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君竹来见银梨的时候,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公主,你还好吗?”
君竹陪伴在银梨身边最近的位置, 没人比她更清楚银梨内在的坚韧倔强。
长夜降临以来, 凡间条件太过劣势, 银梨即使被奉为上神,许多时候仍是在强撑,但她一直表现得足够镇定自信,能稳得住局面。
在君竹心中, 银梨即使在仙神中仍不算阅历深厚, 外表也太年轻, 但她仍是个值得尊敬、能时刻掌控全局的优秀神女。
像这样苍白凝重的神情,君竹还是第一次在银梨脸上看到。
她知道,昨天傍晚云舒神君来过, 在月梨花下与银梨密谈到深夜。
他们两人的谈话足够机密。
云舒神君离开后,银梨更是拒绝了所有见面的请求, 将自己关进月梨花树下那个洞穴里, 直到天亮才出来。
君竹有些担心,想要上前触碰银梨。
但银梨在这时回过神来,疲惫地摆摆手道:“我没事,只是没睡好。”
事实上, 是没怎么睡。
云舒师兄带来的, 是比预想中更坏、更复杂的消息。
银梨定了定神, 开口:“君竹, 你将磬言也叫来吧。我有些话……想对你们两个人说。”
*
月梨花树下。
云舒就像说一件平淡无奇的事一般,报出了一连串死亡名字,甚至他自己也在将死名单上。
不等银梨消化完这些令她震惊的信息, 云舒便淡淡地抛出真正的主题——
“师妹,鬼君现世了。”
“——!”
这一句话,让银梨手脚冰凉,但她竟并未感到意外,反而有种早知如此的落地感。
她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保持主事者的镇定。
她问:“鬼君是何时现的?它现在在何处?是什么类型的邪物?可有杀了它的办法?”
“师妹,鬼君不是你想象那样的东西。”
云舒耐心地解释。
“其实……你可能已经杀过鬼君一次了。”
“——!”
银梨一愣。
“……我吗?”
她几乎是立即想到了两个月前在荒林中的遭遇,还有那个被大量小邪祟唤作“鬼君”的巨大邪物。
银梨道:“……是去年荒林,龙君头发所化的邪鬼?”
云舒点头。
银梨是觉得它颇有些像“鬼君”,但它已经死了,且银梨也无确凿证据,所以未很笃定地定论,原来竟真的是。
银梨本该安心,但她觉得师兄话中有话,只道:“……它未必是我杀的。我是与它周旋许久,但恐怕并未给它最后一击。”
“师妹,你还是对自己如此严格。”
云舒笑了笑。
“我既然认为是你杀了它,便是有我的理由。”
“你或许不是落下最后一刀的人,但你消耗掉它许多,并非虚假。况且……它的死,无论如何与你脱不了干系。”
银梨不解,径自揣测着师兄的话是什么意思。
云舒微微仰首,望向逐渐升到空中、那轮雾蒙蒙的清月。
他的面颊被白绫所覆,理应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每回师兄仰望明月,都像与月光遥遥相守,有着难以形容的圣洁。
云舒说:“荒林中龙神头发所化的那个,本是天道定下的第一个鬼君。
“但说是运气也好,实力也罢,它死在了长夜里。
“而且,多亏你在那时亲涉险境,我才搞懂了我一直没有彻底明白的鬼君的实质。”
云舒缓了缓语气。
他说:“真正的鬼君,靠吞噬‘鬼君’出生。”
“……无月的长夜是它诞生的契机,漫天的鬼瘴和其他邪物会成为它的养分。”
“天道选定了一个‘鬼君’,但这个‘鬼君’,只是冠冕的容器。”
“它真正属意的长夜之主本不会主动加冕,所以,它需要提供一个契机,让永夜的宠儿被动地登上君位。”
“龙神发丝所化的‘鬼君’,就这样成了养料。”
“凭借这个养料,就能浇灌出一个更为强大、棘手的东西。”
云舒将面容转向银梨——
“师妹,在本来的鬼君死后,我心中那个关于‘鬼君’的预言非但消失,反而越来越浓烈清晰,像有什么迫在眉睫、紧紧相逼。”
“因为,新的君主,已经诞生。”
银梨听得惊悚。
云舒却只是笑。
他说:“据我所见,这个新的鬼君,会比原来的鬼君……不,会比世上的任何邪物,都更恐怖,更难缠。”
*
殿中。
磬言被君竹唤来以后,算上银梨,他们三人聚在书房中。
银梨当着两人的面取出两个锦囊,道:“这两个锦囊是师兄昨天给我的,他说,在他里面分别放了两个预言,第一个锦囊我可以马上拆开,第二个锦囊,要等到特定的时候才能取出阅读。”
说着,银梨将其中一个大一点的锦囊打开,取出里面的字条,呈现在两人面前。
银梨说:“师兄告诉我,他算出来,鬼君已经降临此世,由于此故,纸条上写有名字的这几个人皆无法保住性命。
“他们中的人,可能已经死了,即使尚且还活着,也必将不久于人世。”
纸条上,写着四个名字。
谢沉霄,赫然列在首位。
“这是,那位谢仙君……死了吗?”
磬言似乎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名字,他表现得有些惊讶。
“那……真是遗憾。”
他垂下眼睑,目光收敛在睫毛的阴影之下,看不出是不是真的很遗憾。
在谢沉霄的名字之下,是两个陌生人的名字。
一个明显是凡间的女孩名,另一个则更像修士。
这估计是药庐那个小女孩和穿山甲的名字,她们没有醒过,也没找到家属,银梨便不知道她们的真名。
不过,既然是云舒师兄算出来亲手写下的,那应该不会有错。
在字条最后,便是云舒师兄自己的名字。
这个名字,磬言也看了一眼,但他好像不怎么感兴趣,很快移开了。
磬言问:“公主,那位云舒神君可有透露,这个鬼君现在正在何处,要如何才能解决掉吗?”
银梨回答:“鬼君修为强大,又可隐于永夜,没有那么容易知晓身份位置。不过,师兄说,他会再行推演,届时再将结果告知我。”
“这样啊。”
磬言漫不经心地腰间的穗子,若有所思,但也无太大反应。
“不过。”
银梨话锋一转。
“师兄说,在推演出鬼君的身份之前,他还可以为我做一件事,消除我的后顾之忧。”
君竹忙问:“是什么?”
银梨回答:“师兄说,他会帮我解开鬼信物。”
磬言手上一停,顿时抬起头来。
*
月梨花树下。
银梨听云舒师兄说,世上已经诞生了新的鬼君,她思绪一转,串联起了一些东西。
“难不成……”
她不由抚上自己腰间,那枚龙凤呈祥的古玉,月东林邪鬼留下的信物。
银梨道:“师兄,你说龙君发丝所化的邪鬼是第一个鬼君,在它死后,有一个更为强大的东西取代它成为鬼君,那新的鬼君,该不会是……”
这是很容易联想到的。
荒林邪鬼的确是很凶残的鬼怪,它身上有许多可以被认定为是鬼君特有的特质。
比它更可怖强大的邪物,世间罕有,银梨只能想到一个。
荒林邪鬼被杀那晚,她最后的记忆非常模糊。
但她还记得,那双伴随着阴风而来、将她拥入怀中的手的触感,还有“他”在她耳边说话时幽幽的凉意。
——月东林邪鬼。
银梨与月东林邪鬼本身的正面相处并不多,却不会遗忘掉当时的感觉。
除“他”之外,不会有别人。
现在想来,荒林邪鬼体内的发丝试图缠住她时,独独避开了她腰间的古玉,像是怀有某种恐惧。
所以,月东林邪鬼,会是新的鬼君……?
指腹触碰的地方,鬼信物冰凉至极。
银梨的心,不断再往下沉。
她张嘴,正要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却见云舒师兄笑而不语。
他将手指竖在唇前,“嘘”了一声,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株用纸包好的灵草,示意银梨吃下去。
银梨虽有些疑惑,但还是放到嘴里,嚼了嚼。
很清口的草,夹杂着一丝苦味,不算难吃。
云舒见她咽下,便说:“此物名为锁念草,是姐姐以静心草为根基,不断培育而得。我知道它总有一天派上用场,便请姐姐送了我一些,为了防止消息走漏,我也并未向她说明缘由。
“你服下此草后,接下来的十天,你的心念都会变得十分平静,心中杂念会缩减到最少,它会让你处在非常专注的状态,甚至能自由控制无意识的思维想法。
“师妹,你意志坚定,心思纯粹,本来就有一些控制自己心念的能力,所以那么多人被困在月东林时,唯有你一人能破除鬼阵逃出来。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个月东林邪鬼,恐怕有窥探人心、操纵人念的能力,所以它制造出的梦境,才会如此让人沉沦、那么难以逃脱。
“而这种草,可以锁闭你的心念,让外物更难侵探你的内心。如果你控制得好,甚至能掌控外人能阅读的范围,让对方只能读到你希望他们读到的部分。
“当然,如何让他们被局限在你所控制的心念范围内,又不发现异常,就要靠你了。”
银梨若有所悟,若这草药的效果如师兄所说,那真是颇为厉害的东西了,也只有金琼师姐这样的天才才能培育出来。
银梨问:“师兄,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他说:“师妹,我今日要对你说一些很重要的事,除了你之外,不会再有别人知道。”
银梨郑重地点头。
云舒继续说:“首先,要解决那个鬼君,你身上的鬼信物风险极大,必须要尽快摘掉。”
银梨表示理解。
云舒又道:“解开鬼信物的办法,你应该已经知晓,只是先前并未找到非常合适的人选。
“现在,我有一个极为妥帖的人,可以推荐给你,普天之下,不会有谁更合适。”
银梨问:“谁?”
云舒微笑。
“我。”
他说。
“……什么?”
“我。”
云舒又重复了一次。
“师妹,这一次你应当与我成亲。在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适合现在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