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灵泽走进来时, 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郁观被捆仙索五花大绑,一圈面无表情的修士围着他,领头的老者手持一根细长带着倒刺的竹鞭, 正欲下手鞭笞。
她眉心一皱,动作比对方更快, 手中招财出鞘, 一剑扎向老者眉心。
这一剑快若流星,老者猝不及防,向后闪避开这一剑, 鬓边一缕白发竟被齐腰斩断,他怒目看去, 低喝道:“何人在此造次!”
郁观错愕抬头,便见一身白衣的女子仗剑而来,面若寒霜。
他望着她的神情, 舌根泛起一层连绵的苦意。
生他养他的郁家视他如弃履,到头来, 却是与他相识未久的凌七护在他面前。
季灵泽的目光从看着她出神的郁观身上转到了这些人腰间的令牌上,再抬眼时,眸中浮出一丝玩味的笑意:“你们是郁家人啊。”
上一场百毒考场让她名声大噪, 很快便已有人认出了她,不由道:“凌七姑娘,这是我郁家私事,还请姑娘先行离去, 容我们处理。”
“红眼飞蚁本就远超考场难度,郁观已经尽力,为何会遭受这样的刑罚?”她并不接他的话茬,眉毛一扬, 直接问道。
“凌姑娘,”说话的是那个戴着玉镯的中年修士,她朝季灵泽走了几步,脸上的笑容漫开来,像是贴在窗上的窗花,随着她的走动,元婴期的灵力顺着她的步子溢出来,隐约带着压迫感,“无论因什么责罚,都与你无关,还请立即离开。”
季灵泽转了转手中的剑,神情惆怅道:“那不成,我一直以来都仰慕郁公子的修为,很想找个时机与他单挑几场,你们把他打伤了,我岂不是赢得不够坦荡?要不这样,你们等仙选大会结束后再打。”
她说罢,自顾自找了个凳子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大有一幅要赖在此处的架势。
郁家的修士们面面相觑。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她居然为了一场公平比试,要干涉郁家的家务事!
饶是一只带笑的中年修士,脸上的笑容也有一瞬间的僵硬,她盯着这个胆大妄为的女修,缓缓道:“凌七,若是你执意干扰,莫怪我们,失手伤了你。”
此话一出,郁观脸色骤变,他望着季灵泽,无声地对她比了个口型:我没事,不用管我。
季灵泽分明看见了他的口型,却只是朝他挑了一下眉,依旧八风不动地坐在原地。
对面老者手上的鞭子蠢蠢欲动,她一看到便立即扬声喊道:
“救命啊!杀人了!万象宗见我连夺魁首,不惜在仙灵城动手伤我!!”
杏林堂会给每个病患一座单独的院落,出于安全考虑,院落并不是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凌七此刻这嘹亮的一嗓子喊出,旁的院落也能听到。
上个考场每个门派都或多或少有弟子受伤,都住在杏林堂,这一嗓子要是被其他门派听到了还了得!
几个郁家修士皆被她这一嗓子叫得一脑门冷汗,中年修士的玉镯再次泛起一道青光,她忙摘下玉镯,靠在耳边听了听,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了一副表情。
“凌姑娘既然这样说,郁家愿意给你一场公平的比试,这刑罚便调到仙选大会后吧,”她重戴上玉镯,和颜悦色地朝季灵泽笑道,“姑娘年纪轻轻便已经学得无何有剑法,这一次更是出手相救万象宗弟子,郁家感佩不已,有一物相赠。”
她拿出储物袋,从中翻找片刻,端出一个精巧漂亮的盒子,将食指指腹按在盒子上,口中念念有词。
盒子应声而开,顿时,空气中异香遍布,一颗光滑夺目的紫色仙丹横陈其中,不出片刻,满室生香。
此丹一出,不光是郁家其他修士,就连郁观也情不自禁看了过来,面上难掩惊异之色。
居然是紫雪丹!
此丹能促使修士体内的灵力快速运转,无视根骨的限制,强行突破。
倘若有朝一日凌七金丹大圆满,服下此丹,瞬息之间便可升为元婴,即使只是以这种丹药泡水喝下,也能提升一至二重境界。
这种丹药不知是用什么药材炼就,只被四大世家持有,数量极少,千金难求,即使是郁家,能慷慨给素不相识的修士这么一颗也是大手笔。
季灵泽望着那颗丹药,有些出神。
中年修士以为她是被紫雪丹的名贵震住,面上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她和声细语地道:“像这样的药材,郁家还有很多,凌姑娘这样的天资,若能进入万象宗,郁家必会倾尽全力培养你,绝不会叫明珠蒙尘。”
季灵泽回过神,出乎所有人意料,她微微笑了笑,丝毫没有要接过丹药的意思。
“这么好的丹药,还是留给万象宗自己门内的修士吧,”她语气轻快,“凌某受之有愧。”
中年修士脸上的笑容几乎快要挂不住了。
这废物土包子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她这种天资能被少主看中已是万幸,怎么敢不仅拒绝紫雪丹,还将郁家主动递出的橄榄枝一并拒绝?
她深深地打量了季灵泽一遍,用尽全力硬是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良禽择木而栖,凌姑娘是聪明人,那几个尊者如今不过是有几分修为而已,如何能比得过郁家经年累月的积累?何况凌姑娘与二少爷交好,郁家自不会亏待您。”
她说到这里,自以为已经将利害关系阐明,不再多言。
季灵泽没有接话,只掀起眼帘静静地看着她。
她眸色透亮如一泓泉水,这样专注地望着她时,目光像是要冲刷开她脸上的笑意,直直射进她眼睛深处,看得那中年修士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手腕上的玉镯忽而开始发烫,那是召她回去议事的意思,中年修士如蒙大赦,向季灵泽一点头:“凌姑娘不必着急,若有想法,郁家的大门会一直为你敞开。”
说罢,她急匆匆御剑离开了。
她一走,先前乌泱泱围着郁观的人顿时也跟着走了,一时间,小院里只剩下郁观与季灵泽二人,安静极了。
季灵泽站起身,抬手将他身上的捆仙索取下,玩笑道:“本只是想来探望你一下,竟差点同人打起来,最后还意外被你们郁家看中了,这算是……福祸相依?”
郁观本有些尴尬,正在活动了手脚,听见她这句话,忍不住“噗嗤”一笑,走几步去捡自己仓促间掉落在地的扇子,没料到牵动伤口,“扑通”跪了下去,正正好好给季灵泽行了个大礼。
“平身,”季灵泽一把将他扶起来,“纵然我推迟了你的刑罚,你也不该给我行这样的大礼吧?”
“我是该感谢你的。”郁观扶着墙站起来,低头,没有接她的玩笑话,语声郑重,“谢谢。”
“那我欠你的钱可以免了吗?”季灵泽顺坡下驴,凑近他立即问道。
她的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的光,照得他恍惚一瞬,郁观顿了顿:“一码归一码。”
“小气。”
季灵泽摇摇头,先把门窗关上,又打了个响指,令室内一片空旷的安静,这才道:“那日,你说你从未喊过我来,是什么意思?”
郁
观脸上的笑意散了,他张了张口:“是……”
季灵泽挑眉:“是什么?”
郁观张了张口,再一次发出一个音节又卡在嗓子里,他瞳孔骤缩,沉默良久,抬起食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了一行字:“我不能说。”
“噤声咒?”季灵泽眸色微微一动,问道。
郁观摇了摇头。
事情似乎变得更有趣了。
郁观耷拉着眉眼,瞬间变得有些颓唐,他握着扇子的手微微有点颤抖,过了许久,才干涩地道:“抱歉。”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红眼飞蚁又不是你放的,”季灵泽失笑,她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心魔考场,一切小心,若遇到了什么事,随时联系。”
郁观望着她的脸,缓缓笑了,他点点头,轻声道:“嗯。”
季灵泽半只脚踏出了门,又听到身后的人有些犹豫的声音:“你不会来万象宗了,是吗?”
她脚步停了一下,微微出了会儿神,温声道:“是啊。”
仙选大会中意外出现红眼飞蚁的事情,最终由损失最大的万象宗进行调查,调查结果,是九霄云阙的阵法被魔修破坏,留下了一个缺口,最终引来了红眼飞蚁。
“两场考试都被人明目张胆动了手脚,”凤潇潇不安地摩挲着手中的鞭子,望向窗外,仙灵城的夜晚也是璀璨的,漫天星穹下,黑暗似乎无所遁形。
仙灵城还是从前的样子,平静,宁和。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上一场仙魔大战距今已有七百年,不知为什么近日魔修这么躁动,”华漠眉宇间也夹杂着一丝不安,他递给她一杯茶水,柔声安慰道,“我们专心修炼即可,这些事情,担心也无用。”
凤潇潇没有说话,她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的夜空,像是要穿透层层叠叠的夜色,看见某个很久没有看见的人。
她的母亲在生下她后不久便坠魔。如果真的是魔修所为……她是否会在某一日,在某个战场上见到素未谋面的母亲?
华漠见凤潇潇还是紧蹙着眉头,轻轻叹了口气,将杯子塞进她手中,道:“想点开心的事情,凌七在仙选大会上表现如此出色,应该能被几个尊者看中,收为徒弟。”
“我有点舍不得……”凤潇潇一听这话,非但没有变开心,反倒伤感起来,茶烟熏得她眼角红红的,她慢吞吞地道,“我替她高兴,又有点难过,不知她以后的师尊会是谁,待她好不好,她会不会……也舍不得我们。”
小师妹虽然年纪小,平时不太着调,却总在关键时刻显出一分洒脱从容,也不知她从前经历了什么,年纪轻轻便有这样的心性。
也许只有这样心性的人,才配得上无何有这样的剑法。
有时候,她总有一种感觉——是他们在依赖着小师妹。
她离开了沧山派,还会再回来吗?若干年后,还会再记得她吗?
门外,最后一句话隐隐顺着风吹出,没入季灵泽耳中,她抬起敲门的手凝在空中,放下了。
这一瞬间,她眸色变得极为复杂,片刻后,她自嘲地笑了笑,将涌到喉咙中的话咽下,转身离开。
如果告诉他们上个考场的事情有蹊跷。以凤潇潇的脾气,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去郁家为她讨个说法。
凤潇潇与华漠真心待她,她不该连累他们。
季灵泽安静地离开了,就像从未来过,她顺着一条荒无人烟的小道向回走,踩动路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四周静极了,衬得那一点叶碎声格外清晰。
忽然,一丝轻微的异动从不远处响起,稍纵即逝,她立即抬头,手按在剑上,举目四望,却没有看见什么异样。
积年累月养成的第六感促使她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抬手摘下一枝花,轻轻一吹,花瓣沾了她的一丝灵力,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四散而开,飘往各个幽暗的角落。
季灵泽立在原地,闭上眼睛,刹那,每一瓣花都成了她的一只眼睛,无数画面从她脑海中如水波流淌。
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眸色清明。
并没有看见可疑的人,只看到不远处梧桐树梢上的一只鸟,被灵力催动的风惊动,朝着她粗哑的“嘎”了一声。
好吧,也许是最近修真界的风声鹤唳影响了她。
不远处,郁泊舟一直等到她彻底离开,才慢慢化形,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指腹都因为用力而隐约有了红痕。
他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他本是来寻她的,然而还未来得及变幻替身,便远远看见她走来,仓促之间,只得用隐身诀避开。
然而她的敏锐远超常人,即使他已经是化神期的修为,可这一点点响动依然被她听见了。
季灵泽回屋,刚准备躺下,就听到门被叩响,深更半夜,也不知是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找她?
她思索片刻,先把招财剑抓在手上,这才去把门打开。
映入眼的是一张熟悉的脸,季灵泽不由得一愣:“季寻?”
季寻神色沉静,八风不动,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注视了季灵泽一会儿,淡淡道:“是我。”
“你这大晚上的来找我?不累吗?”季灵泽觉得好笑,忍不住摇摇头。
使用替身的灵力消耗很大,这家伙宁可花灵力也不现真身,也不知是哪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佛。
季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在门边,夜晚的水露打湿了他一尘不染的衣角,也将他的眉眼洗得分外疏朗,那双沉水玉般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隐约映出一丝屋边的灯光。
就好像,他看见她的那一瞬,眼睛亮了亮。
季灵泽被那样的目光看着,险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笑道:“最近不太平,你乍然敲我的门,我还以为是歹人,说吧,找我什么事?”
“来找你拿书。”季寻顿了顿,道。
原来是顾客。
上上个考场答应他,要把话本子给他来着。
收了人家的钱,还把这件事忘了,季灵泽汗颜,她拉开门迎他进来,顺手给他扯了把椅子;“你先坐,我找找看。”
“嗯。”季寻点点头,坐下,望着她的背影,又添了一句,“不急。”
桌子底下没有,柜子里没有,储物袋里没有……季灵泽一转身,想去拿随身的包裹,“咚”,手肘结结实实撞到了季寻的下巴,听见一声吃痛闷哼。
季灵泽立即转身,手比脑子快了一步,捏着他的下巴,抬起,仔细看了看:“没事吧?”
手底下的人不动了。
季灵泽的手也僵住了。
触碰到的肌肤像一块触手生凉的玉,红艳的唇泛着一丝水光,离她的指尖只有一寸远。
季灵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意识到这个举动多有冒犯,立马收了回去。
这间小屋租金便宜,季灵泽来仙灵城时一眼便看中了它,可惜租金便宜的弊端就是地方太小,行动不便,她从前不觉得有什么,今天却实实在恨起自己没钱换个大点的房子。
这都叫什么事。
“哈哈,”顶着他晦暗不明的目光,季灵泽硬着头皮爽朗一笑,“不好意思,我平日里与师姐笑闹惯了,顺手……”
把你脸摸了?听起来怪怪的。
捏了你下巴?听起来更奇怪了。
算了破罐子破摔吧。
季灵泽脸不红心不跳地岔开话题,偏头问他:“……咳,你想看哪本书?是《霸道魔尊爱上我》还是《仙尊的复活白月光》?”
季寻仰头望着她,细碎的烛光映在他眼睛里,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眸子,瞬间变得流光溢彩起来:“……都可以。”
“那就都给你吧。”季灵泽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是一味地专注找书,她从包裹最底层找到了,把这两本书挑出来递过去。
季寻接过书,良久没有动。
“可是有什么不妥?”季灵泽见他依然坐着,问道。
“心魔考场……万事小心。”
季灵泽没料到他犹豫着不走只是为了说这句,不由得笑起来:“知道了。”
她回答得爽快,
却实在很有敷衍的嫌疑,季寻走出门,又特地转过身,望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叮嘱了一遍:“你心脉有损,心魔考场若遇险境,不要逞强。”
这人长着一张俊秀冷淡的脸,操的却是和师姐师兄一样老妈子的心,季灵泽忍着笑,诚恳地道:“知道了。”
季寻的目光缓缓从她脸上移开,他又站了一会儿,像是绞尽脑汁地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睛,转身离开。
季灵泽倚在门边,笑看着这个看起来分外正经的人,突然起了一点儿逗他的想法:“喝酒吗?”
她本是随口一说,没料到眼前这个正人君子连片刻的犹豫也没有,立即转过身,十分顺从地点了点头。
大多修士讲究的都是抱定守一,连郁观这种看起来不太着调的修士,在季灵泽邀请他喝酒的时候都犹豫了片刻。
许多年前她邀郁泊舟喝酒,可是实打实和他打了一架。
季灵泽顿了顿:“你……真答应喝?”
季寻眼中流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嗯。”
“我去备酒。”虽然意外,但难得遇到个酒友,季灵泽自然却之不恭,她重新把那把椅子搬来,还将一些杂物扫进储物袋中,给他们二人腾出一块地方。
来仙灵城之前,她特地去买了两坛邀明月,现在终于派上用处了。
季灵泽将酒坛子摆上桌,将窗户打开,一推窗,却被满天星河晃花了眼睛,不由回身笑道:“良辰美景好酒,季仙友来得可真是时候。”
星光照在她明亮磊落的眉眼上,给她锋利的五官渡了一层暖色,恍惚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
季寻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点点头:“嗯。”
很轻的一个字,像是唯恐打扰了什么。
落在季灵泽耳中,听出了几分莫名的顺从。
不知为何,他今夜格外……乖巧?
乖巧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季灵泽自己先觉得好笑,她摇摇头,将这个诡异的想法甩出脑子,问:“你酒量怎么样?”
季寻从容斟酒:“尚可。”
季灵泽于是放心了。
半个时辰后,季灵泽看着面色酡红的人,陷入了沉思。
她沉吟片刻,将一根手指伸到他面前,晃了晃:“这是几?”
季寻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她,嗓音平静:“当然是一。”
他神态清明,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但季灵泽无端觉得哪哪都奇怪。
她试探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有那么一瞬间,季寻张了张口,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但他很快就将这个名字咽了下去:“季寻。”
有点醉,但不多。
季灵泽最喜欢逗这种半醉不醉的人玩,她一下子来了劲,兴致勃勃地凑近了他,压低声音问道:“真的叫季寻?”
季寻睁大眼睛望着她,那双沉水般的眼睛里染了迷蒙醉意,像是冰池上融开的一汪春水。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定定地望了她许久,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完了,这人喝多了开始重复她的话了,她就不该信他“酒量尚可”的鬼话。
“是我在问你,”季灵泽哭笑不得,她抬手去拿季寻手上的酒杯,“你醉了,不能再喝了。”
酒杯被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攥得死死的,她扯了半晌,居然没有扯动,诧异地抬头看他,就见季寻无视了她的话,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他雪白的脖颈也有点红,喉结滚动,像只被引诱堕落的天鹅。
季灵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
喝完后,他抬眼,面不改色地道:“你看,没有醉。”
……看不出来。
季灵泽忍笑,低头喝了一口酒,见季寻盯着酒坛子,一幅“你不信我我就再喝一点”的样子,干脆将酒坛子挪到了自己这里,哄道:“知道你没有醉,只是不许喝了,小酌怡情,大醉伤身。”
季寻的目光缓缓从酒坛子上挪到她脸上,他认真地点了点头,仿佛在答应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嗯。”
他现在这个样子,季灵泽还真不好丢他一个人走,怕是连回去的路都不认得。
她思量了片刻,决定给郁观传个信,让他把这人带去他的住所暂住一晚。
谁知手刚掏出传音石,就被人抓住了,手的主人怔怔地望着她。
在愿意陪自己喝酒的醉鬼面前,季灵泽格外地有耐心,她晃了晃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怎么了?”
“不要让我走,”季寻的神情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醒,如果不是他说出的话,几乎让人以为他一点没醉,“我想呆在这里。”
季灵泽看看自己这间堪堪只能容得下两个人坐着的逼仄小屋,心酸地叹了口气:“你住这儿,我住哪?”
季寻的声音变得很小:“我可以睡在外面……不要让我走。”
不要让我走。
乞求的语气,难得柔软下来的嗓音,和那双春水般潋滟的醉眼,让季灵泽的心突然剧烈地跳了一下。
她沉默下来,过了片刻,认命地摇了摇头,将传音石收起来:“没人让你走。”
窗外的光将她的眉眼渡上一层朦朦胧胧的面纱,她一只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中的酒杯转了一圈,偏着头看了季寻一会儿,忽而笑了笑,将杯中酒仰头饮下。
“你喝醉的样子,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不知是星光还是酒意蛊惑了她,莫名地冒出这么一句来。
季寻目光水波粼粼:“什么人?”
这个问题像是把季灵泽问住了,她半晌没说出话来,许久才笑了笑,低声道:“嗯……应该是仇人。”
这一次,很久,季寻都没有说话。
心魔考场在一片看似平静的动荡中,开始了。
昨夜与季寻饮酒到深夜,季灵泽睡眠不足,又有些恹恹的,惹得凤潇潇忍不住用力敲了敲她的脑袋:“醒醒,考试了。”
季灵泽胡乱地点点头,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听华漠给他们讲解心魔考场的规矩。
进入心魔考场的人,会随机掉入心魔幻境中,心魔会是任何东西,某个最害怕的瞬间、最放不下的人、最怀念的时光、最想要的生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这个考场的心魔阵法,会精准地觉察到每个人心中最难以释怀的一切。
这场考试,就是在比哪个门派摆脱幻境的人最多。
华漠说到这里,神色郑重地道:“先摆脱幻境的人,可以进入其他人的幻境拉对方出来,但极容易被他人心魔反噬,若发现不对劲,及时出幻境,不要停留。”
最后一句话他是对着季灵泽说的,季灵泽乖巧点头,看上去十分诚恳。
随着一声悠远的钟声,考场四周缓缓升起一阵淡紫色的烟雾,像无数扭曲的人影,重叠搅合,翻滚沸腾,烟雾中似有哭声环绕,不绝于耳。
一个隐隐约约的声音回荡在耳边,空灵缥缈。
“追往事,去无迹,心魔已生,愁恨难免——”
季灵泽抱着剑,在这样的声音中,平静走入烟雾缭绕的诡谲幻境。
四周一片空白的寂静,她陷入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
不知过了多久,季灵泽终于听见了声音,那个声音说的是:
“魔尊。”
她的眉梢间,慢慢爬上黑色的曼陀罗花纹路,像是卧在她脸上的一条蛇。
大雾散去,周遭的一切变得清晰,空旷寂寥的殿中,只能看见一个支着额头,倚靠在高座上憩息的人,那人闭着眼睛,妖异的花纹覆盖了她的眉宇,将她惨白的脸色衬托得有了几分森然鬼气。
她面前放着一个茶杯,可那茶杯里装的却不是茶水,而是一杯鲜红的血液。
那是她自己,魔尊季灵泽。
这种感觉很奇怪,这一世的灵魂被禁锢在上一世的身体里,她是旁观者,却能真切地记起那时的一切。
殿外的珠帘声发出敲击的脆响,
高高在上的魔尊半睁开眼睛,声音倦怠而不耐:“说。”
底下的魔修将头埋入臂弯,整个人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战战栗栗地道:“郁泊舟杀上了阎罗殿,已重伤十余个部下,属下无能,特来请示尊上。”
“你的确无能。”魔尊的目光扫过他,毫无波澜,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话,却让眼前这个已经出窍期的魔修一瞬间抖得仿佛犯了病。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控制身体地颤抖,让自己能够平缓地说出一段话:“尊上饶命,实在是那郁泊舟修为太高,属下等实在不是对手……”
魔尊注视着他恐惧失神的样子,手指微动,挂在墙上的长剑便落入了她的手中,她抚着那把剑,冰寒刺骨的寒意顺着她的动作涌出,不一会儿,一层薄薄的冰霜从她脚下一直覆盖到整个殿中,魔修跪在这层冰霜上,僵硬着身子,一句话也不敢说。
“放他来。”许久,上方传来一道淡淡的嗓音。
被困在前世身体中的季灵泽深深叹了口气,终于在浩如烟海的回忆中翻起了这一幕。
想起这一幕时,她有些诧异,诧异于这一天居然是她的心魔。
多么奇怪,连她自己都快要记不清这一天了,只记得那是她堕魔后第一次与郁泊舟对峙,也是第一次在人前失态。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世家大族里教养出的端方君子,连走路都恪守着老套的礼仪,规行矩步,鹄峙鸾停。
一只骨肉匀停的手撩开珠帘,露出那人水墨画般干净的眉眼。
他拾阶而上,身后蜿蜒出一道鲜红的血迹。
平日里仪态万方的世家公子,如今半身浴血,遍体鳞伤。
他走到了离季灵泽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魔尊掀开眼帘,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师兄,别来无恙否?”
郁泊舟目光冷冽得像一把开了刃的剑,他微微仰起头,与高堂上端坐的人对峙。
座上的女子似笑非笑地扫视了他一遍,把玩着手中的佩剑:“如今我已堕魔,师兄不远万里过来,不是为了站在这里看我吧?”
“师兄”二字被她以和缓调笑的口吻吐出来,下一句话却陡然变得杀机毕露。
郁泊舟眸光动了动,终于开了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冷肃:“万象宗那些死去的弟子,不是你做的,对吗?”
衣袍上的血迹滴滴答答地下落,肩胛上的伤痕深可见骨,他分明满身狼狈,却还要竭尽全力仰头向她看去,那双眼中闪动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希冀。
“我做的。”魔尊坦荡回答。
这简单的一个词戳破了那些摇摇欲坠的希冀,郁泊舟身形一晃,他闭了闭眼,咬肌绷紧,再开口时,声音里竟带了几分压抑的凌厉:“我不相信。”
“哈,”上首的魔尊扬起一个讽刺的笑容,她微微眯了眯眼睛,站起身来,“怎么,不过是杀两个人而已,你是觉得我没这个本事吗?莫说只是几个万象宗的修士,便是万象宗宗主,我也杀得。”
四周极静,这句话含着怒意,如金石坠地,锵然有声。
魔尊信步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她看着他苍白的脸、满身的血污,像是看见了什么令她愉悦的东西,微笑道:
“昔年你见我第一面就觉得我脏,如今自己也干净不到哪儿去,郁泊舟,你们仙界的每一个人,都让我觉得恶心。”
“脏”这个字仿佛戳中了郁泊舟什么,他面色顿时一白,许久方干涩道:“……从前,对不起。”
到这一步了,和她说“对不起”吗。
魔尊闻言,目中有深重的情绪一闪而过,很快便被压了下去,她不怒反笑,伸出一只手,手掌向下倒垂,风轻云淡地一按。
整座富丽堂皇的大殿瞬间土崩瓦解,竟在弹指间化作飞灰,随风而去。
二人无所遮蔽,立于悬崖绝壁之上,四周均是乳白色的轻云,山风呼啸,呜咽而过。
天光落在季灵泽的眉眼上,那朵曼陀罗花殷红夺目,竟像是吸饱了精气,比在殿中更艳丽华美,仿若根植在她脸上了一般。
与此同时,这一世的季灵泽浑身一震,胸口血气翻滚,一股止不住的杀欲顷刻间席卷了她,不住侵蚀着她的理智。
这该死的心魔幻境,当初所有的感受全被一比一还原到她身上,受过的罪还要再受一遍!
幻境中,魔尊转头看着郁泊舟此刻的模样,唇边笑意漫开,邪气顿生:“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来同我道歉?”
说罢,她向前走了一步,山巅上寸草不生,他们脚下深不见底,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这一步直接将郁泊舟逼到了悬崖边,他身后,幽暗的山谷如同张开的大口,随时准备将他吞噬。
郁泊舟却没有低头看过一眼,从始至终他都在看她,听到这句话,他的唇微微一动,低声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指尖挑逗般地顺着他的脸颊刮过去,没入他的鬓发中。
她的动作轻佻而放肆,郁泊舟却没有反抗,他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不知为何,那双眼睛看起来令人格外难过,他哑声问:“我做什么可以让你回去?”
“回去?”魔尊挑眉,贴近了他,似是觉得这个问题天真,她好笑地问道,“我还能回哪里呢?”
“我知道一处地方可以洗净内丹中的魔气,”郁泊舟睫毛颤动,“不会有其他修真者去那里,你可以重塑仙身……”
“即使我重塑仙身,修真界会接纳我这个叛徒?”季灵泽咬重了“叛徒”二字,含着一点儿讽意,她捏住他下巴的手用了几分力,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想将我拐进圈套杀我?我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郁泊舟的脸颊已经被她捏出了指印,他依然没有反抗,只是艰难而坚决地道:“……不,我想救你。”
季灵泽眼中的红光逐渐扩散,手中的力道更加重了几分,与此同时,黑色冰晶慢慢爬上郁泊舟的裤脚,而后蔓延到他的手臂,将他牢牢控在其中,不得动弹。
“这招还是学你的,被自己的术法控制住,滋味如何?”季灵泽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转而去抚摸他乌黑顺滑如绸缎的长发,就像是获得了一个解闷的玩具一般,有一搭没一搭地戏弄着。
郁泊舟纤长的眸子垂落下来,他修炼的是至寒之体,极为敏感,任何一点轻微的触碰都让他不适,那只戏弄他发梢的手总是会误触到他的腰背,带起一股酥麻。
他终于忍不住抬手想去抓住她作乱的手腕,却在看清那双眸子的瞬间心神巨震。
她言语如常,可那双眼睛却是涣散的,红光正在慢慢侵占她的瞳孔,那双曾经总是清亮含笑的眼睛,此刻空无一物。
而她周身气息更如同怒海翻滚,杀气凌然,像是有什么死死压抑着的东西再也压抑不住,即将彻底吞没她。
“季灵泽!”郁泊舟一贯平静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他再也顾不上其他,将浑身灵力聚拢于掌心,一掌劈了下去,黑色冰晶慢慢裂开,他强行挣脱了束缚,脱离开她。
然而这种反抗行为进一步激怒了意识模糊的季灵泽,她周身魔气暴涨,山巅上狂风大作,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道聚拢的水流与一道燃烧的烈焰同时缓缓绕着她周身游动,脚下的土壤慢慢凹陷下去,黄沙浮动,空无一物的石缝中甚至长出了布满尖刺的植株。
风、雷、水、火、沙、木。
意识模糊的季灵泽下意识使用了灵力,却很快消散。
她内丹已废,即使能找回一点使用灵力的感觉,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火焰熄灭,植物枯萎,雷电停息,狂风已止,河水倒流。
曾经的天才,现在连片刻的灵力都难以维系。
在她爆发灵力的瞬间,郁泊舟瞳孔骤缩,双手结印,立即将精纯的冰系灵力推了出去,那一掌
带着萧条与肃杀,可以令万山飘雪,天地一白,却堪堪擦着她的衣角,连她的头发丝也未曾伤到。
季灵泽看着他,周身风雷涌动,她却静如死水,漆黑的眸子里映不出神采,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漩涡。
“过来。”魔尊只是说了两个字。
两个如有千钧重,郁泊舟的四肢百骸仿佛被灌了铅,他想要再次使用灵力,却惊骇地发觉重要的穴位都被封死,那是魔修的邪术——封骨,被该魔修触碰过的人,半个时辰内灵力都会被经脉中堵塞的魔气挡住,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原来她方才突然出手碰他,只是为了更好地施展封骨之术。
他身不由己地被一股魔气裹挟,一步步向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