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梨在众目睽睽之下, 与云舒一同往清辉殿走。
在路上,云舒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两人并肩而行。
平时银梨也会扶着云舒师兄走动,但比起搀扶, 这样牵手无疑更多一分亲密。
君竹和磬言就跟在他们身后三步的位置。
君竹的反应尚且正常, 而磬言的面色, 可谓难看至极。
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这一路,几人都没怎么说话,磬言更是格外安静, 像一道沉默尾随在后的影子。
终于, 四人停在清辉殿外。
银梨回过头的时候, 磬言的神情,让她微微一惊。
他情绪已经平静了,清秀的面庞挂着从容的笑, 嘴角与平日别无二致的上扬弧度,但笑意不达眼底。
树影模糊了磬言的五官, 本就没什么特征的脸愈发迷蒙不清, 连他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都带上了两分诡谲的味道。
银梨顿了顿,才道:“君竹,磬言, 你们都回去吧。我与师兄在一起, 不会有什么事。明日的大婚, 时间紧迫, 还有许多事,我们两个要单独商量一下。”
君竹觉得这件事太快了,她还不太能反应过来。
不过银梨的决定, 她定然是全盘接受的,懵了一瞬,便应道:“是。”
磬言则更为淡然:“好。”
他对银梨微笑,道:“公主,那我们,明日再见了。”
“……再见。”
磬言嘴上说着道别的话,实则一直站在原地没动。
银梨与师兄并肩往里走时,即便不回头,她都能感到那道漆黑的目光自始至终钉在自己背后,一寸未曾偏移。
……
两人走到大梨树下,待周围没有别人,师兄就轻轻放开了她的手。
两人方才看似手牵着手,实则师兄几乎并未用力。
他的手指一直是虚虚收着,保持着某种客气的礼节,不给人压力。
银梨将掌心浅拢,收到胸前。
周围只剩下他们两人,云舒便不再装模作样,直切正题。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药包,对银梨道:“这是一整袋锁念草,共计三十天的用量,你每隔十天服一次,接下来的一个月,便无人可以窥见你的心事。等到所有事情结束,应该还有富余。”
银梨郑重接过:“好。”
云舒又说:“最后一个预言,我已写作锦囊,收在我的枕头下面,明日一早,你自行去取即可。”
银梨
又应下:“好。”
“那我先走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云舒笑了笑。
“我还有些话,会交代给青霜。剩下的事,你们两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办。”
他淡定地对银梨颔首:“师妹,多加珍重。”
是道别,却没有说再见。
云舒转身要走。
“师兄!”
银梨忍不住叫住他。
她问:“……你说你注定会死,那杀你的……是那个鬼君吗?”
云舒回过神来。
他仍如云雾一般缥缈轻盈。
“我不便多讲,不过,一切事实,你很快都会知道。”
他说。
“——还有!”
银梨再度拦他。
云舒笑了笑,没等她问出口,已然回答了她:“不必在我身上浪费复生莲,不合适。”
银梨口中苦涩,她其实还想问得更细些,可又知道云舒师兄没有主动说,便是不打算透露更多。
不舍的情谊在胸口涌动,银梨还想再挽留他片刻,便搜肠刮肚想着可以问的事:“那么……”
云舒不急不躁,只站在原地等。
脑子里剩下的问题则有些尴尬。
银梨踌躇半晌,才问出口:“师兄……你说你对我讲的,并不每一句都是实话。那你说你真心爱慕我,是真话,还是假话?”
云舒听到这一句,笑了。
他抬起手臂,宽阔的袖管悠然垂下,最后,指节分明的手放在银梨头上。
银梨的耳朵被压了下来,她不自觉地将双耳向后背去,抬眸疑惑地看他。
云舒说:“真的或者假的,又有什么关系?师妹,不是所有事情,都非要有个确定的结果。
“或许会有人会追求长相厮守,可于我而言,即便只拥有短促的朝暮,已是幸运。
“师妹,能在当年遇见你,我很高兴,若命运真能改变,让我可以重新选择一次,我也会选择如此。”
他在清风中收回手,后退半步。
白绫之后,银梨已看不见他昔日那双琉璃质地的金色浅眸,不过,当微风晕染他的面颊,银梨好像还能想象他当年的表情。
云舒言道:“若你一定要知道真的还是假的,那,师妹……你猜呢?”
笑意渐浓,云舒对银梨颔首致意。
随后,他旋身离去。
银梨望着师兄被衣袍裹挟着的清癯背影,忽然发现自己心口揪得很紧。
若一切真如师兄所言,她猜,这是她此生见师兄的最后一面了。
眼角有点发酸,无助的情绪涌上来,但银梨硬将这些都压了下去。
她咬紧嘴唇,未等眼眶发红,便用袖子擦了擦眼眶。
等再抬头,已面色如常。
银梨将锁念草收好,握紧手中的剑,转身进了屋中。
*
夜深。
云舒坐在桌边。
身外之物皆已收拾妥当,客房内拾掇一新,诸物齐整,简直像没有住过人一样。
门窗大开着,像在静候什么。
突然,阴风从窗外灌入,烛火“噗”一声灭了。
云舒安然如故。
他很清楚,无论是因为他宣称要将鬼君的真身昭告天下,还是因为他宣布要与银梨成婚,对方都势必会让他闭嘴。
今夜,他必须从这个尘世间消失。
凝夜之下,气温骤降。
云舒转过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幽暗窗外,笑道:“你来了。”
在外人眼中,窗外什么都没有。
唯有神眼的视角里,在无边的寂静黑暗中,有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不知何时,一言不发地伫立在那里。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刚落,黑雾山呼海啸般升腾而起,邪气四溢,吞没了整个屋子!
只一瞬间,浅金色的衣摆,就被淹没在鬼雾中。
…………
……
次日。
辰时,天明未久,月宫已然乱成一团。
门响三下,磬言敲开了银梨的书房。
“公主。”
他看到银梨一早未在月梨花树洞中,反而坐在书房里,好像并不怎么意外。
磬言沉痛地在银梨面前低下头,汇报道:“今早,有人发现云舒神君在屋中不见踪影,大概……失踪了。”
云舒早就给出过死亡名单,也预告过自己会在今日死去。
他清早便不见人影,人尽皆知是出了事。
不必想也知道,现在月宫弟子们一定在到处奔波,试图寻觅云舒神君。
银梨却不打算费这个功夫了。
师兄做了这个选择,必定有他的考量。
他知晓前方等候的是什么,仍如此行事,想来是早已为银梨铺好了前路。
师兄说过,让她相信他。
银梨决定遵循他的意志。
沉寂片刻。
良久,她垂下眼睑,道:“……是吗。”
银梨的反应远比正常要冷静。
她起身:“走吧,我们去师兄住的客房看看。”
“……公主。”
磬言没有立即跟随银梨,反而向前一步,单手去触她的面颊:“你的眼角好红,昨晚是哭了吗?”
银梨的眼周泛红,下唇似乎因为她自己咬得太久,破了皮,血色褪去,微微乌紫。
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状态不佳,但纵然如此,银梨维持着镇定的神色,若不是咬嘴唇的痕迹实在难以掩盖,单看神态,几乎没有异样。
银梨被这样盯着不自在,不觉扭开,微微避开对方的视线。
磬言却不愿挪开,仍旧认真地注视着她,担心地问:“那位云舒神君……对公主来说,有如此重要?”
“……他是我师兄。”
银梨抿紧了嘴唇,回答。
“我会为他报仇。”
银梨的眼神十分坚毅,在这双眼眸最深的地方,也藏匿着隐忍的火苗。
就在磬言最靠近她的那一息,她貌似不经意地错开了。
然而,在银梨打算离开时,磬言一把扣住了银梨的手腕。
“……云舒神君,是不是还有什么话留给了公主?”
“……怎么了?”
“我不想公主过去。”
磬言道:“……我有预感,我最讨厌的一件事将会发生。”
银梨转头去看磬言。
他的眸子像被最浓的墨侵染,漆黑一片,可银梨又觉得其中隐含着些许脆弱的气息,好像受伤很深。
让人难以读懂的神采。
银梨深深看了磬言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安抚。
银梨大步离开书房,毫不犹豫地向云舒神君的住处走去。
云舒神君的住处十分干净。
他能预计到自己的死期,因此提早收拾好了一切。
屋子就像从没有人住过一样,唯有桌上留下一杯凉得没了温度的酽茶,泄露了这间屋子的住客前夜离开得仓促。
青霜等人都在。
银梨进去,直接走向床铺,将手探到枕下。
她对众人道——
“师兄曾对我说过,若有个什么万一,他已提早为我留下了另外一个可以为我解开鬼信物的人选。”
“其实云舒师兄说要与我成婚,不过是权宜之计,并非真有此意。他说,我与他有缘无分,并无天命。”
“云舒师兄早就知道我的真命姻缘在何处,只是世间情愿重在情谊,纵使身系红鸾命缘,若是提早告知,未免有强扭之嫌,也就失了意趣。因此,他才三缄其口,不曾透露。”
“但事到如今,已顾不了那么多,尽快将鬼信物解开才是正经,云舒师兄也不得不为我破例。”
说着,银梨果然从枕下又摸出一个锦囊。
“不出意外,这回师兄写下的,就是我的真命伴侣。”
她道。
在众目睽睽之下,银梨将锦囊打开。
与之前的其他锦囊一样,这里面放了一张字条,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木头人偶。
这木头人偶被雕成了小女孩的样式,没有很清晰的五官,但编成环的发饰、月宫弟子的衣装,还有发间的狐耳和身后的九条狐尾,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幼年时期的银梨。
不等银梨反应,旁边的青霜先是一怔,然后从袖中摸出另一个人偶。
完全成对的木偶。
不必猜也知道,青霜的这个人偶,一定是云舒师兄事先交给他的。
只是青霜手里的这个,是男孩的样子,而且头上有尚未长成的鹿角,背后则是小小一团的鹿尾。
两个小木偶放在一起,既像伴侣,又像兄妹。
银梨与青霜四目相对。
在木偶配成一对的刹那,兄妹俩也同时看清了纸条上的内容。
纸条上面,总共只有八个字——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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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某物:就一定要拆我的信物吗,也行吧,来一个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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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别怕,众所周知仙侠文可以穿复活甲,都有都有,大家都有的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