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末时, 暮色渐浓。
落日沉至山色之下,一轮满月自东边升起。
盈月佳期,恰逢吉时。
银梨执着“青霜”的手, 一步步走向正殿。
错落的红绸挂满月宫连廊, 高悬的朱红灯笼在石板路两岸拂开夜色。
月宫许久不曾如此喜庆华美。
大殿前已摆上了庄重的神龛, 一尊神女像被摆放在神龛上,桌前奉着神女曾经爱吃的糕点水果。
那神女像栩栩如生,与世上的大多数神女像一般,她怀中抱着石狐, 脚边卧着石鹿。
而此时, 生着与那石头狐狸、石头灵鹿本尊相同相貌的一对男女, 身着华服,站在月下,立于神龛之前。
“一拜天月。”
银梨与身边的青年一起, 向天上的明月鞠躬。
“二拜高堂。”
二人回身,对着神龛上的神女鞠躬。
“夫妻对拜。”
银梨又转过身, 与身边的青年面对面。
她将双手交叠在身前, 礼貌地与对方互相鞠躬。
她的表情全程没什么表情,端重礼貌,没有不得体之处,可与身边人始终夹着两三分疏离, 不见多少新婚的羞赧甜蜜。
新郎倒是眉眼柔情, 嘴角始终含着温润的笑意, 一举一动体贴至极, 步步是耐心的等候与牵引。
最后,金琼师姐宣布道:“天月为证,神女赐福。”
若是姐姐还在, 这个步骤姐姐定会亲自主持,但如今,月宫中能为两人祝福的,就只有金琼师姐了。
金琼垂眸,用梨树树枝将灵水抹在两人眉心。
她道:“礼成,送入洞房。”
前来观礼的月宫弟子们纷纷道贺。
“青霜”很自然地牵起银梨的手,与她一同往布置好的仙殿走去。
两人作为新房的仙殿,就在清辉殿旁,花园敞亮,可观明月皎然。
跟在两人身后的月宫弟子们,只跟到仙殿外,便默契地不跟了。
连一直守在两人身边的君竹都提灯离去。
园门一关,周遭骤然清冷。
银梨知道,很快月宫中就不会剩下什么人了。
她是有意将所有人都遣走。
今日银月城中会有庆典,所以银梨提前给月宫弟子都放了假,观完礼后没事,众人想必都会离开月宫,去银月城中热闹热闹。
没什么人起疑,众人只当银梨人多会不自在,皆配合得离开,将月宫留给新人。
所以,偌大的院落,只剩下她与“青霜”。
这样更好,方便她行事。
银梨十分镇定,安静地坐在床上。
桌上摆着两个小酒盏和一壶清酒。
银梨主动问他:“喝合卺酒吗?”
“青霜”只看了一眼,笑了笑,便将酒盏和酒壶都推远了些,道:“不用了吧,你一向不喜欢酒味,不过是合卺酒罢了,不必勉强。”
银梨闻言,不由侧目。
“青霜”坦坦荡荡地面对她探究的眼神,笑问:“怎么了?”
银梨道:“你知道得真多。”
“青霜”笑眼弯弯:“我是与你一起长大的兄长,我们还是两块未经雕刻的玉石时就已认识彼此,我熟悉你的喜好,理应如此,不是吗?”
“……”
银梨没有接这个话,只说:“我们的婚事最重要的目的,是解开我身上的鬼信物,要是少了仪式上的步骤,不太好吧?”
“青霜”一顿,却笑道:“银梨,你应该知道,解开鬼信物的关键,并不在合卺酒。”
“——!”
眼前的“青霜”其实没有说更多的话,但银梨听到这句话,却觉得背后的寒毛骤然竖了起来。
突然间,她就想起来藏书库失窃的那一大堆书。
当初的月东林邪鬼不懂的东西,眼前的“青霜”却未必不懂。
最关键是,这位“青霜”凝望她时,眼底真是浓到化不开的纵容和爱意,避无可避。
银梨知道她应该表现得从容些,她其实对这种境遇早有预料,更有防范,只是后背却不听她的使唤,自顾自绷得极紧。
只是,出乎意料的,眼前人好像看出了她的警惕,并未步步紧逼,反而主动后退了几步。
“青霜”遥遥望着她,轻轻地道:“不要紧张,我不会做让你害怕的事。”
银梨:“……”
说着,“青霜”像践行他的话一般,一路退到窗边。
他往外望去,隔着贴有“囍”字的窗牖,自言自语般地道:“雪堆起来了。”
最近天气一直差得异常。
二月中旬的天,照理早该有春意了,但从银梨和青霜定下婚约期,银月城便是一场接一场的大雪,天每日都阴得像永夜逼近。
即使今日是银梨与青霜的大婚,依旧如此。
若非今天是满月,太阴星力量最强之日,只怕也未必能见到晴天。
银梨却谨慎地应对这个话题,道:“嗯,最近雪下得很多。”
“青霜”怀念地弯了下眼,说:“小时候,你喜欢在雪地里用狐身推雪球呢,鼻子上顶得全是雪。”
银梨听到这里是真的有些吃惊了:“……你连这都记得?”
“为何会不记得?”
“青霜”直接地望过来,眼神温柔地定在她身上。
“关于你的事,我都不会忘。”
“——!”
“青霜”的目光过于了当,银梨当真有了招架不住之感,绷紧了十二分精神。
这时,“青霜”主动问她:“银梨,既然我们已是夫妻,有个问题,我可以问你吗?”
“……你问。”
“谢沉霄,云舒,还有我。”
“青霜”报出了三个名字。
他问:“在我们三个人中,有没有人,是你真心喜欢过的?”
“……什么?”
银梨没想到这个“青霜”会问她这样的问题,猝不及防。
但她见对方好像认真想要知道答案,隐隐觉得或许是个分散他注意的机会,一顿,便考虑起来。
银梨道:“其实,我不太确定。”
“不确定?”
“你说的三个人,我都有欣赏与喜欢的地方。只是,又由于种种原因,并未进展到真正的男女之情。”
银梨回答。
“所以,你要说喜欢,我应该都不讨厌。但你要说爱情,好像都并未到那个份上。”
青霜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似乎在等她解释为何并未到那个份上。
银梨想了想,便也答道:“谢仙君这个人,你知道,我与他相识最早,一同经历的事不少,而且,他还救过我。
“我不否认,我对他有过懵懂的好感。
“不过,后面的事如你所知,我与他相识的时机不对,性格想法也并不同步,错过再所难免。”
停顿了一下,银梨继续往下说。
“至于云舒师兄,我与他有细水长流的师兄妹情谊。”
“他视力不好,离群索居,人人都说他拥有神眼、无所不知,我偏偏却觉得很难放下他不管。”
“他的性格气质有吸引我的特质,除此之外……嗯……”
后面的话,银梨卡壳了一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青霜”显然不会轻易放过细节,追问:“还有什么?”
银梨话都到嘴边了,也只好道:“其实,就个人审美来说,我有点偏好云舒师兄的长相。”
银梨从未想过还会讨论到这个细节,她从未与人说过此事,纵然在紧张的氛围下,仍不免有一丝窘迫。
而“青霜”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说这回事,微微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接着,又若有所思。
不过,银梨也道:“但云舒师兄能预知未来,也笃信命数。他一直是命运的旁观者,不愿参与其中,早在他看到我的天命时,我们便不会有结果。即使命数可以改变,他也未必会去尝试,这就是有缘无分。”
“青霜”闻言,点了点头。
终于,到了最后一人。
“青霜”问:“那……你对‘我’呢?”
银梨沉吟,说:“哥哥你与我素来默契,我以为我对你的想法,你应该很清楚才是。”
“青霜”道:“我自有想法,只是,若不与你对过,我不确定与你想的是不是一致。”
银梨只好道:“我喜欢与兄长之间心有灵犀的关系,在这世上大抵再没有一个人能做到与我如此信任投契,只可惜,你我之间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只是单纯的兄妹而已。而且……”
银梨话说一半,便停了下来。
“青霜”不由问:“而且什么?”
银梨站起来,走到放着合卺酒的小桌边,轻声道:“哥哥你靠过来些,我要小声一点说。”
“青霜”没想到这种情况下,银梨还会愿意接近他,迟疑一瞬,才慢慢走过去。
银梨说:“再凑近一点。”
“青霜”弯下腰,将耳朵凑向银梨。
说时迟那时快。
银梨踮起脚来,一把抱住眼前这位“青霜”的脖子,几乎整个人扑到他怀里。
“青霜”瞳眸骤然睁大,银梨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但不等他反应过来,银梨矫健地转了个圈,反手一推,将“青霜”推到床上,她自己则敏捷地倾身上压,将膝盖用力顶在对方的腹部——
“青霜”只觉得天地颠倒,银梨压在他上方,她的面容咫尺之遥,紧接着,脖子上便是一凉——
银梨掏出了久藏袖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出鞘。
与其同时,布置在屋内的阵法顷刻间被启动,整间婚房内隐藏的天窗和镜子从四面八方掀起打开!
满月正巧升到最高空,皎洁的月华如瀑布般倾泻而入!
这是太阴星天然力量最强的一天,满月当空,又是太阴星最强盛的一刻。
真正的青霜前一日假装离开了银月城,实则一直藏身在清辉殿中,此刻,他正在全力驱动太阴星,以配合银梨的狩猎。
布置了整整一个月的镜子阵法,在此刻,将所有月光都集中到了阵法的最中心——也就是银梨引导、压制猎物的床铺上。
不需要见面,不需要沟通,但兄妹俩的配合,可谓天衣无缝。
银梨俯视着下方这张属于自己兄长的面庞,冷静地说完了之前的话:“而且,你也不是青霜。还要装模作样吗,磬言?或者说……鬼君?”
枕上,这个“青霜”浅浅地笑了。
然后,在银梨眼前,他的面容,像污泥一样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