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仙神之术, 世上确实不只一种。
金琼口中的回光镜,正是另外一种有此神奇的神器。
相传,回光镜是千年前神女月婵以某种极为特殊的玉石, 辅以诸多天灵地宝打造。
这面镜子, 可以照映魂灵, 洞晓人心。
只要使用者看着这面镜子,表现出足以打动镜子的虔诚,它便能会聚人心中所想,即便是已死之人的魂魄亦可聚集, 从而令亡者在镜中重现, 破镜而出。
相比较于需要血肉作为媒介的复生莲, 这传说中的回光镜,倒的确更适合用来复活姐姐。
然而,明明有如此好用的神物存在, 复生莲仍是仙神之间最常用的复活办法。
原因无他,只因哪怕复生莲如此难得, 它仍是复生之术中最简单的。
其他的办法, 只会一个比一个麻烦。
复生莲可以反复生长、采集,与之相比,回光镜世上只有一面,而且, 铸造材料与方法均已失传。
而仅此一面的回光镜本身, 亦在数百年前就不知所踪。
在传说中, 回光镜乃是神女月婵之物, 神女月婵爱之甚,将其别在腰间,随身携带。
然而, 自银梨有记忆起,就从未在姐姐身上见过这么一个东西。
姐姐有一阵子喜欢捡石头做成各种东西是事实,银梨与青霜便是由此诞生,若说她还做了其他玩意,很有可能。
但以姐姐的性情,
若回光镜真的存在,肯定也不是特意为了复生术铸造的。
银梨猜测,多半是她一时兴起就随便打了一下,没想到铸造出如此神物。
姐姐有可能是看这个镜子好看就一直戴着,但即使如此,姐姐也未必就真把它放在心上,没准把玩两天,就丢到一边去了,或者干脆就是带在身边结果反而丢失在了外面,连她自己都未必想得起放在哪儿。
姐姐是生来不老不死、与天道同寿的神女,正常而言,她永生永世都不可能用上回光镜,世俗所追逐的长生,于她而言,能有什么意义呢?
那场焚灭一切的三界异火,实在是特例中的特例,没有人能料到。
银梨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寻找回光镜。
她和青霜翻遍了月宫,翻遍了神殿,翻遍了姐姐过去住过的每一个居所,几乎掘开了每一块地皮,都没有找到像回光镜的东西。
银梨也从没听姐姐提过此物。
事实上,世上最后一次关于回光镜的记载,距今都有五百年以上了,比银梨有记忆的年龄翻倍还要多,实在是久远的事。
世人本就会编造许多神乎其神、玄之又玄的事迹来歌颂姐姐,抬高她的地位和功绩,许多关于姐姐的传说,未必真有其事。
银梨几乎要以为,回光镜没准也只是个他人捏造出的故事罢了。
但当时,也是师姐,专门去见了正在仙界灵蛇洞中养伤的观真神女,回来告诉银梨道:“我问过母亲了,母亲说,她的确曾在月婵神女身上见过一块奇特的玉镜,可能就是所谓的‘回光镜’。”
观真神女当初试图从天火中救出月婵,受了重伤,至今都在仙界的洞府中闭关养伤,意识时断时续,已不问世事许久。
银梨去的几次,都未能碰见师尊清醒的时候。
听闻师姐见过了师尊,银梨忙问:“师尊身体可有好转?”
师姐点头:“好些了,但要完全恢复,应当还要很多年。天水境,暂时只能由我与云舒管理了。”
天水境本就是一处秘境,比其他灵地更不容易受到鬼邪侵入,金琼与云舒姐弟又是观真神女的亲生儿女,由他们管理,必不会有问题。
银梨又问:“那师尊是如何说的?那块玉镜可能在哪里?有什么特征吗?”
金琼师姐用双手比了个环,道:“母亲说,那块镜子差不多手掌这么大,外观简洁精致,见过必会多看两眼。
“它是宝玉所制,但一般玉镜只能用作装饰,即使叫作镜子,也照不出人影。
“但那面玉镜不同,它玉质极为通透,打磨技艺巧夺天工,是真能映出人相来。
“纹样……母亲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玉镜正面周围一圈,雕刻有上古月相朔望图。
“至于在何处……母亲也不清楚,毕竟距离母亲最后一次看见,可能也过来六百年了。”
若是师尊所言,那可信程度是极高的。
回光镜真的存在。
可是,要找一个丢了五六百年、巴掌大的小玉镜,谈何容易呢?
银梨心里也想找到回光镜,奈何实在没有头绪。
听闻金琼又提起此事,银梨不无苦涩地回答:“师姐,这面回光镜,我们没有放弃寻找,只是实在没有像样的线索。
“世人都说这是姐姐之物,但年代太久远了,我从没见过。
“若是连我和青霜都找不到,这世上还会有谁知道在哪里呢?
“我和青霜肯定会继续找的,但没有线索,无疑是大海捞针,不能抱太多希望。”
比起虚无缥缈的回光镜,复生莲至少看得见、摸得着。
当然,如果一直找不到引子,那即便种出再多复生莲,同样也只是镜花水月一场。
银梨他们如今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将所有能抓到的筹码都攥在手心里,寻求一个可能的契机罢了。
金琼自是理解他们的处境,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师妹,你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不必顾虑,尽管开口,我定会帮你的。”
“多谢师姐。”
月神陨落、长夜来临后,凡世大多仙神都回归了安全祥和的仙居之界,金琼师姐和云舒师兄愿意留下来,这些年更是不遗余力地帮助银梨和青霜,银梨自是感激不尽。
不过话到此处,银梨不由问道:“对了师姐,云舒师兄此番特意前来,是——?”
云舒师兄身负异才,身体受限,惯来很少离开居所,更不要说出远门,现在竟千里迢迢来到银月城。
他的预知之能,既是启示未来的明灯,又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云舒师兄前来,银梨害怕是大事。
银梨想探知一二,然而,师姐亦只是摇头:“他没有对我说,我也不清楚。我拿着你的信去找他时,便看到他早已收拾好行李,候在屋中等我与他一同来银月城了。”
银梨能想象到那个场景。
云舒师兄因有神眼之故,行事惯来自我,与常人差距颇大,一不小心就会吓人一跳。
金琼亦很无奈:“师妹,我弟弟这个人,你知道的。他有他自己的认知,若是他认为不该透露的,一句话都不会多说。
“不过……毕竟是云舒,他的举动总归有些含义。
“他之后肯定会找你,你到时听他说吧。”
*
送金琼师姐去客房休息后,银梨心中忐忑,便想直接去寻云舒师兄探探底细,谁知去了青霜的书房,两人竟都不在。
银梨拦住在门口值岗的月宫弟子,问:“你可知哥哥与云舒师兄到哪里去了?”
月宫弟子回答:“方才少君与云舒神君相谈盛欢,少君谈起银月城还有些疑案悬而未决,请云舒神君给些建议。云舒神君掐算一番后,两人一同往内门弟子的住处去了。”
……内门弟子的住处?
去那里做什么?
银梨不解,向值岗弟子道谢后,便转道往那里去。
谁知,银梨到时,弟子房处大为骚乱——
“出事了!出事了!”
“云舒神君来了!”
“怎么回事?”
“听说在弟子舍房,找到了赃物!”
“什么?”
内门弟子的居所位于月宫最东侧,屋舍有三百间之多,一楹紧连一楹,整齐有致。
月宫的鼎盛时期,弟子舍房供不应求,不断扩建仍人满为患,而如今,大多屋子都空了出来,平时难免萧条,像这般喧嚣,已许久未有过。
院内,几乎所有舍内弟子都聚了过来,平时看着幽静的月宫,忽然像闹市一样嘈杂——
“这些书怎会在此处?”
“云舒神君怎么……”
在一片喧嚷中,银梨跟随人流到了最热闹的地方,往人群中心挤去。
众人见是银梨,纷纷自觉让出道路。
银梨走到正中,看到里面的场景,倒吸一口冷气——
书。
满地都是书。
银梨上前拾起一本,翻开一看,耳尖尴尬得红了一下。
“……这不是两个月前,藏书库失窃的那批书吗?”
从较新的线装书,到古老的竹简,应有尽有,全都倾泻在一间弟子屋舍门前,堆得像一座小山。
全都是同一种类型。
两个月前,银月城的藏书库丢失了大批婚俗民俗类的藏书,因其中还掺杂着大量房.中.术书籍,品类太过奇怪,银梨记忆犹新。
而现在,这些书竟全都在这里!
银梨呆滞片刻,紧接着便是不可置信——
这些书,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可是月宫弟子的内舍!
她抬头去看青霜和云舒。
云舒不冷不热、淡薄依旧,青霜则与她一样错愕。
青霜迎上银梨的目光,便向她解释:“之前藏书库失窃案的犯人一直没有找到,我本来只是向师兄提了一句,但师兄掐指一算,直接将我领来了这里。没想到……”
青霜说话的时候,在他背后,有一个人将自己隐在阴影之中。
人群之中,磬言眼神漠然,冷若冰霜,面色前所未有的阴沉。
银梨看向这些书的藏匿之处,问:“这是谁的房间?”
难怪失窃的书怎么找都找不到,谁会想到银
月城藏书库的书,会被放在世间最安全清廉的月宫之中?
如此多的书籍,都是从一个内门弟子的屋舍中洒泄出来的。
门口堆的只是一小部分,房门内更是塞得密密麻麻,没有半分喘息的空间。
想来云舒师兄将青霜带到这里后,有人将门一开,里面的书就失去桎梏,直接如雪崩般倒塌下来。
然而,没有人回答银梨。
诡异的寂静。
正当银梨要再问一次时,才有一人上前,小声对银梨道:“公主,这间屋子有问题。”
“什么问题?”
“您看这间屋子的编号。”
“——!”
弟子舍区域内,由于所有房间的格局外观相似,为了便于区分安排,每一间都排有编号。
这间屋子位于这一整排舍房的内侧,是相对来说最少会有人经过的区域,但它又没有贴在最里面,而是一个中不溜的位置。
此屋左边的房间,编号写着“丙”。
而它右边的一间,编号写着“丁”。
丙和丁是连号,这两间屋子中间,本不该有东西。
然而,现在,这个堆满书的屋子,就夹在丙字房和丁字房之间。
门牌上空空的,没有编号。
一个,平白多出来的房间。
那月宫弟子道:“这一排屋子,在月宫人少以后,早都没有人住了,皆是闲置很久的空屋,平时连经过的人都很少。这间屋子……没人知道是什么时候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