消,还没到梨花开花的时期。
这些梨树竟不但开了花,还开早了。
……是因为她杀了那个满身龙威自称“鬼君”的怪物,外界的鬼气有些消散了吗难不成,最近对种种不祥的顾虑,竟真是她杞人忧天?
清晨淡淡的薄雾中,漫山遍野的白梨花远看如天云垂降、瑶台落雪,层层叠叠,花瓣旋落似雨,成团成絮的梨花倒映在澄清的镜湖中,宛若梦境。
银梨恍惚了一下。
……好熟悉。
这样的景色,好像最近就曾见过……
未等银梨细思,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清澈的嗓音——
“公主。”
有人唤她。
银梨回过头。
只见磬言在不远处的一棵梨花树下。
梨花落在他素净的弟子服上,少年人的身形长相不算出众,但清秀白净,莫名与梨花相称。
他站在那里,谦然对银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