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隔两日, 凤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但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一个坏消息。
朱雀阵原本蠢蠢欲动的煞气, 消失了。
它变得像青龙阵一样平静,那些令人惊骇的力量被收拢了起来, 像一个真正的守护阵一样, 只会带给家族以力量,却不会对他们有影响。
虽然宣布的是一件喜讯,凤迟的嗓音却依旧听不出什么喜悦, 她冷静地道:“家主一定有什么瞒了我,如果你方便的话, 可以乔装打扮成我的侍从,与我一同前往凤家一查。”
“好,只是我现在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失控, 万一给你招来祸患……”
凤迟道:“不必担心,我做好了准备, 一共四百二十五张符文,我都准备好了,一旦你失控, 这些符文至少可以牵制你一刻钟的时间,足够他们逃离了。”
季灵泽没料到她周全至此,不由笑了:“好,那我今日就来。”
她昨日刚失控过一次, 起码这两日内不会再陷入失控,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她必须立即行动。
在郁泊舟说完那番话后,季灵泽对魔气侵蚀这件事情看开了一点, 虽然上一次魔气侵蚀,她失控后对郁泊舟做了些荒唐事,但没有危及他的性命,与上一世比起来,程度有所减轻。
这或许是她内丹还在的缘故。
她体内这颗内丹已经没法生出一丝灵力,但如果内丹的存在本身就能削弱魔气的控制,那么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之前南宫家对谷思源下手的时候,为何要挖去他的内丹。
他们不只是为了内丹本身,也为了让这些仙修彻底丧失意识,沦为一具被魔气控制的行尸走肉。
季灵泽收拾了一通,伙同郁泊舟一起,将面容乔装成了掉进人群里也认不出来的大众脸修士,去了凤迟所在的望月府。
凤迟作为在修真界素有声誉的尊者,门下弟子将近百人,五湖四海都有,人丁相当兴旺。
季灵泽来拜访望月府时,看门的弟子客客气气地问她要名帖,季灵泽沉思了一阵,说自己是沧山派的弟子,排行第七。
片刻后,凤迟亲自过来了。
她一看到站在府邸前的两人就笑了,把他们迎进来,低声对季灵泽说:“怎么还带人一起来。”
季灵泽眨眨眼睛:“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呆在不死之地。”
凤迟啧啧称奇:“修真界传了几百年你与他之间的宿怨,没料到真相居然和话本子里传得差不多。”
季灵泽耳朵动了动:“什么话本子?”
凤迟目光游移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转移话题:“我已经传讯给了凤家,一会儿就带着你们过去。”
季灵泽看出她的不自然,眨巴了一下眼睛:“其实我这里还有七八本话本子,你要吗?”
几个弟子远远地向着凤迟这边行礼,凤迟一边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回应,一边她借着回应的机会,用袖子挡住半边嘴唇,小声问季灵泽:“《狂傲魔尊俏仙尊》下册有吗?”
这句话一出口,旁边的郁泊舟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季灵泽挑了挑眉,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有。”
她想起来了。
当初她在仙灵城摆摊卖口口读物,曾有一个蒙面女修来买,当时她觉得此人修为深不可测,默默观察过,现在看来,那女修正是即将去仙选大会上选徒弟的扶摇真人凤迟。
她笑道:“没有想到真人这么早就来照顾我的生意,这本送你了,不要钱。”
凤迟也忍不住笑:“我当时只是觉得新鲜,后来……越看越着迷了,那时候我也想不到,卖话本子的人还能是魔尊本人。”
她看了一眼神色淡然,始终站在季灵泽身侧的郁泊舟,在心里补上了没说完的后半句话。
这些话本子,某种程度上也颇具超前眼光。
*
一行人来到凤家的时候,凤乐音本人并没有出来相迎,而是派遣了手底下的长老来迎接他们。
凤迟皱了皱眉,问:“家主呢?”
长老向她拱手:“梅霜仙子正在殿中与家主议事。”
凤迟点了点头,一派从容:“去通报一声,就说我一同来议事。”
长老恭敬行礼,退下了。
片刻后,有人前来将他们请了进去。
季灵泽进殿后第一眼便看见了南宫雁,多日未见,她比仙选大会上的模样更耀眼美丽,整个人像是一朵徐徐绽开的花,一颦一笑都透着淡然温柔的气质,纵然坐在金碧辉煌的殿中,也给人春风拂面之感。
她第二眼看见的是华漠。
华漠依旧是那副温文和煦的模样,笑意温和,见到季灵泽后,向她颔首示意。
季灵泽也朝他笑着打招呼。
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这位师兄,不知为何,眼前的师兄让她感觉有些隔阂。
或许是因为她此刻易容的缘故。
季灵泽看着华漠,她旁边的郁泊舟则平静地看着她。
等从华漠身上移开视线后,季灵泽的耳朵里传来一个不咸不淡的嗓音:“我忘了,他也是你师兄,看这么久,很想念他?”
季灵泽:“……空气里有一股醋味,你闻到了吗?”
郁泊舟垂眸不说话,手藏在桌底,狠狠掐了一下季灵泽。
凤迟对南宫雁观感很好,她上前与她寒暄,几句后切入正题:“你们在聊神兽阵?朱雀阵近几日煞气渐消,有发现什么端倪吗”
南宫雁摇头惋惜:“未曾,这个时间节点,我猜测与魔尊现世有关,魔气影响了青龙阵,青龙阵又影响了朱雀阵。”
凤乐音接着道:“我也这么想,朱雀阵的煞气与冲撞它的魔气抵销了,因此保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凤迟不语。
她脑海中响起季灵泽与郁泊舟同时的传音。
“我只是压制了青龙阵,所用魔气绝没有到达能抵销朱雀阵煞气的地步。”
“如果没有线索,南宫雁不会千里迢迢来到凤家。”
的确,凤迟想,季灵泽自己都会随时被魔气吞噬,她分给青龙阵的魔气有限,何谈影响到朱雀阵,南宫雁此来更是蹊跷,她的住所在不周山,距离仙灵城很远,如果只是一个模糊的猜测,她不会过来。
她们瞒了她什么。
她望向凤乐音:“这些只是猜测,我会先在凤家住下观察几日,家主不嫌弃吧?”
凤乐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重新攒出一点笑来:“不嫌弃,真人住多久都没事。”
凤迟又道:“还没有恭喜梅霜仙子,如今已经是南宫家的家主了。”
南宫雁沉默片刻,面上笑意微敛,轻声道:“南宫家现在这样……往后恐怕还要有劳凤家主多照应了。”
凤乐音一口答应,凤迟的目光却忍不住落在了季灵泽身上。
她两次出手,一次将南宫家搅得天翻地覆,一次彻底毁掉了郁家,两个曾经如日中天的大家族陨落,如今一直不占优势的凤家和洛家后来者居上。
洛家的身后是玄豹散人郑思文,他是从百晓山出来的外姓弟子,一直以来对洛家都忠心耿耿,而凤家的背后,是她。
虽然凤迟所有的亲人都为凤家而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看见凤家消亡的那一日。
季灵泽会想彻底歼灭所有世家吗?如果真的有那一日,她现在帮助季灵泽查探朱雀阵,是在间接毁灭自己的家族吗?季灵泽的力量太过于强大,有朝一日她们反目成仇,她还能活下来吗?
在季灵泽请求她帮忙解开单向命契的时候,凤迟动过做手脚的心思,但看着她的眼睛,她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一旦对她动了手,与自己唾弃的那些族人,又有什么差别?
她隔了几天才再度联系季灵泽,正是因为一直在纠结,现在下定了决心把季灵泽邀过来,却又忍不住心头忐忑。
心头思绪万千,凤迟的指甲忍不住掐自己手心的符文,她脑海里突然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嗓音。
“她们说话真啰嗦,你能带我去看看朱雀阵吗?”
这个嗓音令凤迟纷乱的思绪乍然消失了,她转头望去,恰好看见了季灵泽含笑的一双眼。
澄澈干净,神采飞扬。
凤迟突然为自己方才的想法感受到了一丝汗颜。
她是看着凌七从仙选大会上一路杀出来的,当时收她做徒弟,也是起了惜才之心,她欣赏她的通透机变与正直,就如同欣赏一块不世的璞玉,因此屡屡为她说话,反驳对她的构陷,坚信她不是世家口中的魔修。
为什么一旦知晓了她是季灵泽,就突然对她变得提防起来了?
凌七和季灵泽从来都是一个人,变的是她自己的态度而已。
凤迟深吸了一口气,想通了这一点,心情不由得好了起来,她笑着对季灵泽隐秘地点了一下头,对其他二人道:“来都来了,不如带我去看看朱雀阵?”
南宫雁起身:“走吧。”
一行人走向朱雀阵的方位,季灵泽立在距离凤迟一步远的距离,很安分地扮演一个恭敬的徒弟,她左侧是跟在南宫雁身后的华漠,他目不斜视地向前走。
季灵泽分出神识打量着这一行人,忽然,她的脚步有轻微的停顿。
郁泊舟立即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偏头看过来。
——怎么了?
季灵泽闭了闭眼,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掩抬手,握住了郁泊舟骨节分明的手掌。
手心传来的淡淡凉意驱散了她方才心口乍然涌出的烦躁,她无声地在他掌中写。
——华漠不是华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