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的身上有被藤蔓绑紧后交错的红痕, 季灵泽抬手轻抚过白皙皮肤上那些醒目的痕迹,想起方才自己失控后做的那些事,头一次很想让自己失忆。
魔气会放大人心底的恶意与杀欲, 她下手实在有些没轻没重,为了让他哭泣求饶, 做了许多荒唐事。
她指尖触碰到那些痕迹, 动作很轻柔,却引得郁泊舟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被她触碰过的地方泛起红意, 嗓音里带着哑,他下意识地道:“不要了……”
季灵泽低声道:“我看看有没有伤到。”
郁泊舟浑身一僵, 从她温和的嗓音中察觉出眼前人已经清醒了,他瞬间更深地把头埋进季灵泽的肩膀中,泄愤般咬了她一下。
季灵泽没有动, 任凭他咬自己,她看着两人身上一片狼藉的衣服, 轻咳了一声,道:“我们去换身衣服。”
郁泊舟爱洁,她看着那片黏腻的痕迹, 思绪飘了飘,又忍不住想到了他刚才的样子。
真的不能再回想了。
季灵泽深吸一口气,也不等郁泊舟回答,便要将他身上已经皱成一团的衣服剥了下来, 郁泊舟羞耻得不行,他终于挪了挪脸,一把制住她的手:“我自己来。”
季灵泽也没和他争,松开手, 很乖巧地在一边等着他。
然而她的存在感太强烈了,郁泊舟每次将手放在身前的系带上,都总觉得季灵泽的目光正黏在自己身上,只能停下,然而看过去时,季灵泽分明又不在看这边,这样反复几次后,郁泊舟忍无可忍地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不许看。”
“我没看。”
季灵泽无辜地眨眨眼,睫毛扫过他的手心,泛起连绵的痒意,他们贴得极近,郁泊舟这样一抬手,身体前倾,下半个身子就几乎紧贴在了季灵泽的小腹上,他僵住了,季灵泽也僵住了。
郁泊舟触电般收回了自己的手,退后几步,与季灵泽隔开了距离。
“……我蒙上眼睛,”季灵泽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嗓音维持镇定,“这样总行了吧。”
说罢,她撕下一截衣袖绑在脑后,主动蒙上了自己的双眼。
郁泊舟一声不吭地换衣服,从季灵泽蒙上眼睛后,他的目光便一点点移到了她身上。
白绸蒙住她的双眼,绸带边缘,黑色的曼陀罗花印记冒出一截,代表着魔气正更深一步地侵蚀着她。
她的脸颊明显地清瘦下去,唇上血色很淡,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那是他方才实在受不了时印下的,心口处,雪白的衣服上有一道刺目的血迹,他闯破禁制过来的时候,正撞见了她手持刀刃对准自己的那一幕。
她看上去很疲倦。
郁泊舟望着她的样子,有一瞬间的失神。
曾经开怀大笑的季灵泽,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很久未曾真心高兴过了。
他捡起被丢在一旁的刀,朝她走去。
蒙着眼睛的季灵泽一动不动地靠着,即便已经竭力控制自己的思绪了,一刻钟之前的事情还是会像潮水一样涌到她脑海中。
她从来没有见过郁泊舟那个样子。
脆弱的,失控的,在到达顶端的时候双目失神,凶狠咬住她的衣领,喉咙中却依旧溢出断断续续的叫声。
不能想了。
季灵泽深深呼吸了一下,刚想说什么转移一下话题,忽然感觉到唇上一凉。
耳畔传来衣物的摩擦声,那人的唇也是冰冷的,小心翼翼地擦过,又在她耳畔停顿了一瞬,下一秒,他再度贴了上来。
季灵泽抬起手想扶住他的腰,手抬到一半顿住,最终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然而她等了一会儿,眼前人在方才亲过一下后一直没有动作,她仰起头,透过眼前的纱布看见了模糊的轮廓。
郁泊舟低声道:“如果我没有来,你准备干什么?”
这是来兴师问罪来了。
季灵泽脑子里那些旖旎的念头瞬间消失一空,她握拳抵在下巴上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道:“不准备干什么。”
这句话说出口的下一秒,她眼前的纱布被一把扯掉,郁泊舟眼尾犹带红痕,目光却已经冷了下来,他抬手,摊开手掌,一把泛着冷光的刀躺在他掌中,刀锋上沾着一抹血。
“季灵泽,”郁泊舟的嗓音有点不稳,“你明知道自己的心脉已经到了什么程度,还要用这种办法……你从一开始,就没想活下去,是不是?”
四周的空气陡然下降了一个度,郁泊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季灵泽沉默了。
一片死寂后,季灵泽的嗓音终于响起,她平静地说:
“是。”
这一世,从她发现自己体内的那些魔气只是被封印开始,她就根本没有奢望过自己能活下去。
不去找上一世的朋友、刻意与其他人保持距离、疯狂修炼查找真相……都是因为,她已经给自己预设好了结局。
随着那些事情慢慢浮出水面,季灵泽有了头绪和目标,只要让那些长在修真界的毒瘤被剜出来,她并不在乎他人怎么看待自己,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
纵然早有预料,但真的听到了这个回答,郁泊舟握刀的手依旧不稳地颤了颤,锋利的刀锋擦过他的指尖,指尖渗出细小的血珠,与刀锋上的血痕融为一体。
“那我呢……”郁泊舟颤声问她,“我怎么办?”
季灵泽低头去查看他被割破的手指,她将他手中的刀抽出来放在一边,认真地道:
“单向命契已经解除,我心脉上的伤不会影响到你,你的魂魄我也已经拼好,养上数百年,等裂缝长合,便可以恢复如初。等魂魄长好,心魔也
就不会再有什么影响……你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说这些的时候,她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只是想到这些,她就已经开心起来。
但郁泊舟面无表情地听着,脸上一丝笑意也无。
“季灵泽,”他垂下眼,定定地看着季灵泽,眸光极冷,“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接受。”
季灵泽眼中的笑意逐渐散了。
她从潭水中起身,低头望着潭水中自己的倒影,倒影中的人面上黑气缭绕,不祥的黑色花纹卧在她的眉眼处,平添一份狰狞。
她轻声道:“我只能给出这些。”
下一瞬,她被人揪住了领子拽到身前。
郁泊舟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两侧,剔透漂亮的眸子里泛着一层朦胧水光,他抓着季灵泽领口的姿势让两人此刻贴得极近,季灵泽甚至透过他没来得及拢起的衣衫看清他布满指痕的身体。
这一眼让季灵泽心虚了一下,任由他揪着自己的领子,没有动弹。
郁泊舟直视着她的眼睛,深深皱起眉,咬牙切齿地问道:“我为什么要立命契、我的心魔因何而起,你当真不知吗?”
这句话锵然落地,把两个人都砸愣了,片刻后,郁泊舟松开抓着季灵泽衣领的五指,面色变了又变,狼狈地扭过头去,耳根到耳尖都红得要滴血。
太糟糕了。
一遇到季灵泽,他就全然没有了理智,往常再怎么说不出口的话、做不出来的事情,总是轻而易举就被她勾了出来,什么廉耻礼仪也不顾了。
他忍着羞耻,把自己的心意明明白白地摊开在她面前……如果季灵泽对他根本无意,只是出于怜悯,他这样死缠烂打的样子,就太难看了。
季灵泽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他睫毛慌乱地颤抖着,明明方才还是凶狠的样子,现在却像是一团摇摇欲坠的雪人,好像她只要轻轻一推,他就会碎了一地。
他好像,比她想象得更执着。
季灵泽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她伸手握住郁泊舟过于冰冷的指尖,低声道:“我知道,我也是。我不是希望你离开,但……我随时会失控,我不想让你陪在一个随时会失控的人身边。”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季灵泽始终有着独自颠沛流浪时养成的习惯,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处理所有事情,又因为天资出众,所以坚信不管发生什么,她都可以解决。
后来被剜去内丹、堕入魔道、自毁心脉,少年心气被磨灭后,她开始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事情并非修为高就可以解决。
但不管怎么样,这些都是她自己的因果,没有必要去连累更多人救她。
所以她将莫哀托付给郁泊舟,又挑了洛川闭关的时候堕魔,在当魔尊的那段时间里,更是与所有人都保持着一段拒人千里的距离。
纵然她已经极力避免,但好像还是连累了郁泊舟和莫哀。
“起码这一世,我不想看见你被我连累,”季灵泽道,“所以那天我看见你一个人去了青龙阵,会感到愤怒……”
“我从来没有被你连累,”郁泊舟打断她,“这些事情是我自己愿意做的,上一世我是你的师兄,这一世是你的师尊,我本来应该保护你,却一直在被你所保护。”
他平静地道:“你说你看见我去青龙阵会愤怒,我看见你一个人承担那些不好的事情,也会愤怒……我恨自己为什么一次次让你陷入险境,为什么不能帮你。”
“……怎么对我都可以,但是不许离开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嗓音轻下去,反握住季灵泽的指尖,目光偏移了一寸,没有看她。
“更不许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