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梨惊呆了。
她在那里呆滞了好久的时间, 才回过神来,连忙将落下的白绫从地上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撑起回光的脑袋, 重新给他绑好。
银梨本来还有些犯困, 经过这一吓, 彻底清醒了。
提回光绑好白绫后,他看上去又是平时那般清风明月、不染尘世的模样。
但是……刚才那是什么?
那是……某种天生的残疾吗?还是……别的什么?
银梨半晌难以平复。
由不得银梨控制,等回过神来,她脑海中已浮现了“怪物”两个字。
银梨失忆以后, 身边发生的怪事不少, 而这位白衣仙君, 一直以来神出鬼没,异于常人。
有时候,银梨甚至会在他的气质里感到一丝阴森的鬼气。只是白衣仙君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银梨不觉得他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地伤害自己,这才不曾往深处想。
但如今, 那桩桩件件, 与他白绫之下的无眼之脸结合在一起,过往忽视的碎片忽然不由自主地结合了起来,拼凑出一个陌生诡异的答案。
空气中渗着微微的寒意。
银梨赶快摇了摇头。
回光那张没有上半张脸的面皮,看起来是很怪异, 但不知道为什么, 等冷静下来, 银梨并没有很害怕。
他的长相是有些问题, 但两人之间那种互相吸引的感觉,同样并非错觉。
……或许应该先弄清楚情况,而不是草率下结论。
银梨坐在马车上耐心等待着, 等到了梨花林的最深处,那座幽静的宅邸出现,银梨才推了推白衣仙君的肩膀,将他唤醒。
白衣仙君慢慢地醒过来,他对自己在马车上睡着一事,似乎也很惊讶。
“我睡了很久吗?”
白衣人问。
银梨摇了摇头,说:“我睡着的时候你还醒着,应该没有很久吧。”
回光微怔,似是走神。
银梨想起,她是钻到回光怀里以后睡着的。
自从两人变得亲近以后,她就很喜欢这样做,总觉得这样令人安心。
既然回光也睡着了……
或许,这并非是她一个人的感觉,对方……其实也是如此吗?
两人走下马车,往院中走去。
若是平常,他们互诉衷肠之后,便会在院前分离。
但今日,银梨纠结之后,轻轻扯住了回光的袖子。
白衣仙君略带诧异地回头。
“怎么了?”
他体贴地问。
银梨的目光锁在他的上半张脸上,半晌,问道:“回光,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的长相?”
究竟是怎么回事,或许她不该暗自揣测。
若有原因,那么便应该由回光,亲口告诉她。
回光听完她的请求,先是一愣。
他既没有拒绝,也没有一口答应。
他说:“可是,你还没有告诉过我,你希望看到什么样的脸。”
银梨道:“这与我的喜好没有关系吧?我只是想知道你真实的样子。”
说着,大概是怕回光不安,银梨双手握住回光的手掌,有着安抚的意味。
她说:“不要紧的,不要担心,不管你是什么样的长相,我应该都能接受。”
她已经不小心看到回光上半张脸什么都没有的样子了,银梨相信自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足够说明一切的解答。
回光停顿片刻,道:“让我想一下。”
他定在那里,有一会儿没有动,看上去是真的在思考。
银梨耐心地等着他。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回光回过头来,道:“……我想好了。”
银梨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忐忑地望过去,等待回光自己揭晓答案。
在银梨的注视下,回光慢慢取下了眼上的白绫。
银盘似的满月之下,月光比平常更为澄净清澈,一泻而下,梨树落花如雪,在月夜之中,有着近乎虔诚的纯净。
借着皎洁的月色,回光露出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犹如神塑般的艺术品,眉若云痕,眼型狭长,眼尾悠远疏离,淡泊而出尘。
不过最特别的,是他的一双眼珠,极淡的瞳色,琉璃般的质地,透着一层浅浅的落叶金,像一对浸在冰湖中的金珠,含着明月初上的光晕。
回光不自在眨了眨眼,像是连夜间的幽光都难以适应。
他不安地问:“……如何?你……会满意吗?”
这个问法,就像他看不见,所以不清楚自己的相貌,在向银梨询问一般。
银梨呆住了。
梨花树下的白衣男子很是清俊,脱俗高雅,不似世间之人。
但浑沌之间,这双金色的眼眸让银梨有熟悉之感,似故人,又不全像。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定不是银梨之前看到那张空白的脸。
……他说的,不是实话。
回光温柔地看向银梨,水玉的眼眸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等候她的评价。
但银梨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银梨才艰难地道:“……很美。”
*
见过回光的长相后不久,银梨发了高烧。
她连着几夜没有睡好,再加上内体本就没有养好,是很虚弱的状态,有一天一睁眼,便发现浑身虚软,人坐不起来了。
第一个发现的,理所当然是回光。
回光清晨来找她一起吃早饭,敲了敲门没回应,觉得不对劲,便推门进来。
银梨的床上看着是空的,回光将被子揭开,才看到角落里蜷着一团体温高得快熟了的、有气无力的白狐狸。
……银梨从没见过回光这么慌张的样子。
发烧很难受。
但在宅邸中,有一个人好像比她更着急。
回光忙前忙后。
即使意识稀薄,银梨也能感受到,回光用出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手段。
他将煮好的甜水送到银梨嘴边,银梨没什么胃口,喝不下去。
他去院里摘了各种不知名的灵草,用在银梨身上,起先有效,但没过半个时辰,银梨就又烧了起来。
神女应当是很不容易生病的,在银梨薄弱的记忆认知中,她身上应当没怎么发生过这样的事,以至于出了这样的状况,连银梨自己,都说不清该怎么处理。
半天之后还没有气色,银梨迷迷糊糊醒来,发现一直以来只有她和回光两个人的宅邸里,多了一个陌生人。
银梨虚弱地瞥过去,只见那人着长袍、背着医箱,不认识,但应该是个大夫。
银梨特意去看了一下这人的手腕,空空的,应当是活人。
医者小心地给银梨号了号脉。
“公主应当是思虑过度。”
银梨听到那位大夫如此诊断道。
“公主最近遇到过什么非常耗神的事吗?”
“……”
回光看上去颇为无措,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大夫翻了翻回光放在桌上的草药,感慨道:“仙君你这里珍贵的草药倒是不少,若是拿出去贩卖,只怕轻易就能富可敌国吧。
“不过,心病还需心药治,纵然有再多珍惜的神药,若不从根上铲除病因,终归不会奏效。”
话完,大夫取来纸笔,边写边说:“我写一张安神、恢复元气的方子,可作辅助之用。不过,归根结底,还是要让公主处在比较安定的环境中,减轻忧虑,让她恢复精神。”
回光一顿,问:“……具体是要怎么做呢?”
大夫道:“这……因人而异吧。通常来说,便是让她心想事成,做想做的事、见想见的人,若是她有什么心结,便将心结解开,心病自然不药而愈了。”
回光闻言,若有所思。
…………
……
再醒来的时候,银梨发现之前一直守在她身边的回光不见了,取之以代的,是她额上贴上了一只柔软的、女子的手。
银梨被那只手一触,便不由一颤,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霎那间,如清月入眸。
一袭素衣如天边云霭裁下,她的仙意是高洁中透着一缕轻盈,不像世人想象的上神那样端重,可任谁都可一眼便知,这是真正的神女。
“……姐姐?”
迷蒙中,银梨喃喃道。
即使她的记忆并不分明,但这个人一进入眼帘,银梨还是能马上认出她的身份。
深入骨髓,无法忘却。
姐姐将她拥入怀抱,让银梨靠在她肩上。
“来,银梨,吃点东西。”
姐姐垂着眼,眼底是无尽的担忧。
她用勺子舀了一勺药,喂到银梨嘴边:“你要好好休息,保存体力,才能快点好起来。”
银梨喝了一口药。
清冷、甘甜的口感。
只喝了一口,腹中立即感受到了涌上来的灵气,任何灵药恐怕都难有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
……她喝过一次这个东西。
这绝不是药。
银梨一顿,向自己身边的人看去。
是姐姐的面庞,女子的身形,但“她”身上有凉凉的夜息花的香气,而且,姐姐不会用这样的“药”来喂她,姐姐的血也不会有这样的效果。
银梨几乎马上觉察到了身后之人的真实身份。
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像这样喂她血。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在他看来,这个时候能让银梨感到安心的,比起他自己,更应该是别人吗?
银梨拽了拽“姐姐”的袖子,轻轻唤道:“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