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梨看呆在原地。
她自己也习剑, 自然能看得出剑术的好赖。
她没有生活方面的记忆,但技能类的事情并未遗忘。
她应当见过无数剑修,可银梨确信, 她从未见过能将杀戮表现得如此唯美的剑法, 最凶狠的杀招竟能用得像清风吹雪, 轻描淡写之间消对手于无形。
即便是世上最好的剑修,剑术想来也就不过如此。
更何况,眼前之人,双目似乎不能视物。
真不知他若是能看得见, 剑法还有何等建树。
“你……”
银梨咋舌。
她本来觉得既然见了面, 就应该打个招呼, 解释一下自己为何在这里,可是开了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时, 反是对方一动。
白衣仙人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
然后,他转头, 向银梨的方向走来。
白衣仙人走到银梨面前站定, 不等银梨开口,他抬起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银梨的脸。
——好凉。
这是银梨的第一感觉。
她没想到对方的手这么凉,甚至有种被柔软的冰块贴了一下的感觉。
银梨起先还没意识到白衣仙人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 直到对方收回手, 她才看到他手背上有血。
……不像是白衣仙君有伤。
这……难道是她脸上有血吗?
银梨一愣, 去摸对方碰过的位置, 才发现真有一个细小的伤口,太细微了,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竟反是对方先发现了。
这多半是被刚才的剑风刮到的,至于是那些黑衣人的招式还是白衣仙君的招式所致,那就不好说了。
话说……这位仙君是怎么发现的?他应该看不清吧?是凭气味吗?
不等银梨想明白,却听白衣仙人道:“对不起。”
“……什么?”
银梨一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银梨实在觉得这不能算是对方的错,毕竟白衣仙君要与人战斗本就难以分神,银梨又是不请自来的,他未必能顾及到。
再说,这伤也未必是因为这位回光仙君的剑。
银梨道:“只是一点小伤,不碍事。”
银梨正要说不必介怀,这点小伤走几步路怕不是就要好了,却见白衣仙君蹙起眉头,
道:“抱歉,是我没有控制好……今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
他的表情,好像真的很自责。
银梨觉得他好像不必如此,但白衣仙人已往前走去,道:“请随我来。”
银梨一句“不用”都还说未出口,眼看着对方走远,只得跟了上去。
白衣男子带着她七弯八拐,银梨跟在后面,一路上照例还是没有见到任何人。
直到穿过宅子后门走到外面,银梨才发觉这后面居然有一片药田。
银梨大概有过与精通草药的人一起生活的经验,虽然她自己没有太多这方面的积累,但竟一眼就辨认出,这药田里有许多草药极难种植,十分稀少。
白衣人在药田中摸索,不久,便从一棵植物上摘下一片叶子,递给银梨。
银梨没认出这是什么植物,但看回光仙君的举动,好像是让她敷在伤口上的意思。
银梨试探着贴去。
刚一贴上脸,她便不由“嘶”了一声,不是痛,而是冰凉。
但紧接着,凉意消失了,触感忽然舒服起来。
凉凉的,很湿润。
不必检查,银梨也知道,她脸上的伤一定已经愈合了,而且恢复得看不出任何痕迹。
本来就是小伤,银梨并不在意的,反而是这片植物的叶子,让银梨惊奇。
她问:“这是什么草药?”
回光仙君回答:“天月宝灵草。”
“……什么?”
“天月宝灵草。”
听对方答了两遍,银梨才确定,这个名字她确实不太熟悉。
疗效如此显著的草药,她竟然很是陌生。
银梨试着在自己模模糊糊的记忆来搜寻。
深远的记忆里,逐渐浮现出一个女子身影,她比银梨大一些,容颜盛美,身上有好闻的草药香,银梨觉得自己应与她颇为亲近——
她对银梨道:“师妹,其实这世上本有一种药草,叫作天月宝灵草,只要一小片叶子,就能在顷刻间,令人断肢重生,且过程毫无痛苦,是名副其实的仙草。
“只可惜,这种灵草,由于种子极难破土,在五六百年前就绝迹了,如今已无人见过。”
……天月宝灵草?
——天月宝灵草!
银梨大骇,不可置信地摸自己的脸。
要是她那含糊的记忆没错,刚才,一种五六百年前就已绝迹、可令断肢重生、无数仙神都会为搜寻此物不计代价、千金难得的仙草,就这样用在了她破了点皮的小伤上?!
银梨不敢想象这世上竟有如此奢侈之事,道:“这种灵草,应当在好几百年前,就绝种了吧?!这样珍贵的草药,用在我这种小伤口上太浪费了!”
“……?”
白衣仙人偏了偏头,似乎不太明白她的话。
“……珍贵?”
“当然!”
银梨见白衣仙君好像真的不懂,卖力地试图解释:“我刚才那样的伤,即使不治疗,可能睡一觉也就好了!何必动用这样昂贵的仙草!这样的草药,本可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的!即使是拿去卖,也轻易便可换取重金!”
银梨据理力争,努力想让对方明白,为何这样不合理。
白衣仙人听完,却无动于衷,只淡淡笑道:“在外面或许是吧,但在这里,这并不珍奇。”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那株灵草上轻轻抚过。
只见刚刚被摘掉叶子的灵草,转瞬就又长了两片新叶出来,鲜嫩饱满,苍翠欲滴。
白衣人无所谓地说:“只要我见过的东西,便可在这里一直生长。虽然并不算真实的生命,疗效却不会有什么区别。”
“……?”
银梨总觉得这说法奇怪。
她问:“这灵草……是没有生命的吗?”
以及……
她又问:“你说的‘外面’,是指什么?”
然而对这两个问题,白衣仙君只是微笑,并未答银梨。
他给人的感觉太飘忽不定,银梨不好追问,见白衣仙君回身要回宅子,忙也跟着回去。
月光皎洁,偌大的宅子恢复了寂静,更显得方才这白衣仙人与黑衣人的激战来得突兀。
银梨不由问他:“仙君,方才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东西?”
白衣仙人平静地回答道:“想取我性命之物。”
“它们,为何要取你性命?”
“我的身份有些招眼的地方,自会引来危险。”
“……招眼的地方?”
“是。”
白衣仙人转向她,就像说吃饭喝水一样的平常事一般,说出了十分稀奇的过往。
“我本是一国少君,但父皇早逝,将监国之责托付给叔父,叔父实则垂涎君王之位,自然忌惮于我,以神女召奉为由,将我指派至此地清修,我也因此觅得仙缘。”
“只是叔父并不信我无心君位,只要我活着,便不放心,这才常派刺客过来袭击。”
“方才那些黑衣人,大抵就是他派来的术士操纵的傀儡。”
“无伤大雅,只消斩了即可。”
银梨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样的过往,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她问:“那你今后,可有夺回君位的计划?”
银梨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底气,但对方救了她的性命,她总觉得,若是对方想要复仇,她应该可以帮得上忙。
然而,不等她主动提出报恩,对方的回答,已经出乎她的意料。
白衣仙君笑了笑,温和地回答道:“不必了。”
银梨一愣。
接着,便听白衣仙君又道:“世俗的功名利禄,于我不过浮云,我本就无意于此,只是旁人不信罢了。
“事实上,就算登上九五之尊的玉座又如何呢?不过是被困在另一个华美些的地方,被凡间俗物所困。与其回去,不如就留在这里,过闲云野鹤、无人约束的日子,还更自在。
“我真正想要的,从不是他人以为的那些。”
银梨只听到一半,便已晃神。
这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答案。
莫名地,她觉得心底有点难受。
仿佛曾几何时,她就希望有人能这样说一般。
白衣仙君还留了一个话头,却没有继续讲下去。
银梨不由问道:“那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白衣仙人站住脚步,面朝她的方向,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含笑。
“——!”
心脏险些停跳。
银梨竟不敢再往下问了。
白衣仙人的五官都被掩在白绫之下,但在当下,她却有种被正被对方温柔而安静地注视着的感觉。
他明明没有说什么,却像意有所指。
两人默不作声地往回走。
等到半路,银梨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拦住了他:“等等!”
白衣人回过头来。
银梨想了一路,还是觉得太多地方说不出的别扭,她不敢全信。
银梨问:“你告诉我的事,是真的吗?”
白衣人微笑。
他反问:“你希望是真的吗?”
银梨一时失语。
见银梨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回光仙君便回答道:“我想,至少你希望相信的部分,应当是真话。”
言罢,他转身离去,静静消失在长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