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的风景不断从身侧掠过, 萧冷的风吹得两颊生冷。
银梨抓着回光,两人一身大红婚服,在满月的夜色中奔逃!
宅邸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本该是十分紧迫的时刻, 可银梨心底里奇妙地生出一阵畅快——
这就是顺从本心的、自在的味道。
拨开迷雾, 撇去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她看清了自己的私心。
两人一路狂奔。
青霜以那座宅邸作为攻击幻境的落点,幻境也在那个位置被他打出了裂缝,但幻境的其他区域看上去并未受到影响, 仍然完好无缺, 离宅邸越远, 表面就越是安宁。
当然,这大概只是暂时的。
等青霜他们追入幻境,在宅邸中找不到回光, 肯定就会搜索其他区域,届时, 哪里都不安全。
银梨一边带着回光逃跑, 一边也不由感慨鬼君的力量强大——
这个幻境如此巨大,最起码横跨数个县镇,还有无数山林,所有细节都与外界无异, 若不是银梨有进入幻境的记忆, 定然窥不出破绽。
要维持这种水平的幻象, 其中难度, 不可想象。
不过,这大概也与回光的本体是镜子有关,他可以映照世间万物, 以镜像来制造幻境,当然万无一失。
两人逃到了此前来逛过灯会的那个小镇。
因为时值满月,小镇中又有灯会,集市上熙熙攘攘,人声嘈杂,正好有利于遮掩。
银梨见湖边有一艘空的画舫,拉着回光躲了进去。
他们一进船舱,银梨立即将船牖都关上,这个画舫封得密不透风。
这下,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银梨松了口气。
她一回头,却见回光正笑盈盈地望过来。
银梨:“……”
银梨脸红,耳朵高高一竖,怒道:“正逃命呢!不许嬉皮笑脸!”
回光笑意未减,将她揽入怀中,笑道:“你我的洞房花烛夜,好像每次拜完堂之后,都不能完整。”
回光从背后环住她,握住她的双手。
他说:“不过,我已经感到很圆满了。即使这就是我一生的最后一刻,我也觉得很幸福。”
画舫外悬着几盏花灯,幽光穿过窗户透入船中。
回光维持着他那般白衣仙人的形象,本就是光风霁月的相貌,在清冷之中,透出一丝超然。
“银梨,你可以用我去复活月神。”
他温和地说。
“你在幻境中清醒过来,随时可以离开,我已经输了。”
回光的语气很平静,银梨能听出他话语中的满足,他对此无怨无悔、愿赌服输。
银梨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她低落了几分,但嘴上还是倔强道:“可我也输了,我不想你死。”
赌约本就是这样的。
只是那时想不到,弄到最后,她左右都不觉得自己赢
了。
回光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微笑,摸了摸银梨的头。
他说:“你知道躲在这里,也只是权宜之计。幻境再怎么大,终究也有限,他们早晚会找过来。
“想要复活月神,就需要回光镜,即使不提复活的事,外面的人也不可能放弃你。
“若你希望,我倒也可以将他们都赶出幻境,甚至……”
回光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银梨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凭回光的力量,说不定可以将他们都驱逐出去,甚至让他们全部闭嘴。
回光一笑:“但你应该不希望如此吧。”
“……”
的确。
银梨想要保住回光,可是也不希望青霜他们有伤亡。
若回光真的那么做,必定会和青霜他们起冲突,青霜他们不会退让,一旦打起来,非死即伤。
银梨知道回光说的情况是事实,可她不想轻易放弃。
银梨道:“还有时间,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可以留在这里想想,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说白了,银梨不可能永远躲着青霜,拉着回光逃到这里,也只是暂时的拖延。
银梨站起来,在船舱中徘徊。
她说:“青霜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先去和他解释,他或许可以理解。”
回光笑道:“就算青霜理解,那月神怎么办?不用我,就没有办法复活月神,不复活月神,永夜就无法结束。
“永夜晚一日结束,苍生就多一日活在恐惧之中,这与放任更多人牺牲无异。
“更何况,我是鬼君,用我来复活月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银梨知道回光说的是对的。
当她知道自己的本体可以用于铸造回光镜的时候,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可是,当牺牲的对象变成回光,她却觉得于心不忍。
银梨道:“再想想吧,一定还有更好的方法。”
回光倒是很洒脱。
他说:“银梨,你知道,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能如愿以偿的,有时候,注定要有放弃和牺牲。”
回光说得很慢,像是在等银梨缓过来,能接受他的话。
他说:“想要复活月神,就需要回光镜,要不然,就是你和青霜……如果非要是你的话,那我宁愿是我。”
银梨几乎想要哭了。
回光却望着她笑。
回光向银梨伸出手,示意银梨靠近。
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刻都要纵容,柔和地道:“到我身边来吧。能与你有这样的时光,看到你这样为我担心,我已经很快乐了。
“在最后,比起无用的挣扎,我更想要一些美好的回忆。”
银梨坐到他腿上,重新埋入回光怀中,口中却哽咽地道:“我不想就这样放弃。”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银梨很清楚,这世上不是每件事都能随心所欲,有时候,放弃是别无选择。
可偏偏这一回,即使没有选择,她也想强求。
一定有什么方法……
再想想,再想想,说不定会有什么办法能够峰回路转……
这两天太多记忆涌入她的脑海,银梨一直处在轻微混乱的状态,思考能力大不如前。
其实,当所有记忆串联起来以后,银梨便觉得头脑中有什么呼之欲出,只差临门一脚,就能想出来。
要是现在放弃,她日后肯定会后悔……
银梨绞尽脑汁。
复活姐姐……
没有可用于复生莲的媒介……
回光镜……
姐姐……
忽然,银梨在自己胸口摸到了什么东西。
她将那个东西拿出来,才发现是姐姐留下的那个护身符。
在进入回光镜的幻境里之前,银梨正是感觉到了这个护身符在发烫,才会决定与回光打赌。
银梨定定地看着这个护身符,愣住。
有什么,在脑海中浮现。
银梨猛地揪住回光的袖子:“回光,你制造的这个幻境,是一切都与真实世界一样,外面有的东西,里面也有吗?”
回光不明白银梨为何会问这个,但点了点头。
他说:“我能照见人心里的想法,也能通过人的意识来制造幻象。这个幻境,是依照你童年时的记忆创造的,只要你所见的世界中存在的东西,这里都会有。”
银梨服用的锁念草效力还没过,从这个幻境的情况看,恐怕是她告诉回光她与谢沉霄的过往时,回光便获取了她这段时期的记忆。
银梨急切地确认:“……这个幻境,是哪一年?”
回光回答:“明月历八百零七年。”
——明月历八百零七年!
银梨是真身进入幻境的,所以她现在与她真实的样子无异,但实际上,在这一年,她应该才七岁!
银梨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她拉起回光道:“我们去一个地方!”
银梨抓着回光出了画舫,一路往月东林的方向跑——
月东林是离月宫最近的树林。
银梨循着自己的记忆,在月东林深处翻找,很快她找到了一大片的牛筋草——
她连忙奔过去,在牛筋草的根部拼命挖了起来——
这么多年来,银梨他们一直在试图复生姐姐,却无法如愿。
因为姐姐死在异火中,没有留下可作为媒介的血肉。
即使金琼师姐已经为他们栽培出了可用的复生莲,差了最关键的引子,便成了无用功。
——就在这时,银梨手下触感一变,摸到了布料的质感。
她赶忙双手拨开泥土、往下翻找,然后,果然在牛筋草的根部,挖出了一个香囊——
在银梨幼时,因为在姐姐讲命理课时刨垫子,姐姐将她抱到这里,给她讲了牛筋草又被称作千斤草的特性,告诉她所谓的“命中注定”,就是如此之重。
那时,姐姐剪下一缕头发,埋在了牛筋草下。
这缕头发,在后来,化作了银梨随身携带的那个护身符。
在现实世界,银梨来这个地方找的时候,是姐姐丧生于异火之后,当时银梨有一百多岁了,当年埋下的头发,早已化作护身符,不能再用来复活姐姐。
但在这个幻境的时空,银梨还不到八岁,距离这缕头发被埋下,才只有几年。
或许……
银梨几乎颤抖着,将手伸入香囊之中。
银梨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姐姐埋下头发那天的光景。
她笑着说:“银梨,这缕头发会在这里接纳牛筋草的精神气质,日后化作一道护身符。
“将来,你若遇上不愿轻易断掉的尘缘,它会为你续上,并增加两分庇佑,让一切更为顺意。”
慢慢地,银梨将手从香囊中拿了出来。
在她手中,是一缕乌黑的、尚未炼化的、属于神女月婵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