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郁家并不费力, 对那时候还无病无灾的季灵泽来说,不过是耗费一些灵力罢了,她轻而易举地掠过那些看守窜了进去, 化身成一片叶子,悄无声息地掠过寂静严肃的殿宇。
郁家的气氛一如季灵泽想象中那样, 所有的族人都穿着整齐划一的统一服装, 白衣黑带,宽袍大袖,举手投足更是精确得仿佛灵力捏出来的替身人, 连步伐的速度都保持着惊人的一致。
彼此在路上遇到了,也只是点头颔首一下便匆匆离去, 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看得季灵泽直摇头。
以前她还以为郁泊舟是天性冷淡寡言,现在看来, 在这种地方待久了,谁还想说话啊。
经过一处拐角, 安静的空气里终于传来了有人交谈的声音,季灵泽停下步子,听见了刻意压低的模糊嗓音:
“少主近来……季灵泽……魂线……”
少主自然指的是郁泊舟, 郁泊舟这里还有关于她的事情?魂线又是什么?
季灵泽立即隐去身形,靠得离他们更近了几分,好听得更仔细些。
“身为郁家人却胳膊肘往外拐,家主震怒情有可原。”另一人道。
第一个说话的人感慨道:“他昨日说出的那番话, 早已经不配我们叫一声少主了,就合该钉入魂线,让他吃吃苦头,好记得自己还姓郁。”
另一人沉默了一会儿方搭话:“说来这凌霄子已经距离分神后期一步之遥, 他那个徒弟季灵泽修炼速度更是快得惊人,眼看着就出窍中期了,家主那边……什么时候开始?”
“大约快了,看家主对少主的态度就能猜出来,少主现在这个样子,家主不放心将一些事情告知于他,家贼难防啊。”
……
季灵泽听了一耳朵似是而非的话,虽然当时的她还并不知道后面这些人准备做什么,但怎么听都不是什么好话,特别是这些人提到的对郁泊舟“钉入魂线”,更令她直觉不妙,她将这些话记下,准备先去找郁泊舟。
她放出神识,神识散开,向整个郁家扩散,试图找到郁泊舟的具体方位,但还没有深入到里面就被一股强烈的力量挡下了,那股力量精准地定位到了她,开始反攻她的识海,无形的波动向她飞掠而来,一旦让那股力量侵入识海,季灵泽的记忆就会无所遁形。
这是年轻时的季灵泽第一次遇到如此强劲的对手,她一边催动灵力与那股力量博弈,一边迅速撤向郁家外围,她经过的地方,整个郁家一扫刚才的沉寂,仿佛缓缓苏醒过来、露出獠牙的猛兽,无数郁家子弟同时从墙中涌出,在那股力量的指引下向着她的方向移动。
纵然她年轻的时候有点狂,但也不至于一个人单挑整个郁家,还是有着青龙阵力量护体的郁家。
她绕着圈子,分出了好几道替身甩开了那些追兵,终于在那股力量攻入她识海之前离去。
她离开后去找了她的师父凌霄子,须发皆白的小老头听完她说的话,面上罕见地没了笑意,他捻着胡子沉默许久,方缓缓对她道:“我知道了。”
季灵泽问:“不做
些什么吗?”
凌霄子望向她的目光温和慈爱,却带着淡淡的忧虑:“我会去郁家打听泊舟的,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你。”
季灵泽笑了:“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这么厉害。”
凌霄子闭了闭眼,缓缓叹了口气,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听他们的意思,灵泽,你的天赋……也许会招来祸患。”
季灵泽先是一怔,旋即挑了挑眉:“郁家?他们不至于因为我天赋好了点就对我下手吧,这么多年,修真界天赋好的人还少吗?总不至于一个一个害过去吧。”
凌霄子本来就皱巴巴的脸变得更皱了一点,他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
话只起了个头就停下了,任凭季灵泽怎么问,他都只是心事重重地摇头,没有再开过口。
季灵泽也就没有继续问下去。
一月后,郁泊舟从郁家回来,神色如常,只是清瘦了不少,比起从前更沉默了几分,季灵泽几次试探他,都没有试探出什么结果。
三年后,凌霄子忽然暴毙身亡,死时失去了内丹,死因不明,万象宗将矛头对准了在凌霄子死前唯一接触过他的弟子,季灵泽。
……
这些事情仿佛散落了一地的珠子,隐约有着关联,却始终找不到眉目,终于在洛川为救庄典雅断臂、季灵泽堕魔后连成一条清晰的链路,又在季灵泽重生后,为这条链路找到了源头。
——神兽阵。
这一次,她再次来到郁家,刻意封闭了神识,摸索着找到了郁观所说的星洞。
星洞并不是一个洞穴,而是一个犹如方盒子一样的封闭屋子,四面无窗,锈迹斑斑的大门紧闭着,门上没有锁,只模糊刻着一条青色巨龙,巨龙的五爪张开,伸向来到这扇门前的人。
在她的身影脱离了隐身状态,立在那扇大门前时,那股季灵泽熟悉的强大力量一瞬间对准了她,此刻它正在剧烈地波动着,显然,这股力量的主人,心绪并不平静。
季灵泽感受到这种不平静,淡淡笑了,她笑得轻蔑、冷漠、挑衅。
她望向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似乎在向门上对她伸爪的青龙雕画说,又仿佛是在向虚空中那股无形的力量说:
“想要我的内丹?自己来拿。”
那股力量并没有对她动手,似乎在评估她的状态,许久后,她面前的那扇门动了,“咔嚓”,青龙雕像裂开一道缝隙,伸出的爪子断裂在地,门开了。
在看到门里样子的这一刻,季灵泽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地方被称之为“星洞”。
门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仿佛所有的光源都在射进门中的那一刻被吞噬了,什么也看不到,唯有银丝般的数条线在空中飘舞,犹如暗夜里点点闪烁的星光。
星洞这个名字,还真是恰如其分。
季灵泽盯着那些银丝般的细线看了几秒,抬脚走进星洞。
就在她走进去的这一刻,大门轰然闭合,她仿佛跌落进了一片无底洞的深渊之中,这里没有光,没有活气,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像是来到了生的彼岸,身处其中,甚至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
只有那些细如牛毛的魂线无声无息地靠近着她,在她四周盘旋游动,季灵泽每向前走一步,冒出的细线便会更密更多,季灵泽感受到了自己识海深处传来的提醒,那是识海受到攻击的反应。
这些细线看似与她井水不犯河水,实际上一直在窥伺着她的魂体,只要她一有所松懈,便会犹如饥饿的鬣犬一般扑上来,钉入她的魂体之中。
季灵泽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之中。
她的识海景象是山,重峦叠嶂、连绵起伏的山。
春夏秋冬,寒来暑往,云海蒸腾,松风碧涛,天下万里俱在其中。
“无何有”的剑意是空无自然,在季灵泽的识海里,所有的景象都可以随着她的心念而改变,一花一草,一山一水,都是她心念的一部分。
当她进入识海的这一刻,这方天地阴云密布,雷声如战鼓从头顶传来,闪电撕裂开灰蒙蒙的天空,山石滚落,草木疯长,季灵泽进入自己的魂体后自山巅抬目远眺,看见空气中有隐隐约约的数条细线,正在向着四面八方扩散,甚至有两道魂线已经越过了崇山峻岭直接锁定了她,飞速地穿行而来,钉入她的魂体肩胛之中。
被钉入魂线的这一刻,那股熟悉的强大力量力量催动了魂线,季灵泽感受到钉入肩膀处的魂线提起了自己的右手,她的右手仿佛脱离了她的身体,自动抬了起来。
季灵泽沉静地注视着自己抬起的右手,在这一刻想到了郁泊舟。
郁泊舟识海已经布满了那些无孔不入的细线,这些细线深深寄生在了他的魂体之中,除非摧毁魂体,否则无法拿出,但摧毁魂体也就意味着死亡。
而在这些细线钉入魂魄后,这个人就已经沦为了一具提线木偶,背后之人靠着操纵魂线,来操纵该人的魂体,只要挣扎,魂线便会分割这具被操控的木偶魂体,挣扎得越厉害,分割得越严重,当魂线钉入大脑后,这个人甚至会失去意识。
原来郁泊舟从八百年前开始,就已经被钉入了上百根魂线。
季灵泽垂眼看着细如银丝的魂线,想。
这么多年,他一定很疼。
自从第一根魂线钉入她魂体内,剩下的魂线就争先恐后地向她涌来,在它们刺破她魂体时,季灵泽储物袋里的传音石响了。
她面不改色地将意识从魂体中抽离,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拿出了传音石,点开。
郁泊舟的嗓音一如往常,平静清冷,他道:
“青龙阵的力量与一个人融合了,你想要摧毁青龙阵,先要杀死那个人,我与他短暂交手过,他的武器是画笔,修为深不可测,万事小心。”
季灵泽眉眼化开笑意:“好。”
“你要用到灵力时,不必束手束脚,心脉上的伤我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我替你牵制住郁家的修士们,你只需对付那人即可。”
季灵泽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传音石片刻没有声音,季灵泽攥着那块触手生凉的石头,抬手,将石头贴到了耳侧。
魂线缓慢穿过心脏的刹那,识海中她站立的山巅轰然倒塌,她放任自己向下坠落,天地倒悬,落叶犹如千万只翻飞的金蝴蝶,翩然从身侧穿过。
万籁俱寂,只有冰凌般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清晰响起:
“平安回来,就同意你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