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高瘦的男子, 只穿了件青色的薄衫,五官秀气,没有太多特征, 但气质舒朗隽逸, 让人看得舒服。
银梨拦住他的时候, 他正兴致勃勃地在递钱买包子。
男子被握住肩膀,回过头,看到银梨,先是惊讶, 接着, 他端详了一下银梨的外表, 竟然认出了她:“您……该不会是银梨公主吧?”
银梨一愣:“……你认得我?”
银梨没有记忆,但她在看到见过的东西时,会有含糊的印象。
然而, 眼前这个人,银梨很确定, 她没见过, 应该不认识。
谁知对方一听笑了:“我没有见过您,但看到这样的狐耳和九尾,任谁都会第一时间想到您吧?”
不等银梨询问,他反而主动与银梨寒暄:“公主, 您怎么会在这里?难不成, 凡间已经彻底被永夜吞没了吗?”
“……永夜?”
银梨从这个人口中, 听到了陌生的词汇。
银梨直接问道:“永夜是什么?还有……你为什么唤我公主?”
对方微微有些吃惊。
“公主您这是……”
男子思索了一下, 恍然大悟道。
“您这是记忆不清楚吧?”
“没关系,若是初入镜中,有时候是会有这种情况的, 一般不打紧,只要适应适应就好了。再说,这里面很安全,就算想不起来也没事。”
他大致给银梨解释了一下:“永夜简单来说,就是月神去世以后,凡间没有明月庇护,坠入了长久的暗夜,致使鬼怪邪物大量滋生,人世间生灵涂炭、尸骨遍地。
“现在,一般人在外界恐怕是无法生活的,就连法力低微的修士都十分危险。
“不过,公主既然已经到了这里,那就不用担心了,我在这里已经住了几十年了,肯定不会有事。”
银梨问:“你说的‘这里’究竟是指哪里?”
男子回答:“这里就是这里啊。我没什么修为,对术法不太懂,但听其他人说,这里可能是一面镜子中的世界,和凡间相似,但比真正的凡间更好。”
“……更好?”
“当然。”
男子脸上流露出沉醉的表情。
“一开始公主可能不太明白,慢慢就会理解了。”
银梨果然不太懂。
她思考了一下,问:“那这集市中的人……也和你一样,是住在这里的人吗?为何他们手腕上都有一个银片链子,只有你没有呢?”
男子笑了,道:“他们不是,严格来说,我也不是住在‘这里’。目前这一带,可能只有我们两个算是活人。”
银梨面露疑惑。
于是,男子从头讲起道:“我名叫季听弦,本是一名在茶馆酒楼奏乐谋生的琴师,永夜降临后不久,我担心家人的安危,便前往家乡探亲,谁知在返程时,在月东林中迷路。
“像我这样没有修为的凡人,在永夜中迷失,通常是必死无疑了。
“我当时十分害怕,到处乱撞,并在心中祈愿,乞求有谁能来救我,只要能到安全的地方,哪里都可以。
“就在绝望之际,我看到眼前出现了一面镜子。
“再之后,等回过神来,我就已经在这里了。
“要是没猜错的话,我应该是被那面镜子‘收’进来的。
“它听到我的心愿,便救了我,将我带离了那个危机四伏的凡世,放到了这个安全的、鬼怪无法入侵的地方。”
银梨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视角的说法。
她问:“救你?在你看来,这面镜子并非恶意,而是主动救你的吗?”
季听弦点了点头。
他说:“是我在呼救以后,它才将我收进来的。”
“……不会是偶然吗?”
季听弦笑道:“不是。事实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被收进来,这里除了我们,还有很多人。大家经历大多相似,都是在月东林中迷路,在以为没有生路之际,被救到了这里。”
银梨又问:“那你们进来以后,还出去过吗?”
“没有了。”
季听弦摇了摇头。
“有这样安全的地方,谁还会想到外界那全是邪鬼的地方去?”
竟是这样。
银梨想了想,有些明白了这些人的处境。
但一转念,她又道:“可若是如此,从你亲朋好友的角度来看,你不是从那以后,就在月东林中失踪了吗?”
听到银梨这样说,季听弦忽地有些沉默,像是被说中了心事。
良久,他轻叹一声,道:“或许如此吧!但那个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若是没有躲到这里,我早就死了。”
他回忆了一下,道:“我到这
里是算比较早的,听之后进来的人说,因为不断有人在月东林中失踪,凡间是慢慢有一些古怪的传言,说月东林中有邪鬼云云,后来还将月东林称作鬼林。
“从外界看或许的确如此,但事实上,进到这里来的人大多是迷路无助时,被救进来的,而且进来以后,没有一个人想出去。
“这里比真正的凡间可好太多了,不愁吃穿,不用担心邪鬼,还不用那么辛苦地劳作、看人脸色混饭吃。
“公主有所不知,其实进入镜中以后,我们大多数时间是各自沉睡,进入一个梦中。
“在梦里,想要什么都有什么,不老不死,无忧无虑,可谓随心所欲、心想事成,与神仙也差不了太多,还不用经过痛苦的修炼。
“我本来也是在我自己的梦里。不过,前两天,此地的主人忽然将我唤醒,说要映照一下我弹琴的记忆。
“我不知道他映照我的记忆是要干什么,但我醒来,就在这个幻境里了。
“我睡觉睡得也有些久了,醒来发现这个幻境与我过去生活的地方比较像,就说想久违地回家乡看看,正巧又赶上灯会,便暂时留在这里游玩。等我玩得差不多,就要回自己的梦里去了。”
听到这里,银梨微微出神。
听季听弦所言,这里的主人,似乎对留在这里的人没有什么伤害,不像是坏人。
可若是如此,为何那封信……
银梨抱着试试的态度问:“你既然知道我,那你……知道‘青霜’这个名字吗?”
“青霜少君?”
季听弦反应迅速。
“那位应当是您的兄长吧,我记得,世人皆知你们是神女身边的玉石兄妹,感情深厚。”
竟然认识!
银梨忙道:“其实,昨夜我收到一封信,信的署名是青霜。信中内容……大概是说这个地方有问题,希望我与外界取得联系。”
季听弦闻言大惊,当即道:“公主万万不可相信啊!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可不好说!若有东西诱你去外界,十有八.九是坏的!定是在害你!说不定是邪鬼的阴谋诡计!”
季听弦说:“我进入这里是几十年前,当年凡境的状况便不容乐观,如今数十年过去,连公主都进入镜中,只怕外面已是邪鬼肆虐、尸横遍野了!
“青霜少君是公主的兄长不假,但从外面送信进来的,未必就是真正的青霜少君。
“这世上的邪鬼惯会迷惑人,不少都会假冒亲眷,诱骗他人。
“如今外界荒芜,唯有镜中最为安全,青霜少君若是为了公主好,定不会诱导公主去外面。如此为者,必定起心不良!”
季听弦信誓旦旦,言辞恳切。
银梨听他如此情真,纵然犹豫,不免也信了三分。
银梨问他:“可是……既然你也知道这里是幻境,当真愿意永远留在这里,永不离开吗?”
季听弦闻言,忽地一顿。
“公主,我只是一个凡人。”
良久,他道。
“我既没有修为,也去不了无忧无虑的仙神之居。在这样的乱世里,随便一个鬼怪就能轻易将我碾碎,朝不保夕。”
“就算没有乱世,我也是过着为了一粥一饭日夜奔波、受人脸色混饭吃、一年到头存不下几粒米的日子。”
季听弦话说得很慢,在他的眼眸深处,无意识地流露出一缕哀伤的无奈。
他说:“像我这样的凡人,若不是躲在这面镜子里,按正常寿命,即便没有永夜,也早就死了。”
“——!”
银梨一愣。
季听弦继续道:“刚到这里的时候,我也很害怕,觉得此地诡异,即便被困在这里的人没有死去,这里也多少透着几分邪气,并非全然正道。
“但慢慢地,我就发现,这里可比外面强多了。
“于我这样的无名小卒而言,即使是月神还在的日子,也未必能有那么舒心。
“在公主看来,我们这样的想法,可能是逃避之举,可对我来说,这却是苦难中仅有的一线生机。”
季听弦之言,已隐隐有悖逆月神之意。
但银梨说不出话。
他的眼神太过真挚了。
正因为能想象到他的苦难绝非虚言,银梨才能肯定,他字字发自真心。
季听弦说:“说实在的,我不在乎此地究竟是仙境还是鬼阵。
“仙道?鬼道?与我何干?
“对公主和少君这般纯粹的仙神而言,这样的形式,可能不合道理。
“但于我而言,只要能让我幸福地活下去,究竟是鬼怪的邪境,还是月神的赐福之地,又有什么区别?”
银梨接不上季听弦的话。
站在她的角度,她不应该附和季听弦,去纵容邪鬼。
可是,她也没有办法反驳。
季听弦知道的事情,应该都已经告诉她了,具体要如何考虑,便要看银梨自己。
就在这时,天上下起了细雨。
银梨到这个地方以后,还是第一次遇见下雨。
很小的雨,凉丝丝的。
银梨回过头,才发觉她与季听弦聊了太长时间,不知不觉灯会都要结束了。
小摊收得稀稀拉拉,行人也所剩无几。
猛地,银梨想起来,在半条街外的小桥上,还有个人一直在等自己。
她想要问的,都已经问过了。
银梨忙对季听弦道:“情况我大致知道了,我会仔细考虑你的说法的,多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银梨本欲离开,但季听弦见她转身,忽然欲言又止,又拦了她一下。
季听弦道:“公主,你腰上那个玉佩,莫不是从外面带进来的?”
银梨步调一停,问:“怎么?”
季听弦说:“我没有修炼过,对这些其实不是很懂,只是在这里待久了,见过的人多了,稍微听其他人说了一些……如果我没认错的话,那个东西,可能是鬼信物。”
“鬼信物?”
“对。”
季听弦瞧着知道得也不多,说得犹犹豫豫,不大确定。
他道:“我听说,被挂上这个东西的人,会被鬼怪结鬼亲,有损神智性命。虽说在这个地方,外面的鬼怪大概进不来,但戴着这么一个东西在身上,想来还是不太好吧。
“公主方才说自己没有记忆,说不定就和此物有关。”
……结鬼亲?
银梨心念一动,旋即想到,那位白衣仙君身上也有一模一样的东西。
银梨道:“……这块玉,除了我之外,我看到另一个人身上也有。”
季听弦惊讶道:“还有一个人?!这样的东西不多见啊,难不成你说的另一个人,也被邪鬼定了亲吗?”
银梨问:“此物若是不解,会发生什么?”
季听弦吃力地回忆着:“不太清楚……要是被邪鬼结成鬼亲,那想必就要被带往冥界,回不来了。但像公主这般修为高超的人,就算被挂了鬼信物,想来也不太容易被带走……就这样放着不解的话,也许会有碍身体吧?”
“……”
银梨想到她和回光体内都有一样的亏空,他们两个身上又挂着同样的鬼信物,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个?
银梨问:“那要想解下来,该怎么办?”
季听弦想了想,回答道:“只要在被邪鬼带走之前,与其他人成亲即可。鬼怪之行也要遵循规律,若是挂上鬼信物的对象已有其他婚事,它们便无法再与之结亲了。”
……听着倒不是个很困难的解法,只是人选难定。
不过,既然邪鬼没法轻易把她带走的话,也不必急于一时。
银梨应道:“我知道了,多谢你。”
季听弦冲
她点头道别。
这下话是真说完了。
银梨转了头,连忙往拱桥的方向跑。
路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
小雨还在下。
莫名地,银梨从这清冷的雨中感到了一丝哀伤的情绪,又夹杂着某种隐忍、压抑、像怕把某人淋湿一般的小心翼翼。
终于,她看到了拱桥。
灯会的花灯熄了大半,卖艺的队伍早就走了,桥边街道已然空寂,只余一盏幽灯为桥上照明。
那个白衣清癯的身影就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遭,只余下他一人。
就这样静静地,一直等在这里。
银梨急忙跑过去。
白衣仙君听到银梨奔跑时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滞,覆着白绫的脸转了过来。
忽然间,云开雾散,天月重现。
银梨跑近才发现,白衣仙君的头发和衣裳都在细雨中浸湿了,单薄的浅色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身影。
饶是如此他都没有找地方躲雨,就这样一直站在桥上,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狗。
银梨上前,想帮他擦擦,但下一瞬,倏地被对方拥进怀里。
“你终于……回来了。”
他说。
清冷的怀抱,没有一点温度,扑面而来夜息香的气息,带着雨天的潮意,像在雪夜落进了湖里。
回光的指尖,有一丝颤意。
从那之中,银梨感受到了他的不安。
忽然间,银梨意识到,自己应该怎么做才能让对方安心。
而且,她对此也毫无抗拒。
银梨环住了对方的脖子。
轻轻地,闭上眼睛。
然后,她踮起脚来,吻到了那双冰凉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