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人经过之处, 一间凭空出现的无字屋。
无法忽视的寒意从脚心爬上来,刺激银梨的每一个毛孔。
银梨从未像这样确定,月宫并不安全。
月宫的格局是姐姐亲自定下来的, 她和青霜继承月宫以后, 也有改动的能力。
但月宫中的其他人没有, 绝不应该有。
此前的种种怀疑,在这一刻尘埃落定,有了定论。
——有东西。
一定有东西混入了月宫中。
问题是,是谁, 什么时候, 怎么混进来的?
该如何抓住它?
饶是银梨内心惊涛骇浪, 面上仍不动声色,没有任何异状。
银梨知道,这里有一个人, 一定很接近答案。
她抬起头,一双眸子定定地望过去。
云舒师兄同样面对着她的方向, 他脸上覆着白绫, 外人看不清眼神,唯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云淡风轻。
银梨站起来,问:“师兄, 你能与我谈谈吗?”
云舒颔首, 并无意外之感。
他道:“今日酉时, 就在……清辉殿外吧。”
“好。”
会面敲定, 云舒维持着淡然的笑容,对银梨致意,便缓步离去。
银梨本想追过去扶他, 谁知云舒却对她小幅摇了摇头,抬手一指。
银梨回头,便知师兄指的是那堆书。
什么意思,她应该留下来善后吗?
在银梨迟疑的一瞬,云舒已转身离去。
青霜忙跟了上去。
这回,云舒没有拒绝,扶着青霜一同走了。
银梨起先怔愣,须臾便反应过来,师兄应当是在心里给他们兄妹分好了任务。
师兄一贯高深莫测,他没有主动说,便是没准备现在解释的意思,只怕也不必再问了。
银梨唯有接受了自己的职责,转回头去处理那批书。
这些书肯定要送回藏书库去,尽管民俗也算不上太重要的藏书,但在物质文明皆匮乏的当下,任何知识都有珍贵之处,不可小觑。
而在此之前,还要用定影之术给这里留下影像,以便之后有需要查阅。
银梨蹲在书堆前,正在脑中梳理流程,这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后来探过来,从地上拾起了几本书。
“公主,我和你一起吧。”
磬言在她身边蹲下。
他身上的气息清冽,虽是没什么特色的皂角香,但莫名让人觉得干净。
“磬言?”
银梨错愕看他。
“你没有和师兄他们一起走吗?”
银梨与金琼师姐单独在书房说话的时候,她便让磬言去照料行动受限的云舒师兄,正因如此,方才磬言一直在云舒和青霜身边。
磬言摇头:“云舒神君那边好像用不到我,他说要与少君说话,让我离去。我想我硬在旁边干等也不合适,便回来找公主了。”
他熟练地收拣了几本书,叠成一摞,问:“这些书,要怎么处理?”
“……我来检查是否有邪物之流的线索痕迹,你将它们大致清点归类一下,方便等下送回藏书库。”
“好。”
两人互相配合着。
银梨快速检查了一部分书,都很干净,没有任何邪气。
倒不如说太干净了,连一点气息都没有留下,死气沉沉,不似书库藏书这等公开的世俗之物。
银梨查完一半,不由道:“……这个窃书者,读得还挺认真的。”
几乎每本书都有近期被仔细读过的痕迹。
一些书的折痕被碾平了,一些书曾黏在一起的书页被小心地分开。
还有一些书中落了月梨花的花瓣,银梨起先没懂是什么意思,后来慢慢才发现,应当是用作书签的标记。
银梨拾起一片花瓣。
很新鲜,是最近才捡的,为什么用月梨花的花瓣?是因为月宫里这种树很多,捡一些比较方便吗?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一页一页,仔细研读这些书的场景。
磬言正收敛着书籍,回应道:“认真,有什么不对吗?”
银梨说:“婚俗民俗,在这个世道,早没什么人在意了,生命朝不保夕,谁又会在意虚浮的仪式呢?”
“我倒是能理解。”
磬言轻言。
“对待自己的心上人,自然应当竭尽全力,做到尽善尽美才是。”
银梨转头去看他,正迎上磬言回望自己。
他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一双眼眸黑沉沉的,像一个望不尽底的洞。
银梨一揪,不觉错开目光。
同时,她内心隐隐浮现出另外一个疑问——
婚俗方面的书籍,尚且可以说是对礼节的尊重。
那么,这里堆了半个屋子的秘戏图考,又要怎么算吗?难道这也包含在“竭尽全力”里吗?
不过这话银梨可不敢聊了,默默藏在喉咙里。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换磬言问道:“公主,那位云舒神君,是公主的师兄?”
银梨回答:“是啊。”
“他很擅长卜算之术?”
银梨笑了:“你可有听说过天水城的副城主云舒神君?他生来异眼,是普天之下唯一拥有神眼之人。
“师兄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俗世,但作为交换,能洞穿古今、窥探天道。
“据传,世上没有什么能瞒过师兄的神眼,天地万象,乾坤未来,皆在他视野之中。
“若他还不算擅长卜算,那世上大抵没有人擅长了。”
磬言若有所思,看上去对云舒师兄的这项能力很有兴趣。
磬言问:“当真无所不知吗?那到目前为止,他算出来的东西,有多大范围,又有多准呢?”
这个问题有些意思,银梨略略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道:“师兄这个人,心思细腻,城府深远。
“他心里想的事,别人都不清楚,很多事他也不会对别人说得很明白。
“众人皆知神眼难得,但他究竟洞悉多少、能看清多少过去与未来,其实没有人详细知道,连我师尊观真神女和他姐姐金琼师姐都未必完全清楚。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目前为止,只要是师兄说出口的预言,从来没有错过。”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磬言拧起眉头,像在考虑什么。
二人将屋舍中的书大致清点过后,银梨看到磬言身上的弟子服,忽然心生一念,问:“说来,磬言,你也是住在弟子房舍这里的吗?”
磬言动作顿了一下,回头微笑:“当然。”
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银梨一想到磬言也需要睡觉休息,便觉得很陌生。
他好像一直在她身边,之前即使让磬言回去睡觉,他也会偷偷留在外面守夜。
的确,他偶尔也
有与君竹换班的时候,但在银梨看不见他的那些时间里,他是真的回屋休息了吗?
磬言静静地注视着银梨,竟像在期待她询问什么似的。
银梨问:“你住哪一间?”
“上弦六行,庚间。”
磬言不假思索地报出了编号。
他友善地道:“离这里不远,公主想去看看吗?”
……要去看看吗?
直觉有些警觉,但另一重疑虑,又让她觉得有必要探究。
“……好。”
缓慢地,银梨点了头。
磬言的房间。
以前还从未见过。
银梨跟了上去。
磬言说得不错,果然离得不远,只走了几步路就到了。
只是一间很普通的弟子房,普通的序列,普通的编号,左边是“己”字房,右边是“辛”字房,夹在两间再平凡不过的屋舍之间,毫不起眼。
与方才那个放书的屋子不同,这一整排的屋舍都是有人住的,来来往往有些人气,不算荒凉。
磬言打开房门,从敞开的大门里,银梨看到里面的陈设很简单——
一张铺得干净整洁的床铺,一张半旧不新的木桌,桌上放着两三本心法书册,还有一盏烛灯,灯芯蔫着,蜡泪倦倦地攀在灯身上,像数个时辰才被点过。
这是弟子最朴素统一的布置,没有添置过物品,以至于看不出主人的个人特征。
有生活的痕迹,但不多,看得出主人过着清简朴实的日子。
磬言温和地问:“公主想进屋看看吗?”
“……咦?”
银梨在门口看过,探究欲已得到满足,倒没想进去。
磬言说:“许是因为我是公主的随行弟子,前阵子月宫特意给我改分了这个景致好的屋子,开窗以后,正好可以看见院里的金鱼池,还能就近喂金鱼。”
磬言窗台上,果然放了一小袋鱼粮。
他走到屋内,打开窗户,拿起鱼粮,给银梨看。
银梨知道弟子房舍这里有金鱼池,她小时候不时就会跑来喂鱼,透过磬言房间的窗户,她看见了昔日熟悉的景观。
她是喜欢喂金鱼的。
……不知为何,磬言的邀请,给她一种刻意引诱的意味。
银梨莫名生出不安来,后退了一步。
她婉拒道:“今日算了,我晚上还要去见师兄,现在该回去把手头的事情了结,就不再这里多耽搁了。”
“这样啊。”
磬言颇为遗憾的样子。
他说:“有几条金鱼年纪已不小,我看它们活力不如往常,还想若是公主能见它们一面,或许能让它们精神些。”
“下回吧,今日时间不够了。”
银梨委婉推拒着,身体已经往外走了一大步。
“你好像也快到换班时辰了,就留在这里休息吧,等见到君竹,我会跟她说的。”
磬言未言,像是同意了。
银梨疾步离开。
等走出老远,她忍不住又回了一次头。
那间弟子屋舍的大门仍然洞开着。
磬言站在门前,一动不动,遥遥注视着她。
他眼睛仍是带笑的,可银梨却感到些许不自在的冷意。
她一颤,拢紧衣裳,尽快离去。
……
清点书籍花了不少时间,银梨惦记着要向师兄要一个答案,便赶去清辉殿。
黄昏已至,月夜将临。
银梨踏进清辉殿的院落时,一分不差,一分不少,正是酉时。
云舒独自在清辉殿院中的月梨花树下等她。
他抚着树干,明明脸上覆着那么厚的白绫,旁人看不清他的神情,银梨却感觉他此刻的神情,应当是在怀念。
月梨花的花瓣纷纷扬扬地撒落下来。
本就是个轻得像雾似的人,站在这般梨花雨下,云舒像一眨眼就会化作一缕轻烟。
“师妹。”
云舒并未转头,只听到动静,便叫出了她的身份。
“你来了。”
银梨抿了下唇,想切入正题:“师兄,我——”
未等银梨询问,云舒已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直接说出了答案:“谢沉霄已死,救不了了。”
然后,他又抛出一个银梨全然没有想过的事:“我马上也要死了,你也救不了的。”
不等银梨震惊,他笑了笑,说:“还有你好不容易救回来的那两个幸存者,他们命数已至,都活不了。”
最后,他道:“师妹,你必须要尽快解开身上的鬼信物……我有一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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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云舒:统统死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