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梨从望月国归来三年后, 银梨和青霜的修炼进度都有些卡住。
姐姐仔细检查了他们兄妹后,下结论道:“是我的问题。我是人身之神,自诞生以来就是人躯, 只懂得‘人’的修炼之法。
“而你们兄妹二人, 既是神玉之体, 又被我雕成了鹿和狐狸的样子,疏导灵气的方式已与我不同。
“我过去教的东西,有些并不完全适应你们的身体,你们只照我的方法修炼, 自然会卡住。
“若要突破, 恐怕得找到更适应你们本身特质的修炼之法。”
既知原因, 姐姐将自己锁在屋中思索数日。
然后,她想起一桩旧事,言道:“六百年前, 我在天河附近玩耍时,曾机缘巧合救下一条年幼的金色玉京子。
“这条玉京子宣称要向我报恩。
“她说, 她有感知天理因果之能, 擅长卜算,可以为我推演将来。
“然而,我是天道之女,任何卜算都无法窥探我的命运, 再说, 我觉得什么都知道结果就没意思了, 便说不需要;
“她又说, 她天生亲近草木,极善药理培植之学,可以为我培育草药。
“然而, 我是上古神身,生来就是修炼圣体,无需药物辅助,更是极少生病受伤,我有时也种灵草,但这是一种意趣,
若不亲力亲为就失了趣味,便说这也不需要。
“她思来想去,说自己修为和天赋还可以,问我需不需要仆人。
“这我当然更不需要啦,但我需要朋友。
“于是,她就成了我的朋友。
“不过,她仍不认为这算报答了我的恩情。
“她已经没了招数,只好说她会继续刻苦修炼,直到将来我有用得到她的地方,再来向我报恩。
“过了很多年,她凭借出色的卜算与草木药理之才,引来众多草木禽兽所化的追随者。
“那时,世上多是人城,草木灵兽地位边缘。
“她便开世之先河,在凡水与天河尾流的交汇之处,建造了一处专供草木灵兽修炼的秘境,名为天水,她自己也成为草木精与灵兽所尊崇供奉的神女之一。”
说完过往,姐姐对兄妹俩眨眨眼,说:“那小玉京子为人细心、过目不忘,且性情稳重、至纯至善,为了引导信众,曾亲手指引无数种生灵修炼,极有育诲之经验,尤擅因材施教。
“她早说与我还有未尽之缘,这回,你们便替我用了当年那个恩情,去天水之境,向她求教修习吧。”
就这样,银梨与青霜离开月宫,前往天水秘境,拜师学习。
姐姐救的那条小玉京子,如今被称作“观真神女”,是凡世极具声望的仙神之一,尤其受到飞禽走兽和草木精灵的尊崇。
尽管在姐姐口中,她好像只是一条普通小金蛇,但实际上,观真神女一脉的真身,名为“羽螭蛇”,是一种十分稀罕强大的灵兽,亲缘与龙相近。
这种蛇,拥有天然水融聚灵之身、花草林木亲善之心,因此极善农耕药理之术,而且得天道之宠爱,感知超群,在占卜预知方面的才能十分出众。
银梨对自己和兄长未来的师尊,既有忐忑,亦有好奇。
临行前,姐姐又告诉兄妹两人,观真神女曾经生过两个灵蛋。
一个灵蛋在百年前就已孵化,是观真神女的长女,比银梨青霜年长一百多岁。
这个长女聪慧灵动,天玉之质,特别在草木培植方面的天资极华难掩,观真神女对她甚为喜爱器重,倾其所有,将一身莳植培草之学和悬壶杏林之道都传授给了她,俨然是要让她继承自己的衣钵。
而另一个灵蛋,同样身负异才。
他在二十多年前孵化,只比银梨与青霜年长五岁,是条雄蛇。
听说,他天生便带了一双神眼,能洞穿世事、预观未来。
这样的才能,即使在羽螭蛇中,仍极其罕见。
待他承袭母亲的卜算断命之能,将来不可估量。
银梨对天水秘境早有听闻,却从未前往。
而就是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了师兄云舒。
明月历八百二十一年,九月初一。
银梨与青霜肩并肩,俯首端茶,对观真神女行拜师之礼。
观真神女和蔼慈悲,待晚辈耐心友善,有着上千年阅历积攒的睿智宽容。
她一直惦念着月神曾救她一命的恩情,见到银梨与青霜十分高兴。
银梨对她第一印象极佳,哪怕百年后回忆起来,她仍是难得一见的好师尊。
那时,在观真神女身后,并立着一女一男。
女子稍显年长,已是成人样貌,容颜极盛,金裳朱带,宛如一朵盛放的鎏金牡丹,眉间一颗赤珠,光彩照人。
她一举一动端重大方,看得出教养极佳,但银梨与她对上视线时,却见她眼底流光一转,像有两尾灵动小鱼在其中游窜,一不小心就要暴露顽皮狡黠的本性,生出什么捉弄弟弟妹妹的坏点子。
男子看上去只比银梨青霜大上一点,云锦金服玉冠,他有与身旁女子相似华贵盛容,气质却淡雅七分,面容沉静,不悲不喜,无惊无奇。
他静静鹄立于此,如一道清淡飘然的烟云。
他目光飘忽地落在远方,似乎对世上之事都没有兴趣,不知在想什么,平静得异乎常人。
那时银梨还藏不住心事,没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
只因男子生了一双颜色极淡的眼睛,比琥珀更浅的金色,像薄薄一层琉璃片,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观真神女介绍,这便是她的一双亲生儿女,长女名为金琼,次子名为云舒,今后便是银梨与青霜的师姐师兄。
银梨回神,连忙称是。
*
初到天水境的半个月,银梨与云舒并无交集。
云舒在天水境有许多传闻,多是关于那奇特罕有、神乎其神的预知之能,但他平日里独自长住在最偏远的小舍中,深居简出,极少露面,银梨几乎没有再见过她。
相反,金琼师姐热情活泼、古灵精怪,还很喜欢银梨的原形,天天跑来找她玩,变着法逗她,经常趁她是狐狸的时候把她一把抓到怀里抱着摸。
如此三番,银梨很难不和师姐熟悉起来,后来见到她就尾巴狂摇,蹦来跳去地与她玩闹。
只是,银梨在天水境的修行,其实不很顺遂。
她总觉得自己缺了什么,师姐在的时候还好,师姐回去了,她便周围过于清净,有些孤寂。
与此同时,青霜倒是状态极佳、如鱼得水,到天水境后像是甩掉了什么沉重的负担,精神大好,一经观真神女点拨马上就找到了诀窍,修为迅速突破瓶颈,成效显著。
银梨向来与青霜同进同退,兄妹二人异体同心,鲜少有这般差异。
银梨第一次遇见这般情况,未免有些焦急灰心。
她不断试着自己整息适应,然而这样过了半个多月,仍未有气色,银梨备受打击,甚至有点萌生了想回月宫的心思。
银梨觉得她可能是想家,想姐姐了。
这日,正当她在花园里发呆、犹豫该怎么办时,墙角的花丛间,好似有阴影动了一下。
什么东西?!
狐狸生性机警,银梨又是贪玩的性子,几乎马上竖起耳朵。
她疑心那是师姐看她状态不佳,特意寻来逗她的新玩意,只迟疑一瞬,眼见那未知之物要消失,便本能地追了过去!
银梨凭直觉追到后山。
天水境位于水脉交融之地,水系发达,观真神女一脉的原形更是栖水灵蛇,十分亲近水域,因此府邸城中水道四通八达,水道水景不计其数,善水的灵兽甚至能借水道在整个天水境中自由穿梭。
银梨一路经过无数水流河道,最后视野一阔,看到一个开满睡莲的幽静水潭。
清池立影,静水悠然。
在水潭边,有一个意外的人。
云舒。
金眸青年静然伫立,睡莲卧在足边。
他微微仰首,露出清癯的下颔线条,浅色的眸子空寂悠然,看不出是在看天,还是在发呆。
这位云舒师兄,自拜师那天之后,银梨还是头一回再见到他。
银梨虽听了不少关于他的传言,什么身负奇才、能看天机、视力欠佳之类,但并未真正与他说过话。
尽管两人也算师兄妹,银梨却不知如何与他相处。
踯躅片刻,银梨上前道:“见过师兄。”
云舒不知是不是早注意到她,对银梨的搭话并不意外。
他偏过头,对银梨微微颔首,没说话,便又望回天空。
银梨也不好再跟他说话,静悄悄地挪到一旁。
她跪到水潭边,往深处看去。
她觉得一闪而过的阴影,好像就消失在了水潭里。
水潭澄清,但非常深,底下无光,又有树影遮挡,看不分明。
这样的深潭看似平静,实则底下常有活水涌动,暗流难测,在光影蹿晃之下,若有东西潜伏在下面,极难辨别。
池底,有什么浮动了一下。
银梨双耳一竖,身体前倾,天性让她瞬间想要扑出去,正当她探身想要看得更清楚时,视线一晃,脚下竟踩到了滑不溜的鹅卵石——
“呜——”
等反应过来,冰冷的潭水已经浸没头顶。
银梨拥有神身,不太可能被淹死,但她毕竟年纪不大,玉石本不怕水,偏她原形被雕成了畏水的小动物,一时间她又怕水,又记得石头入水只会下沉,落水的慌乱刹那间盖过理智,又深
又冷的潭水让她极为恐惧,惊惶之间,银梨四肢并用、拼命扑腾,试图回到岸上——
倏地,一道金光破水而入。
金蛇。
那是很淡的碎金,黎明破晓的第一缕曦光,重阳远眺时的漫山杏黄。
蛇鳞在水下流光溢彩,游转如月光下的凌波。
他在水中游动,有着古街漫步般的典雅从容。
灵蛇越来越近。
然后,落入银梨眼中的,是一双水玉般的金色竖瞳。
金蛇吐出一口灵气,将她变回轻巧软乎的小狐狸,衔在口中,游回岸上。
银梨落回实地,拼命咳嗽,使劲抖毛甩水。
金蛇竖着头浮在水面上,一道白光掠过,便变回人身,像踏着阶梯一般,一步步走上了岸。
云舒向后撩起湿发,水迹顺着脸颊淌下,盛美之容,水洗后分外清透,衣裳浸彻贴在身上,衣摆坠重,身形却勾勒得单薄。
羽螭蛇一族擅长御水,若不愿意,水碰不到他,他这般浑身湿透,便说明他本身不介意身上沾水,甚至还有些欢喜。
事实上,他湿至如此,仍不沾丝毫狼狈,反而气质愈发清雅飘逸。
云舒偏过头,对银梨浅浅笑了一下,便离开了。
在与云舒师兄那双眼眸接触的刹那,电光石火之间,银梨忽然明白,云舒师兄出现在这里,并非凑巧。
师兄大概,是算到了她今时今刻会落水,专门守在这里,等着捞她。
…………
……
这件事后过了很久,等到银梨与云舒熟稔起来,银梨回想起这事,便问他:“师兄既然早知我会落水,提醒我一下不就好了?”
云舒笑了笑,回答:“天命不可违,我提早告诉你,改变不了什么,只会徒增你的担忧烦恼。
“所以,我能帮你的,唯有提早守候,尽快将你捞上来,让你少受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