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梨其实之前就有这种感觉了。
与活蹦乱跳的金琼师姐相比, 云舒师兄实在话少。
他幽居在最僻静的地方,极不喜欢在人群中露面,连随行弟子都不要。
师兄应当还挺关心她这个师妹的修炼情况的, 要不然也不会天天在旁边路过, 还设法精准地给她吐纳灵气的建议, 但明明是能当面讲的话,他却非要等她睡着了偷偷留个字条,实在内向得过分。
答案太过简单,反而显得很离谱。
世人对神眼的尊崇, 给他冠了太多冠冕堂皇的借口, 将他供在了渺远的云端上, 反而错过了本质。
如此一想,原本令人难以捉摸的师兄,忽然也降落了下来, 变得像个常人,甚至还有些笨拙。
不过, 银梨说出答案后, 云舒也没解释,仍旧笑盈盈地望着她,倒又让银梨摇摆不定。
银梨将他扶到床上,替他拭去额上的汗, 等师兄看上去好一些了, 她决定与他约法三章:“师兄, 以后你若遇到需要有人陪伴的事, 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就跟我说吧。我不会让你解释很多,也不会让你为难的。
“你要真不想跟人说话, 就拍拍我肩膀,我明白了,自然会跟在你后面。”
云舒安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应道:“好。”
银梨又道:“你若是不舒服,也可以找我,不要一个人硬撑。”
云舒:“好。”
“如果有什么地方视力不方便,你需要有人一起走,也可以喊我。”
“好。”
“……师兄,你不会早就知道,我会这样说了吧?”
云舒原本神态十分平静,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但听到这一句,却忽然莞尔。
他嘴角微弯,那双淡色的眸子像映照着人心,道:“你猜呢?”
“……”
神眼实在是个高深之物,拥有了这样一件东西,随意一句话,便能让人揣测再三。
银梨本以为师兄是个正经人,直到此刻才发现,他其实与师姐一样,不经意之间,眼底就会带上三分狡黠。
*
从那以后,银梨与云舒师兄亲近了一些。
其实她还是不太懂云舒师兄,不过,经过这件事后,心里便没有那么怕他。
经过一次蜕皮后,师兄的视力变得更差了。
最初的适应是最艰难的,即使是过去熟悉的环境中,视觉一恶化,便又有许多不便之处。
银梨知道师兄不习惯开口,便主动一些去帮他。
路过台阶,她会先靠近师兄,撑他的手臂,提醒他小心。
师兄要取什么东西,她便先一步取来,递到他手中。
后来,师兄若要写字,银梨也会替他执笔。
与此同时,师兄也会时常指点她的修炼吐纳。
许是因为师兄拥有天眼,许是因为师兄本就耐心细致、善于指点,慢慢地,银梨越来越能掌握精髓,修为日进千里。
她与师兄的默契形成不在一夜之间,而是漫长的细水长流。
慢慢地,她能读懂师兄神态间微妙的情绪,分得清他真情实感的预言和随口为之的玩笑。
在长久的相处之中,银梨越来越发现师兄笨拙的一面。
仙神不需要进食,但师兄其实很喜欢水果,特别是野果,有时候他独自跑去后山,就是为了摘果子。
师兄的预言能力固然强大,但目前还未到全知全能的境地,他偶尔也会猝不及防吃到酸的果子,然后把眉头蹙起来。
师兄喜欢泡在水中,天气暖和的时候,他会化成灵蛇的样子,懒懒地
泡在木屋外的池子里,远看像水里浮了一条金腰带,有些搞笑。
他还非常怕冷,一到冬天,他就会完全居家不出,银梨每次去见他,不是躲在床上,就是窝在火炉边,与平日里清风明月的气质相去甚远。
银梨将自己的观察说与师兄听。
师兄听完,他好像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也没有否认,反而点了点头:“也许确实如此。”
不过,他也说:“师妹,我的能力目前还没有达到巅峰状态,预知尚未完全稳定,当有些事我不能完全知道的时候,我与常人实则是一样的。
“等到我的神眼完全打开,我便能真正窥见古今未来,等到那时,我或许会变成另外一种性格,便再不会有什么弱点了。”
银梨问:“到那时,师兄便不再需要我了吗?”
师兄笑得温柔和煦,像雾中的清月。
他说:“师妹,我现在固然有看不到的事,但也有许多事,是只有现在才能感受、现在才能了解到的。”
他摸了摸银梨的头。
“我很早就知道你会到来,也知道你会怎么做。这世上的事,若是事事都在意料之中,难免无聊,慢慢也会变得冷漠麻木。”
“我本以为若是早已知晓,便难以再被打动。”
“不过,实际经历我才知道,预言与切身体会终究不同,有许多情绪,是唯有亲见、亲历、亲身感受过,才会真正明了。”
他那淡色的眸子望过来,笑:“银梨,我很高兴是你陪在我身边。
“这样的情绪,若是换一个时期,即使有人做一模一样的事,或许也不会再有了。”
银梨的耳朵动了动,不太明白师兄是什么意思。
她问:“师兄,你所看到的预言,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呢?为什么有人来找你,你有时会见,有时又不见?不同的人,有什么区别吗?”
师兄笑道:“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啊?”
“师妹。”
云舒望向远处。
“预言,在我看来,就像一本已经写完的书。我能看到结局,能了解其中因果,却无法改变人物的行动,只能任他们流向既定的方向。”
银梨对这个答案感到惊奇。
她说:“可若是不能改变,知道与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反正最终都是一样的结果,师兄你又何必用视力换取神眼?”
云舒道:“神眼是生就的,并非选择。况且,每个人的想法不同。
“有些人想知道预言,是为了一个渴望的结果,所以他们会想要改变。
“至于我,不过是想读一本书,其他的,不会强求。
“因此,我会配合书中的行动,顺势而为,不作挣扎,直到结局。”
银梨有些明白了。
云舒是看书人,可也将自己当作书中人。
他主动演绎着自己看到的未来,不尝试强扭。
这样的人拥有神眼,实在有些奇妙。
不过,或许也正是因为师兄是这般性格,天道才会赋予他此眼,让他尽情饱览世事。
这时,师兄问:“师妹,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什么?”
“你知道许多人会问我未来,自己却从未问过我什么。”
云舒道。
“我能看见的越来越少,能知道的却越来越多了。”
“我有预感,最后一次蜕皮已经近在眼前。等蜕过最后一次皮以后,我的神眼便会长成,到时,一切都与现在不同了。”
云舒停顿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等神眼完成,我会变成什么样。你若有想问我的事,或许只有现在的我,才能回答你。”
银梨不解。
若是师兄蜕皮以后,神眼的能力会更强,那为何不是等将来再问呢?
但她还是老实地摇了摇头,回答:“我没有什么想知道的。姐姐从不过多过问未来,也不渴望全知之能。
“她说,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过程才是最有趣的。既然如此,我也想和姐姐一样,慢慢来寻找自己的道路。”
“这样啊。”
云舒看上去有些遗憾,但仿佛也在意料之中。
银梨动了动耳朵,问:“说起来,师兄呢?师兄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需要探究的事吗?”
“我?”
云舒微怔,像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一般。
想了想,他笑道:“我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念头,但如今……确实有一个问题想要知道。”
银梨的耳朵歪向一旁:“是什么?”
云舒含笑:“可惜,就在刚才,我便已经知道答案了。”
“?”
正当银梨摸不着头脑之际,云舒道:“我的神眼,其实并不是万能的。我看得到事态发展,却看不清人内心的情感。
“像这样哪怕知道未来,也会有想要知道的答案,于我而言,也是第一次。
“只可惜结局已定。若是结果与现在不同,或许,我也会改变主意,不再褪最后一层蛇皮。”
他将头转向银梨。
“师妹,我过去从未觉得失去视力可惜,只因不认为这世上有什么必须留恋。”
“但事到如今,想到真有些风景,今后再也看不见了,却忽然有些遗憾。”
“师妹,我不会要求你永远陪在我身边。”
“但面前的最后一段路,你会和以前一样,陪我走完吗?”
云舒说这话时,始终注视着她的面颊。
银梨能看到自己倒映在那双比琥珀更浅的瞳眸中。
银梨不清楚师兄的视力还剩下多少,但他这般凝视着她,便像想要将她最后仔细看一遍似的。
银梨点了点,应道:“当然,师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
蝉鸣嘈杂的一个夏夜,云舒闭关了。
这一次,银梨全程守在屋外,准备稍有不对,就进去保护师兄。
不过,这次一切都很顺利。
十五天后,师兄在洞府之中,褪掉了凡尘最后一层束缚。
当门再被打开时,从屋中出来的,几乎是另一个人。
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装束,气质依旧是那条云间皎月般华美雅致的金蛇。
然而,没有了最后的单纯和迷茫,他洗尽满身铅华,褪去俗尘,化作天上仙云。
云舒的视力已然完全消失了,琉璃般的金眸依旧会映照万物,但那已没有任何意义。
当银梨倒映在云舒沉静的眼底时,她意识到,师兄永远不会再用过去那般富有感情的眼神看她。
她对这个人的一切了解,都成了无法逆转的过往。
留在云舒师兄眼底的,只剩下最纯粹的天道。
这时,师兄向她低下头来。
银梨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赶忙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白绫,凑上去,亲自将它覆在师兄的眼上。
云舒一动不动,配合着她的动作。
等白绫系完,云舒道了句“谢谢”,便要离去。
“……师兄?”
银梨忍不住唤了一声。
云舒定住脚步,回过头来:“我在。”
他好像在,又好像不在。
银梨望着这个面覆白绫的男子,一时失言。
*
时间回到后来。
大梨树下。
时隔多年,银梨又一次与云舒师兄独处。
银梨曾与这位师兄十分亲近,可站在她眼前的这个人,她并不感到熟悉。
师兄说要为她解鬼信物,银梨不可置信。
云舒像早就知道她的反应,不急不躁,只缓缓地
陈述自己的观点——
他道:“师妹,我已经算到了自己的死期,就在三天后的深夜。
“只要在我的死期当日成亲,你我便不必履行什么夫妻义务,而我是真心爱慕你,在我心中,你便是货真价实的妻子,只要你内心也有一瞬间将我想象成丈夫,鬼信物自然能够解开。
“这段婚姻,既是真的,又不必作真。
“师妹的顾虑,由此皆可抵消。
“所以,我说,在这世上,不会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