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梨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
或者说, 这本来就不是她的身体。
但是,经由这个梦境,她似乎变得能与这块她在镜中看到的玉镜共感同心。
她能感其所感, 知其所知。
……奇异地, 银梨对此没有感到什么不适, 甚至觉得很舒服。
就好像,在很久以前,他们本来就应该如此,同体同心, 从不分离。
变成这块玉镜以后, 银梨也能感知到它的想法和情绪。
它似乎是个淡漠内敛的性子, 大多数时候,它都只是静静地被挂在神女腰间,通过神女身上的气息修炼, 没有太多杂念。
只是,它身上总有一丝落寞, 淡淡地, 就像想见什么人,却无法想见一般。
很快,银梨知道了这丝落寞的来源。
每天,神女会在清晨进入内室, 检查太阴星。
唯有那么一会儿, 玉镜的心绪起伏会很大。
透过玉镜的视野, 银梨能看到, 在摆放太阴星的台案上,放着两块雕刻好的灵玉。
一块是玉石灵鹿,一块是玉石狐狸。
每每经过, 银梨都会感觉自己的视线长久地落在那只玉石狐狸上。
然后,灵识深处就会涌现出某种甜美的情绪。
那是强烈的喜悦。
银梨感到自己好高兴,见到她好高兴,与她在一个空间里好高兴,好想一直和她摆放在一起,好想和她合二为一。
银梨很清楚,这是这块玉镜的情绪。
这份情感过于浓烈,也将她深深沉浸其中。
事实上,银梨自己看着那块玉石狐狸时,也会生出奇妙的感觉。
她知道,那好像就是她自己。
从旁人的视角看到自己,实在很新奇。
不过,那种玉石狐狸的状态,应该是很久以前的曾经。
在那个时候,银梨好像一点都没觉察到,还有一面玉镜在关注自己。
她那时也才生出一点点意识。
她苏醒的时候,身边摆放的就是青霜。
青霜离她很近,而且他们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一起,她的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了青霜身上。
很快,她就接纳了青霜,成为与自己相伴的兄弟姐妹。
正如青霜接纳她一般。
她内心的缺失,因此得到了完美的填补。
然而,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眼前时,作为玉镜,银梨明显感到了情感深处的失落。
在她的视线中,玉石狐狸与玉石灵鹿彼此凝望,玉石灵鹿慢慢地取代了玉石狐狸心中,那个本应属于玉镜的双生位置。
好伤心,却无能为力。
可即使如此,每天还是能够见她一次。
只要好好修炼,早晚有一天,可以拥有能自由行动的躯体,然后就能与她重聚。
一天一次的相逢很短暂。
神女停留在内室的时间并不长,很快,银梨便在腰上随着神女离开。
内室的大门关上,里面的光景便看不见了。
如此,日升日落,朝暮轮转。
银梨能做的,唯有分外努力地吐纳灵气,尽快扩大灵识,直到能够自如行动。
她能感觉到,作为玉镜的“自己”,远比真正的她要努力。在她朦胧的记忆里,她在还是石头的时候,不过顺其自然过着快乐的日子罢了。
然而,神女这段日子似乎特别忙,拜访月宫的人接连不断,许多客人都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固执,还会带来重金重礼,体面拒绝不行时,争执也时有发生。
终于有一日,神女不堪重负。
她对好友道:“不行,引兰,想要回光镜的人实在太多了。即使我们已经销毁了制作方法,慕名而来的人还是络绎不绝,手段越来越激烈,我看也不乏有心术不正之人。
“我怕回光镜放在别处出事,只好一直随身携带,但如今看来,这样也不保险。”
好友道:“那还能怎么办?”
神女思索良久,回答:“唯一的办法,是让回光镜彻底消失在世上,让时间来掩藏它的踪迹,直到许多年后,世人彻底将它遗忘。”
好友微惊:“这样的事,能做到吗?”
神女说:“我想过了,我可以将它藏到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停顿,神女道——
“在月东林里,有一片幽境之地。我可以用术法,在那里制造一片湖泊,再种上梨树为阵,将回光镜沉入湖底,以阵法将其彻底隐藏。”
“离月宫较近,我也方便照看那里的情况,以防万一。”
“我听说本体是镜子的灵物,往往能够根据外界映照的内容,来改变自己呈现出的样子。”
“等它日后修出灵智,拥有可以活动的身体,我们便可给它冠一个别的身份作为掩饰,再将它接回身边,让它与兄弟姐妹团聚。”
“如此,便可万无一失。”
好友闻言,许久不言。
然后,她长长地叹气一声,道:“那可要好久好久以后了。这孩子不能留在你身边,借由太阴星的力量修炼,又被沉在湖底,见不到月光,即使再怎么强大的本体,也注定会修行坎坷。
“若无非凡契机,只怕要千年、万年不见天日。”
这对神女来说,显然也是无奈之举,她的声音充满挣扎,只轻轻地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话完,神女轻轻抚了抚银梨的面门,道:“接下来,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事情似乎就这样定了下来。
没多久,日升日落的规律生活戛然而止,从此以后,连每日仅有一次的相聚也成了奢望。
神女亲手将她沉入被阵法包围、无人会发现的深湖之中。
银梨最后的意识,是灌没头顶的冰冷。
漫长,漫长的黑暗来临。
她被浸没在深不见底的湖水底,再望不见月光。
…………
……
嘴里传来清冷、甘甜的滋味。
银梨不自觉地咂了咂嘴,然后意识到自己做了个悠长的梦,慢慢地撑开眼皮,醒了过来。
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变回了狐狸的样子,正躺在某个人的怀里。
冰凉的手臂环在她的身侧,轻轻安抚着她,抚顺了她的毛发,没有温度,却有着不太熟练的温柔。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男人的手。
轮廓分明的大手,关节如刻,比一般人要白皙,素得没有血色。
而修长的食指割开了一道口子,血液流淌出来,散发着与方才口中相似的气味。
银梨苏醒时尝到香甜的气息,方才应当有人往她口中喂了东西,只是银梨没品出是什么。
直到此时,她明白那口感的真面目——
血。
是血。
方才那白衣仙君,一定是喂了她自己的血。
这仙君肩上才受了那么大的一道伤,本就虚弱,怎么还能把自己的血喂给她?!
银梨吓得一竖尾巴就跳了起来!
然而更古怪的是,银梨一清醒就发现,她灵囊里的灵气迅速充盈了起来,恢复速度远超寻常。
毫无疑问,回光仙君的血,对她来说,竟然有滋补的作用!
银梨惊道:“你怎么把手割破喂我血?你不是伤势还没好吗?!还有你的血怎么——”
白衣仙君听到银梨的声音,就收起了淌血的手。
银梨这才发现,大概是天月宝灵草有效,白衣仙君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没有解释,反而好像更担心银梨:“你可还好?”
“我……”
银梨本想回答,但想想又觉得不对。
她问:“我为何会不好?”
白衣仙君蹙起了眉头,言道:“你我之间情况特殊,有可能会发生通感。正常来说,既是同生同源,即使通感也不会有什么事。
“但我的情况与寻常不同,你的身体又处在特别脆弱的状态。看你刚才的样子,我担心……”
回光说到这里,止了口,没有继续说下去。
银梨追问:“我们情况特殊?什么特殊?通感又是什么?”
白衣仙人白绫下唯一露出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大抵是意识到自己已经讲得太多,止了口,只用微笑回应。
他抬起手,摸了摸银梨的头,道:“没事便好。”
银梨:“……?”
银梨盯着白衣仙人。
话到这个地步,她大概也知道对方喂她血应该没有恶意,只是对方不愿意说理由,也很难强求。
罢了,细水长流吧。
*
尽管白衣人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但出于对这个人一声不吭性格的担忧,还有投桃报李,银梨开始主动照看他。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动不动就来袭击的纸人刺客的问题。
回光仙君受过伤以后,他那位“叔父”照旧会派来暗杀。
最先的时候,银梨都是在晚上听到动静。
白衣仙君总是比她先到。
她一过去,便看到白衣仙君的月下剑术,剑招一次比一次轻盈利落,优美至极。
银梨曾想过要帮忙,但实在太巧,每次她到的时候,回光仙君都自己打完了。
直到有一回,银梨半夜被吵醒。
她现在灵力空虚,很需要休息,看完剑术回房后没睡好,第二天精神不佳,哈欠连天。
回光仙君见了,不知为何又向她道歉。
从那以后,黑衣人忽然变了作息,改成白天来了。
白衣仙人的剑术精湛依旧。
银梨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变化。
银梨不由在心里感慨,这叔父人还挺好,知道晚上不打扰大家睡觉,有什么仇怨都留到白天解决,很是体贴。
不过,无论刺客什么时间来,总归要击退他们,明显治标不治本。
以前也就罢了,如今白衣仙人已经受过一次伤了,就算有天月宝灵草,有他晕倒在地的前车之鉴在先,银梨还是觉得要尽量避免他再遇到危险。
比起随机应变,不如防患于未然。
于是,银梨考虑了一番,便拖着尾巴在宅邸周围布置了几个阵法,专门用于防止外物入侵。
阵法很有效,从那以后,黑衣人不来了。
银梨高兴地告诉了回光仙君这个好消息。
对方沉静如故,微笑着点了头。
但话虽如此,银梨却莫名从他那张清冷的脸上,看出了几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无奈。
……怎么了?
难不成他还挺喜欢打那些黑衣人的吗?
……真搞不懂男人。
*
另外一件事,就是伙食问题。
回光的外伤是治好了,但内伤调养却是长期的功课。
银梨既然已经发现白衣仙君的情况与她是一样的,便不想放任不管,两人正好可以一起调理。
银梨决定要与白衣仙君一起吃饭。
那么首要任务,就是要搞清楚,白衣仙君那些吃的是从哪里来的。
银梨不乐意拐弯子,直接跑去问。
白衣仙君于是带她去了庖厨。
灶房里很干净,用具齐全,却毫无使用痕迹,不像有人烧过饭。
正当银梨摸不着头脑时,白衣仙君示意她直接打开锅盖。
银梨一揭锅,便惊了。
陶锅之内,直接冒出香喷喷的粥来。
其他齐聚也类似,铁锅里会有炒菜,蒸笼里会有包子和点心,想要米饭和汤羹也能心想事成。
银梨很是吃惊:“都是我喜欢吃的东西。”
白衣仙君未言,只在她身边微笑。
银梨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问:“这是什么术法?这些饭菜……”
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吧?
回光仙君平静地回答道:“和药田的灵草一样,只要我见过,这里自然可以有。”
话完,他便做了个手势,邀请银梨取用食物。
……回光仙君这个人,还有他的府邸,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不过,现在也不是深究的时候。
银梨没有再问,先取了自己的一份,回头问白衣人道:“仙君,你呢,你想吃什么?”
白衣仙君微微错愕:“我吗?”
他的样子,就像他明明见过这些食物,却从来没有想过要自己吃一口一样。
银梨道:“当然,我们不是要一起吃吗?不能只考虑我一个人的喜好吧。”
白衣仙君偏着头想了很久,说:“我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
“我没有口腹之欲,不知道‘想吃’是什么感觉。”
“?!”
这下银梨是真有些震惊了。
这位回光仙君,不会这辈子都没吃过东西吧?!
其实严格来说,银梨也不需要进食,但她肯定是吃过很多东西的。
不是为了生存,只是为了开心。
她有正常的成长过程,只要见过凡人的生活方式,便会好奇,便会模仿,自然也会尝试。
世间生灵,大多如此。
银梨注视着白衣仙君,有些难以想象他的生存环境。
总觉得,这世上只有死物,才会从无欲望。
银梨想了想,道:“那你就从现在开始试试吧。”
“好。”
“你想先从哪里开始?”
白衣人思索片刻,说:“那就与你一样吧。”
“……好。”
于是银梨又取了一份与自己一模一样的。
两份同样的食物分别摆在两人面前。
银梨看着回光脸上的白绫,犹豫了一下,没有自己先吃,而是捧起粥,吹了吹,递到白衣人唇边,用瓷勺碰了碰他的嘴唇。
白衣人:“?!”
他好像很是不解。
银梨隐约觉得自己应该有过照顾目盲之人的经验。
没有人这样要求她
,但她一看到白衣仙君脸上的白绫,便自然而然地这样做了。
银梨道:“怎么了?你这样蒙着眼睛,应该是看不见吧?”
回光大半张脸都被白绫遮着,银梨看不见他此时的反应。
不过,他在迟疑半晌以后,就着银梨的手,吃了一口。
银梨问他:“好吃吗?”
回光:“……”
白衣人停顿了很久。
银梨不由又问了他一次:“怎么了?不好吃?”
对方这才回答:“没注意。”
银梨:“?”
怎么还能没注意?!
银梨于是决定往他嘴里塞第二口,但在她这样做以前,对方先一步从她手里接过了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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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某物:我这个白绫只是模仿性装饰,但现在我希望自己真瞎了。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