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梨的病, 养了半个月就痊愈了。
然后,两人便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婚事。
说是两人,其实在银梨看来, 回光在这桩事上, 要比她积极得多。
婚礼筹备伊始, 银梨就发现了一些异状。
回光像是早就计划好要成亲似的,在宅邸的仓库里,竟然早备有各种婚礼需要的物件。
灯笼、彩绸、喜烛、锦被……
还有一些银梨想都想不到的东西,一应俱全。
银梨本来觉得, 既然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婚礼, 既无家长也无宾客, 那么只要一切从简即可。
然而,回光俨然不这么想。
他全情投入其中,兴致盎然。
看他的架势, 大概即使这场婚礼一个观礼者都不会有,他也要礼仪周全、大操大办一番。
回光甚至连大婚用的礼服都早早做好了成衣, 银梨一穿, 正好合身,竟真是她的尺寸,一点不差。
银梨看着推进速度惊人的婚礼筹备,不由有些傻眼。
她端详着从容不迫、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的回光, 疑惑地道:“……我怎么感觉, 你不太像是第一次成亲呢?”
回光在准备这件事上, 实在熟练得令人诧异。
回光听了这个问题, 只是望着银梨笑。
他如今已经不戴白绫了,因为银梨说没必要,于是他笑的时候, 银梨能够看得见他的眼睛,弯弯的,像干净的月牙。
避而不谈,似乎有妖。
不过,当银梨换好婚服,站到镜前,她看着镜中盛装打扮的自己,也有种微妙的、与过去某个时刻重叠的感觉——
总觉得,她见过自己这样的姿态。
难不成,她也不是第一次成婚吗?
……头有些痛了。
银梨晃了晃脑袋,试图减轻那种记忆似乎被什么压制的不适感。
*
银梨内心深处,真心相信着满月最为吉祥。
因此两人的婚期,定在下一个满月。
就在离婚礼还剩下三天的时候,宅邸又发生了一次剧烈的震动,宅邸的墙上出现许多裂痕,还震落了一个刚挂上的灯笼。
尽管回光说没事,并且他马上用气息填补,将宅子恢复如初,看不出一点痕迹,但银梨还是有些在意。
她记得上次宅子出现裂痕以后,她就听到了鹿鸣,并且在梨花林里,见到了一匹青色幼鹿。
于是,等地震平息以后,银梨出于直觉,又走出宅子,到梨花林中看了看。
……静谧的夜林深处,年幼的青鹿卧在落花之中。
它像在等什么人。
见到银梨,那青鹿抖了抖耳朵,站了起来。
银梨眼看着它走向自己。
等走到银梨跟前,青鹿嘴一张,从口中吐出一封信,放到银梨手上。
然后,它便像怕被人发现似的,一扭身,迅速跳走了。
银梨将信拆开,借着月色,小心观看——
这次的信,还是与上次相同的字迹——
【银梨亲启】
【篇幅有限,只言关要。】
【鬼境怪诞,或可压制记忆。】
【信中所附为太阴星所凝的一缕仙意,有驱邪辟祸之用,有助于恢复异常。】
【邪鬼图谋,以鬼信物为契。】
【鬼怪巧言,切勿相信。】
【记忆复苏后,于梨花林中寻鹿,以鹿鸣为号,灵鹿引路,便可相见。】
【吾等有要言相告。】
署名依旧是那两个字——青霜。
不用怀疑,这次的地震,应当就是为了外面的人将信送进来。
银梨手持信件,反复阅读,思索着送信人的意图。
看信中的意思,大抵是从外面送信进来会受到某种限制,因此篇幅不能太长,只能写上最要紧的话,内容看起来便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但送信进来的人,好像知道她没有记忆。
非但如此,他们似乎还在信中留下了可以帮助她恢复记忆的方法。
银梨将信封展开,果然在里面寻到一缕清澈的仙意,与银梨自身的气息十分相近。
银梨抬手一勾,它便飘浮过来。
银梨犹豫片刻,谨慎地让仙意贴近自己。
这仙意十分温顺,让动才动,也很容易取下。
经银梨同意后,它轻飘飘地在银梨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便乖巧地贴在那里,旁人觉察不到了。
*
不知是不是仙意奏效,当天晚上,银梨又做了梦。
不过,这一次在梦中,她不再是玉镜。
这说明这回的梦不是通感,而是属于她自己的记忆。
在梦中,她是一只小白狐狸,正在与一头幼
鹿嬉戏。
银梨将那只鹿换作“兄长”,他们一起奔跑、打滚,好不快活。
只是,这样的梦境持续了许久,银梨便觉得好像没有什么关键的信息,只能知道她与一只青鹿是兄妹。
她想要记起一些更有用、与她的处境更有关的内容……
正当银梨这么想时,忽然,画面一转。
在梦中,她与兄长跑进一片梨花林,在梨花林深处,有一片清澈的大湖。
看到这风景,银梨一阵恍惚。
这是……她第一次到这里的记忆吗?
梦中年幼的银梨化成人身,正趴在湖边,往湖的深处看。
银梨觉得,她好像是被什么吸引到这里来的。
只是,将她吸引到此处的东西,深深隐藏在湖的底部,看不分明。
青鹿跟在她身边,见银梨往湖底望,他也化成人身,趴在银梨身边。
“这湖里有什么吗?”
青鹿问她。
银梨入神地望着,但什么也没发现,只得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青鹿化成的男孩环顾四周,道:“说起来……这里看起来很少有人会来呢,真亏你能找到这种的地方。”
听到男孩的话,银梨抬起头来,她这时才发现,这里人迹罕至。
“我们说不定是第一个发现这片梨花林,还有这片湖的人。”
男孩笑道。
“要不,我们给这个地方起个名字吧?”
银梨认真思考起来。
她望向湖的方向,道:“要不然,我们给这片湖,起名叫‘宴清’吧?”
“宴清?”
“对。”
银梨单纯地笑了。
她说:“之前我们一起看的戏,里面不是唱了好几遍‘海宴河清’吗?
“姐姐说,这个词是四海清明、盛世太平的意思。
“姐姐一直希望凡间安宁,要是有这样的地方,一定很高兴吧!
“这个湖,虽然不是海也不是河,但也是一片水呀!用宴清两个字来命名,不是正好吗?”
…………
……
宴清。
……宴清。
是不是曾经,有谁,告诉过她,自己是这个名字?
脑海中浮现的,是个模糊的身影。
梨花林。
狐狸村。
青梅竹马。
宴清。
鬼阵。
鬼信物。
错乱糊涂的记忆在头脑中乱窜,感觉就要想起什么来了,可是又差临门一脚,没有办法成功。
就在这时,银梨醒了过来。
……好吃力。
明明睡了一整夜,可她清醒时的感觉就像被捆在椅子上批了一夜的文书,筋疲力尽,头疼得仿佛被人打过。
银梨勉强撑起身体起床,推开门,走出没多远,就在院中看到了回光。
回光正在装饰庭院,满园的梨树上挂满了红绸,喜庆得像是月老祠里的连理树。
他最近总是这样,两人婚期越是临近,回光越是兴奋。
他从早到晚都在筹备婚礼,银梨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遵守和自己的约定,在晚上老老实实地睡觉休息。
银梨忽而晃了下神。
眼前的回光,忽然间,与她印象中的另一个身影,有些重合了。
……宴清。
其实回光的形象,与银梨印象中那个看不分明的“宴清”的身影差别很大。
可两人的相像不在外形,银梨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来,只莫名觉得神似。
她揉了揉眼睛,让视野清晰一些。
这时,回光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过头来,弯了眉眼。
他走向银梨,捉住她的手。
见银梨心不在焉,他担心地偏了偏头,问:“……怎么在发呆?”
“……没事。”
银梨回过神来。
只是,她突然发现腰间有些重。
银梨低下头,一眼便注意到自己腰间那块古玉。
——先前,集市上那个琴师告诉她,这个东西,是鬼信物。
……鬼信物。
说实话,银梨这么快考虑与回光的亲事,其中也有这块古玉的原因。
她与回光的灵气都亏空得厉害,他们身上又都戴着一块相同的古玉,根据之前那位琴师的话,银梨便有些怀疑,他们身体上的问题,可能是出在这两块鬼信物上。
解掉这个鬼信物,需要与人成亲。
既然她与回光两情相悦,两人又都有这个麻烦,这个信物肯定是尽快解掉比不解得好,那他们何不成亲,一同将这件事解决?
在此之前,银梨都觉得这个方案很完美。
甚至有些过于完美,让人不禁怀疑,世上真有如此凑巧的事——
一男一女凑巧身上都有鬼信物,凑巧遇见,凑巧相恋,凑巧可以通过成婚来解开这个信物,凑巧可以一举两得吗?
如果……这果真不是凑巧,而是另有隐情呢?
……
银梨照旧与回光一同吃了早膳。
她食不知味。
吃完,银梨还是决定开口。
银梨说:“回光,其实昨天晚上,我好像想起一点以前的事。”
“——!”
回光拿着筷子的手一顿,静等着她的后文。
银梨却没有往下说。
她已经选择了相信回光,不该再摇摆不定。
婚期已经离得十分近,不该再生变故。
许多念头在脑海中打转,让银梨无法轻易开口。
但在这时,回光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回光说:“不用太顾虑我。你若是还有什么介意的事,婚期再推迟几日也无妨。”
银梨意外:“……你可以接受吗?”
回光微笑。
出乎意料地,他点了头。
回光道:“你之前说……想知道我真实的样子和想法。”
银梨一愣。
回光笑望着她,说:“我是一面镜子,会想要学习喜欢的人的言行举止。
“若你这样想,那我……也同样。我不希望你心怀疑虑地做决定,因为……我想知道的,同样是你真正的答案。”
回光的目光真挚,这可能是个很大的决心,但银梨感受到了他的诚意。
“其实我……确实还有想要弄清楚的事。”
银梨道。
“我好像想起了自己的兄长,他可能有事要跟我说,而我……想去看看。”
“你我成亲毕竟是件大事,若是真见到他,我也好告诉他与其他亲朋好友这件喜事。”
银梨顿了顿。
她说:“我不会去很久。你我婚礼是在明日黄昏,我保证会在婚礼前回来的。你觉得可以吗?”
新娘要在成亲前一日突然出远门,无论放在何处,恐怕都是任性的要求。
但回光信守了承诺。
他微微笑着,答应下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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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的一年啦!!!
祝大家万事如意,马上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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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晏河清的晏有通假字,古代有用晏,也有用宴的,在现代汉语中统一成晏了。
不过我起名字的时候,比较喜欢“宴”这个字,所以选了这个。
浅浅说明一下。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