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饭, 银梨就决定离开宅邸。
回光亲自送她到门口。
宅子为了大婚准备的布置已经完成大半,玄关处看上去已经相当喜庆,红通通的灯笼高悬在大门两侧, 双喜字端正簇新。
在带着如此庆祝氛围的大门前, 回光一人独立, 透着些孤寂的意味。
“我会一直在这里。”
他牵着银梨的手,留恋地说。
“等你回来。”
银梨不知回光是有心无意,但她看着回光有求必应、心甘情愿的样子,反而很是心软, 有些不忍。
银梨许诺:“我一定尽快。”
银梨走出了几步, 又忍不住回头。
回光还是和以前一样, 一动不动地守望在原地,像一道幽影。
仿佛,他会一直在这里等她, 无怨无悔。
*
银梨一头钻进了梨花林,寻向她之前碰到青鹿的位置。
按照信中所言, 她需要以鹿的鸣叫为信号, 引灵鹿过来为她引路,才能见到送信人。
银梨依信所述,对着树林模仿鹿的叫声,“呦呦”了两声, 没多久, 先前那只青色的幼鹿就从林子里跳了出来。
青鹿一听到银梨的声音
, 好像便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轻快地在原地蹦跶几下, 示意银梨跟上它,然后蹦跳着跑向远方。
银梨见状,也化成白狐, 尾行而去。
青鹿出了月东林,一路向西跑去,中间腾云驾雾了一段,最终停在一个山口。
银梨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原本还没什么感觉,可越是跟随,便发觉周遭的风景越眼熟。
……她大概在这一带生活,她对这里,似乎远比对那片梨花林熟悉。
当一座仙气弥漫的山头出现在她面前时,银梨几乎不费神便认了出来,这座山,名叫小灵山。
而在这之上是……
青鹿并未在山前停下,而是一路顺着石阶,继续往山上跳。
银梨跟着青鹿拾级而上,终于,在她面前,出现了一座仙宫。
这里是……
银梨有些出神,她不自觉地变回人身,循石阶而入,跨入仙宫中。
仙宫中楼台殿宇,层层叠叠,分布复杂。
常人初次入内可能会迷路,但银梨却对这座宫殿的一草一木,都万分熟悉,无需思索,她便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穿过甬道,跨过前殿,又途径一个花园,最后,她站到一颗巨大的月梨花树下。
她认得这棵树。
月宫里的月梨花常年盛开,永不凋零。
在银梨晃神的时刻,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那只青鹿忽而一晃,摇身化作一个青年男子。
青衣玉冠,君子端方,一身光明磊落。
“银梨。”
青年唤她。
“我是青霜。”
银梨看着眼前之人,只觉得生出一种与生俱来的亲近,他甚至不用多言,银梨已不由自主地信了他三分。
青鹿化成的青年自我介绍道:“银梨,我是你的兄长,也是这个幻境之外的人。
“这个幻境的防备十分严密,我们在外面费了很多心力仍无法完全攻破,所以,我只能借由这个幻境中我本人的躯壳,将你引到此处,用这种方式与你见面。
“为了防止被鬼君发现,我也只能长话短说。”
“我知道你的记忆被压制,可能不记得我是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我向你保证,我此刻所言,句句属实。”
名为“青霜”的青年话语诚恳,不知是不是这个地方对他有所限制,他语速有些快,像怕赶不及似的。
银梨听得错愕。
由于没有记忆,她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兄长”并未全然放下戒备,仍有三分警觉。
她没有立即搭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往下说。
好在青霜好像也没有非要立刻就得到她的信任,大抵是时间紧迫,他不能把多余的心神放在说服银梨上,只能挑选挑选最关键的部分,尽可能告知银梨情况。
青霜简明扼要地道——
“银梨,在外面,你本是神女月婵的妹妹,当今月宫的主人。姐姐去世以后,天下为鬼邪所侵,但你并未屈服,以复活姐姐、挽救苍生为己任,在人世间坚持至今。”
“奈何月东林中的邪鬼、云舒神君预言中的鬼君,不知何故,竟盯上了你。不但在你身上放了鬼信物,还意图引诱你进入幻境,要将你困在其中。”
“鬼君这两百年来,吞噬过无数生灵,残害修士,连你我的师兄云舒和望月城城主谢沉霄都险些遭其毒手。”
“此等邪物恶贯满盈,罪无可赦,绝不能姑息。”
“你目前所处之地,所视所感皆为幻象,俱是他为了困住你精心打造的牢笼。”
“银梨,那鬼君或许极善花言巧语,但你绝不可轻信他。我们有许多人,师兄、师姐,还有谢仙君,都在幻境之外努力,只要你愿意相信我们,我们必能救你出来。”
银梨仔细听着他说的话,分辨其中的信息。
若是在她失忆之初,青霜就出现,并说出这番话,银梨一定毫不犹豫地就相信他。
但现在,银梨已经在这里住了太久,她变得很习惯这样的生活。
现在再告诉她这里只是幻境,外面才是现实,她会有种一脚踏空的悬浮感,即使理智知道对方说得未必是谎话,可仍难以想象。
银梨琢磨着他话中的重点,试探地道:“……鬼君?”
“不错。”
青霜颔首。
青霜引导着询问:“你在苏醒之后,可有在幻境中碰见过什么人?那个鬼君一直处心积虑接近你,以常理来说,进入幻境后,他定会费尽心机与你纠缠才是。”
要说在这里遇见的人……那必然是回光无疑。
甚至可以说苏醒以后,除了回光,银梨几乎没有接触过别的活人。
银梨没有当着青霜的面说出回光的名字,但青霜光是看她细微的神态变化,大抵就猜到了些什么。
青霜语重心长地道:“银梨,你苏醒后遇见的那个人,肯定就是月东林里的鬼君!”
青霜从袖中摸出一把发亮的银色匕首,展示给银梨。
青霜道:“我知道你现在记忆尚未完全复苏,可能不会完全相信我。
“但如果预测正确,佩戴那缕仙意之后,再过不久,你应该就能恢复记忆,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我所言非虚。
“只是,时间紧迫,有可能在那之前,你就必须做出决断。
“现在,我必须将解决办法告诉你。”
青霜走近一步,拉起银梨的右手,将她的掌心展开,把匕首放到她手心里。
“这是以太阴星之力铸就的匕首。”
“永夜未消,鬼君难以制服。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的意识彻底封印。”
“明晚子时,满月之夜,月满为盈之刻,太阴星力量最为强盛之时,我们会倾月宫之力,攻打幻境,以削弱鬼君的力量。”
“届时,你要是能抓住那个时机,将匕首刺入鬼君体内,与我们里外配合,就能让鬼君失去反抗之力,幻境当然也能随之破坏。”
说到这里,青霜深吸一口气,深情的眼眸之中满是郑重。
他说:“银梨,那个鬼君用心险恶,他是打算将你永远困在这里、无法离开。一旦成为鬼妻,你就真的再也无法回头了!
“我们不知道这个幻境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对他说得任何话,你都一定要慎重、慎重,再慎重,绝不可轻易相信。”
银梨迟疑地握着手中的匕首。
这位自称兄长的人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在扎她的脑袋,意识深处,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
青霜则继续对她道:“这鬼君的本体是回光镜。封印鬼君,除了为了救你之外,也是为了我们的姐姐,还有凡尘苍生。
“只要将它封印,我们就可以用它的本体,来复活姐姐、挽救人世。”
他握住银梨的手,让她更紧地捏住匕首。
“银梨,你向来冷静清醒,是我引以为傲的妹妹。我知道,你面临的处境必定艰难,不会比我们这些在外面的容易。”
“但我相信,即使在这样危机的情况下,你也一定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我信任你的能力。”
言罢,青霜深切地看了银梨一眼,像是给
予了最后的嘱托。
然后,这道人影便在银梨面前,化作虚影,消散了。
正如青霜所说,他们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潜入这个幻境,将最重要的信息告知银梨,时限已至,便无法再停留。
银梨握着那把匕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突然间,她感到喘不过气。
好像有什么笨重的东西一下子压了下来,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肩膀上,几乎要让她窒息。
没有记忆的这段日子,银梨不知道自己是谁,不太有安全感,可另一方面,她其实过得很快乐。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恣意的日子了。
自由、轻松、无忧无虑。
而这一刻,那些她因遗忘而逃避的东西,好像瞬间都压回到了她身上,她被深深埋在最底下,难以逃脱。
天色昏暗下来。
昔日清澈的蓝天白云,倏地,蒙上厚重的阴霾之色。
…………
……
银梨是在这天黄昏回到宅邸的,正像她对回光承诺的那样,她没有失信。
远远地,她看到回光。
回光就守在门口,与她离开前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神态,就像定稿的画卷一般,一动都没有动过。
回光看到银梨,十分欣喜,微笑着向她走来。
他牵住了银梨的手。
“你回来了。”
“嗯。”
银梨应了声。
心绪纷乱。
她勉强对回光一笑,一边牵着回光,一边却又藏住了掩在袖下的匕首。
*
银梨借口奔波累了,回来就躲入屋中。
直到次日黄昏,她都没有再露面。
回光来敲了几次门,银梨都说还在休息。
回光最后一次来敲门的时候,已近婚礼吉时,他似乎本来想问银梨是否身体不适、是否要延迟婚期,但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银梨换好婚服,盛装站在屋中。
霞帔流丹,环佩摇光。
裙摆如流云铺开,丹霞似的红裳之上,九尾狐图样绣得栩栩如生,而在银梨身后,真正的九尾如扇铺开,宛如裙摆的一部分,华美至极。
银梨似乎觉得有些晃眼,抬手拨了拨缀在面前的流苏金珠,一抬眸便发觉门外的回光有些异样。
回光似乎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