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梨对磬言的到来十分意外, 问:“你怎么会在此地?”
磬言笑道:“我想去与君竹师姐换班的时候,正好撞见公主化成了狐狸偷偷往月宫外走,想着今日正好换我跟着公主, 便直接追过来了……不过, 公主不会, 本来是打算躲开我和君竹师姐吧?”
“……”
银梨干笑两声,掩饰心虚。
听了磬言的描述,她心里有些发窘。
她用原形躲躲藏藏的样子,看起来可能鬼鬼祟祟的, 想来和平时给人的印象差别应该很大。因为本来也只是想散散心, 她的确没有太警觉, 倒没想到还真有人看到了。
银梨的耳朵不自觉地往后背,这是她尴尬的自然反应。
磬言这个人平时就不声不响的,这么一看恐怕是擅长跟踪隐匿的类型, 真是大意不得。
这时,磬言笑了笑, 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件白色大氅, 走到银梨身后,披到她肩上,道:“我见公主孤身一人出来,想到公主平时的性情, 担心会穿得单薄, 便拿了衣物过来……不过, 以公主的修为, 可能会觉得我多此一举吧?”
肩上搭上重量,暖意顿时传遍全身。
仙神脱离了世俗的疾苦,理论上来说已不会为饥渴冷热所困, 自然不会畏惧区区早春严寒。
不过,哪怕不需要,受到这样细致的关怀,内心却会感受到温暖的情绪。
银梨将大氅往胸口拢了拢,道:“需要的需要的。仙神之所以与凡人不同,是因为身上有仙力庇护,但若是虚弱到一定程度,仙力不足以保护自身,也就会和常人一样会饥饿口渴、畏寒畏热了。
“仙力要靠自身力量维系,我身体现在还行,但当下这个世道,能省一点就省一点吧。若能用衣物取暖,确实就不要浪费仙力了。”
她对磬言笑道:“多谢你。”
磬言一喜,眼梢的泪痣随之上扬,高兴的情绪倒十分好懂。
银梨总觉得能看到他摇尾巴的样子,好像一只欢喜的小狗。
银梨问他:“说起来,好像没怎么听你说过自己的事。你在拜入月宫之前,家中有几口人?父母可还健在?你这么细心,又会照顾人,难不成是有很多兄弟姐妹吗?”
磬言似乎没想到银梨会这样问他,微怔了一下,旋即微笑道:“父母很早就亡故了,家中没有其他人,我一直自己生活。”
他顿了顿。
“不过,我一直希望能有一个像公主这样的妹妹呢。”
“我?”
银梨耳朵偏了偏。
“我比你年长许多,应该是姐姐吧?”
磬言只望着她笑,眼神含着某种深邃的温柔。
磬言长相在月宫弟子中算得上稚气,但他这般看她,倒让银梨感觉她好像真被当作了妹妹一般。
磬言问她:“说来,公主今日,怎么会忽然独自来此地呢?”
磬言说着,看向远处。
他的视线像被什么吸引,落在梨花林深处的湖泊之上。
“我只是想随便走走。”
银梨猜他是不太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主动介绍:“这里是月东林西南侧的浅林,不在入月东林的主道上,附近也没有村落,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如果穿过梨花林再往北走的话,就要到我和其他人被鬼阵所困的地方了,不过这里离银月城的屏障还算近,又未到深处,所以还算安全,放心吧。”
磬言轻轻地道:“如此之地,竟还有个湖泊。”
银梨点点头:“此地没有任何水道经过,一个孤零零的湖的确很奇特,想来是由于地势,让这里长期积水不散,才会形成。”
望不到尽头的白梨花中,唯有此湖静卧如镜,映照岸上万花。
银梨明白磬言为什么会特别注意这个湖泊。
湖泊不是生物,受到鬼气的影响要小许多,但即使如此,长夜降临后,像这样明镜般通透的湖还是很少见。
如云如瀑的梨花被倒映在这样清明的湖水中,静谧纯粹,不染俗世尘埃,甚至比月宫更像仙境。
单看此景,已经很难想象,这世上鬼邪当道,再往里走几步,就是令世人闻风丧胆的“鬼林”。
银梨道:“很漂亮吧?许久没来,没想到今年梨花竟然开了,乍一看,简直与当年没什么区别。”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走到湖边,在湖畔并立。
银梨的身形映入水中。
她自己没什么自觉,但微风吹动了她的雪耳与九尾,柔软的绒毛犹如蒲公英上长出的绒絮,轻轻颤动。
即使她自认为适应凡尘,自认为化为了人身,但这时任谁看来,都会认为她更
像一只高贵出尘、不该留在凡间的灵兽。
磬言望着她落在湖中的倒影,笑道:“是很漂亮。”
他问:“公主好像很喜欢这里?”
银梨点了点头:“曾经是很喜欢。我记得小时候常来这里,不过最近一百年,几乎没有来了。”
磬言说:“风景是很不错,不过在我看来,这里给人的感觉,未免有些孤独。”
“孤独?”
银梨不是很理解这个评价。
她偏了偏头,道:“我小时候通常是与兄长一起来的,我们总在这里玩,我看这里倒觉得很温馨。”
“……青霜少君吗?”
“对。”
银梨笑道。
“除了我之外,只有青霜知道这里。所以以前,总是他能最快找到我。这里,算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家园吧。”
“……”
不知道是不是银梨的错觉,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磬言的表情好像微妙地变了变。
磬言的目光比平日深沉了许多,周身有一丝冷意。
但紧接着,银梨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丝邪气。
银梨和磬言同时拔出佩剑。
“小心!”
银梨修为更高,那道气息似乎直奔磬言而去,银梨本想先护住磬言、挡住这一击,以免他受伤。
但磬言眼底冷光一闪,拉住银梨的手腕一拽,反将她掩到背后,干脆利落地出了剑!
银梨这才意识到,君竹所言不虚,磬言的剑术早已脱胎换骨,如此利爽的剑术,当真有几分谢沉霄的气度。
银梨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参见……鬼……鬼……”
这时,一片黑色的东西落下来。
是一个落单的小邪祟。
它似乎比寻常的小邪祟要坚韧,吃了那般一剑竟然没有直接消失,反而还挪动着,试图往两人所在的方向爬。
“君……君王……”
小邪祟门面位置张开一个空落落的大洞,细碎漏风般的声音从里面溢出来。
银梨起先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才发觉它竟是在试图口出人言。
“等——”
磬言面色极冷,不等银梨将话说完,他已毫不犹豫又补了一剑。
啪——
这小邪祟质地古怪,像利刃刺破了一张鼓满风的纸,这下彻底死去,化为黑雾消散。
磬言眼底不见笑,出剑如此决绝,几乎让人想象不到这时平时那个温润老实、朴素平凡的少年。
这时,他回过头来,温柔地问银梨:“公主,你没事吧?”
区区一个小邪祟,当然不可能让银梨受什么惊吓。
但磬言方才身上的气场转变有些快,倒让银梨愣了愣,才道:“我没事,但你方才出手有些太急了。这个小邪祟和平时那些有点区别,速度、韧性都不相同,好像还在试图说话。
“荒林那边的弟子曾报告见过这样的小邪祟,只是没抓到样本。刚才这只说不定就是从荒林那边逃来的,我本想将它擒住,带回银月城研究。”
“原来……公主有这般打算。”
磬言闻言,当即内疚起来,眼睫低落地垂下。
“抱歉,刚才我光想着不能让它靠近公主,太冲动了。下次,我一定会等公主的命令再行事。”
磬言的神情,让银梨不觉心软。
“无妨……等下次吧。”
她说:“其实你不用如此紧张的,一个小邪祟而已,靠近了又如何?总不可能伤到我。”
磬言认真地道:“但靠得太近,便要由公主出手了。这样污秽的邪物,如何能脏了公主的手?还是由我来比较好。”
说着,他深深望了一眼林中,言道:“公主要不先回去吧。小邪祟通常成群行动,这里既然出现了一个,或许还有其他的,我再去找找,看能不能将功补过,活捉几个回去。”
磬言的剑,隐约透着杀意。
银梨道:“我也一起去找。”
磬言摇摇头:“公主还是先回城中。”
他浅笑着看过来:“这里毕竟是曾经困住公主的鬼林,表面风景再美,留在里面的终究都是龌龊肮脏之物,只会污染公主的眼睛,不值得公主费什么心思。”
银梨还要再说什么,但这时,一阵淡雅而特殊的草木香从某个方向飘来,立即吸引了银梨的注意。
银梨耳尖一动。
她道:“这林子里,还有人。”
“有人?”
磬言好像有些担心,要挡在银梨前面。
“此处不太可能有人,或许是别的东西。”
“不……”
银梨制止。
严格来说,确实不完全是人。
不过,也绝不是什么邪物。
对银梨来说,她身上的气味很熟悉。
如果是她的话,的确有可能莫名其妙跑到这里来。
想到前些日子寄出的信,银梨心中不觉涌出几分期待,加快了步调。
就像特意在给她指引方向一样,很快,银梨看到不远处的一棵梨树上有什么东西一闪。
她走过去,果然看到是梨树枝桠上悬了一片金色的鳞片。
如此颜色的鳞片不太常见,换作旁人,可能难以迅速辨认,但银梨一眼就能看出,这是金蛇褪下的鳞。
果然是她!
银梨心头一喜,迫不及待地往梨花林深处寻找。
绕过两簇开满花的枝杈,在如雨落花之后,银梨先看到的是一片浅金色的衣摆。
银梨惊喜,正要唤人,但随着视线推移,真正出现在她面前的,竟不是想象中的那人。
一个目覆白绫的青年男子,正静静地候在那里。
他以白色云锦为底,身着松花落金直身长袍,头戴浅色黄玉冠。
如此矜贵的颜色穿在他身上,不知为何不染俗世的贵重,反而有如金月溢出的流光,含着淡雅飘逸的灵气。
银梨认出了对方。
这样的人,实在不容易认错。
——天水城,云舒神君。
他早在百年前就丧失了视力,即使站在这般风景之下,仍只能静静地将目光投往无谓之处。
但银梨知道,他并未迷失。
今日的一切,恐怕皆在他预计之中。
果不其然,明明他双目不可视,明明银梨没有发出声音。
在银梨说话之前,男子已经微微弯起嘴角。
他自然地唤道:“银梨师妹。”
就像专程在等她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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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因为要上夹子,明后天的更新时间改到每天0点10分。
大后天的更新时间延迟到晚上23点30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