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的,银梨并不觉得自己是第一回 穿这样的衣裳,回光可能也不是第一次看了。
但前面一次……不, 说不定都不止一次, 前面穿的那些时候, 她似乎都没有这样的感觉。
她内心深处很清楚,这回,有什么东西,和过去是不一样的。
唯有这一次,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 让她有真切的感情波动, 让她真心有些期待,他会成为自己的丈夫。
回光好似也是如此。
他应该并非第一次见银梨穿大婚礼服,可唯有今日, 失了过往的从容。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大梦初醒般地回神, 道:“你……”
任何言语上的夸赞, 忽然都显得苍白无力。
半晌,回光才找到三个字道:“……好漂亮。”
银梨的耳朵热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心脏有节奏地加快了。
凉爽的春夜,竟奇异地感到了一丝闷热。
回光走向银梨, 牵住了她的手。
*
精致的喜灯两三步一盏, 红绸挂满院中梨树。
满月皎洁, 缤纷落花下, 佳人如梦。
回光对这场成婚仪式的重视远超寻常,即使不会有人观礼,他也拿出了十足的架势, 让宅邸内外焕然一新。
此地其实只有他们两人,可单说装潢氛围上,比之太平盛世时成百上千人的仙宫婚礼,好似亦不逊色。
二人执手,穿过月夜,走到院中梨花树下。
只有两个人的婚礼,礼节便可随心所欲。
供奉月神的神龛早已摆好,在明月见证下,二人对着天地与神女像鞠躬。
第一次鞠躬。
第二次鞠躬。
第三次鞠躬。
没有主持婚礼的人,整个过程分外安静。
接下来,就该进洞房了。
回光转过身,却见身边人一身大红婚服,微微仰头,定定地望着月色,九尾拖在身后,仿佛下一刻就要奔月而去。
回光不由轻轻捏了捏银梨的手。
“怎么了?”
回光问。
银梨恍然:“……什么?”
回光温和地道:“你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
银梨一抿唇,安抚似的一笑,道:“没有,只是觉得这样就成亲了……有些不真实。”
这是真话,可话未说全,也没那么真。
她左手与回光相牵,可右手的宽袖底下,始终紧紧攥着那柄从青霜那里得到的匕首。
她在等。
月亮何时爬升到最高处。
回光注视着银梨,目光柔情似水。
回光太擅长观察她。
这样沉静而安宁的眼神,让银梨不禁觉得,回光说不定早已从她种种细微的举动中看出了端倪。
但是……
“这样啊。”
回光浅笑着回答。
回光没有戳穿她,反而说:“你若是还不想进屋,我们不如在这里赏一会儿月吧。”
“……好。”
银梨答应下来。
*
满月。
银梨与回光二人身着大婚盛装,在梨花树下落座。
回光将本来放在新房中的糖果点心拿出来,还有瓷酒瓶和酒盏。
说是酒瓶,但银梨和回光都不喜饮酒,这里面装得其实是梅子做的甜水,两人到集市上玩时喝过许多次,银梨很喜欢。
回光摆出来的全是合银梨口味的食物,银梨清楚回光事先准备了这么多,是怕她大婚的过程中累了会饿,提前想好要给她垫肚子。
本来应该是最幸福美满的时刻,可因为有了心事,连好吃的东西放进嘴里,都尝着干巴巴的。
然而,回光却像全无所觉似的,笑眯眯地望着她吃。
“银梨,我好开心。”
梨花树下,回光说道。
“我们现在,应该算是夫妻了吧?”
“……”
银梨吃着点心,听到回光的问题,她竟顿住了。
于情于理,她都应该答“是”,可话到嘴边,她又有点心虚。
空中的圆月,正一寸一寸地向正当空移去。
她还在犹豫。
银梨知道,哪怕再怎么拖延,到了子时,就是她必须下决心的时机。
但回光仿佛对她的迟疑浑然未觉,也不介意银梨避而不答。
他轻轻地道:“还有一件事,我想和你一起做。”
“……什么?”
回光一笑。
他从袖中取出几段蔓草。
回光的手指修长,十分灵巧。
他在编。
没多久,回光编好了一个精细的草环,银梨几乎没看清他是怎么做的,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在草环上点缀了许多梨花,结结实实的,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却异常精巧。
他示意银梨伸出手。
银梨将手递给他。
回光握着银梨光洁的手腕,将草环绕了上去,仔细地扎好。
“天月为媒,结草为誓。与子同心,永生不负。”
他轻轻地念道。
“——!”
银梨眼前忽然模糊了,头痛欲裂,无数记忆急猛地撞击着她的头脑,几乎要让她晕厥过去。
回光问她:“你可以为我编一个吗?”
他笑着道:“只要这一件事,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有遗憾了。”
银梨没有照做。
她靠近了回光。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搂上了回光的脖子,吻向他的嘴唇,像溺水的人寻求呼吸一般,索求他的气息。
……
事实上,从昨日开始,银梨的无数记忆就像山呼海啸一般向她扑来。
真实的,幻境中的,梦中的,共感中的。
直到这一刻,那些记忆还在源源不断地冲向她的大脑,甚至连很多久远到她自己过去都已经忘掉的事情,都一并想了起来——
另外一个幻境里,另一个新婚之夜。
“我好高兴。”
月影灯烛之下,名为“宴清”的狐族少年,在她手腕上绕上同样的草环以后,如此说道——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银梨记起,正是
在那个幻境之后,她才被戴上了鬼信物。
但是,在那之前,同样有过类似的场景——
那是银梨童年时的记忆。
她与青霜在梨花林深处那片被她起名为“宴清”的湖水边,玩着名为“扮演新婚夫妻”的游戏。
她演新娘,青霜演新郎。
“……在成亲当夜,夫妻要互相编野草环,戴在彼此的手腕上,施以不会损坏的灵法,从此非特殊情况不再取下,寓意永结同心。”
银梨与青霜面对面坐着。
他们没有合适的服饰和道具,银梨听到自己就地取材,开始胡编乱造。
她编了一个很丑的手环,绕在青霜手上。
青霜编得比她好不到哪里去,难看得要命。
银梨想了想,在丑陋的草环上胡乱缀了几朵小花,又瞎编了后面半段:“草环扎得越结实、上面缀的花越多,婚姻就会越长久美满。”
再然后,她仿佛看到了共感中的情景——
玉镜的灵识停留在他们身旁,银梨和青霜都看不见它,但它却听到了银梨的话。
银梨自己都说完就忘的孩童戏言,却被玉镜当作是她对爱情和婚姻真实的想象,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
它停留在湖边,一遍一遍学习如何编草环,一遍一遍尝试将更多的碎花插缀在上面。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
在银梨的记忆中,他的确是鬼君。
但是,他也是曾与她伴生的玉灵。
他是月东林邪鬼。
他是银梨素未谋面的兄长。
他是藏在湖底的玉镜。
他是宴清,也是回光。
记忆的碎片刀锋般拥挤在银梨的大脑之中,她好像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属于自己的责任,想起来了她与回光的赌约,想起了姐姐。
可是想起的越多,她反而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知道了自己的处境,知道了自己该干的事。
可她对回光产生的感情,并未因此消失。
过去种种牵丝引线在一起,反而让她更看清了整件事的全貌。
她喜欢回光。
可回光是鬼君,还是回光镜。
……好难。
她本应毫不犹豫地封印他,可一旦萌生了各种各样感情,又还怎么能下手?
要是没有喜欢上他,说不定现在就能轻松许多。
想到这里,银梨不禁迁怒,动嘴狠狠咬了自己正抱着亲的人一口。
银梨啃破了回光的嘴唇。
她自己也清楚这是没道理的怨愤,但回光没什么怨言,反而将银梨往上托了托,好让她咬得更舒服点。
回光的血顺着唇舌进了银梨口中,银梨莫名其妙被补了一口灵气。
银梨:“……”
感觉更生气了。
回光毫不介意,只回应着她的动作,不断啄着她的嘴唇。
银梨不由用力锤了一下回光的肩膀,可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舔了舔他被自己咬破的地方,怕他真疼了。
脑子一团浆糊。
无数念头在其中转动,难以抉择。
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梨花树被粗暴地摇落了一地花瓣,酒瓶酒盏倾倒。
银梨慌乱地抬起头,却见这座幽静的宅邸从墙面到地面都出现了无数裂痕,像一个马上就要落地的花瓶,随时都要碎掉。
满月已经升到正当空,是青霜他们要破坏幻境的时间了。
一片危在旦夕的狼藉中,回光还在月色下对她微笑。
他好像已经不打算去修补那些裂缝了。
“是外面的人要来了吧。”
回光轻描淡写地说。
然后,他看向银梨。
“好高兴,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
回光说。
他将银梨的手捉到唇边轻吻,道:“我已经没有其他遗憾了。”
银梨满脸通红,气恼道:“不许高兴!”
他这话,就像在说随时可以对他动手一样。
无数记忆像在头脑中炸开。
一直攥在手里的匕首,掉到了地上。
等回过神来,银梨已经一把拽住回光的手,拉起他,往宅邸外面跑去!
回光看上去十分吃惊,张口欲言——
“不许说话!”
银梨就像预计到回光要说什么一样,他才刚一开口,就喝止了他。
银梨道:“补幻境已经来不及了,青霜他们打碎幻境,制造出裂缝,就有了从外面进来的入口。
“我没有出去,他们肯定很快就会进来,不能留在这里,得先去别处避避!”
银梨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没有打算一直留在这里,我也还要救姐姐。但是,现在,我也要救你!”
银梨拽紧了回光,夺路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