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 前世的季灵泽与今生的季灵泽合二为一,灵台如遭雷击,一片混沌, 只是模糊地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但每一次试图挣脱魔气的干扰, 带来的都是连绵不绝的疼痛。
她需要一些刺激。
她需要血。
她需要他。
郁泊舟还没反应过来, 就感受到自己的锁骨处传来一阵刺痛,他忍耐地闷哼了一声,感受到自己的皮肤被刺透, 季灵泽的牙齿咬破了他的锁骨,她以禁锢的姿势从后面环抱着他, 牢牢锁住他的腰身,低头吸吮着他流出的鲜血。
“季灵泽……”郁泊舟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他无力地低喘了一声, 抬手用力去推她,然而他此刻灵力全无, 那种推拒也只不过是徒劳的挣扎,只能艰难地呼唤她的名字,“季灵泽!”
无济于事, 他的血液一点点流出,脸色也逐渐苍白下来,如果不是季灵泽的手一直托着他,他甚至连站立的力气也没有。
这些血还不够。
原始的杀戮欲吞没了季灵泽, 随着吸吮的血液越来越多,她眸中妖异的红光也逐渐大盛,她亲昵地勒住了郁泊舟的颈,沾血的牙齿从锁骨, 慢慢移到咽喉。
“不要……”郁泊舟感知到了她要做什么,剧烈地挣扎起来,他颤抖着乞求她,“不要这样……”
就在那白森森的牙齿即将触到咽喉的瞬间,季灵泽的眸色忽然闪过一丝波动,她踉跄了一下,忽然极坚决地扭过了头,伏在他的肩上,颤抖地呼出一口深重浊息。
“走。”她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干涩沙哑,仿佛粗糙的石子刮过。
而后她抬起手,毫不犹豫地一掌拍向自己的心脉!
郁泊舟霍然抬手去拦,脸色一瞬间比刚才还白。
但是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她,那一掌含着摧枯拉朽之力,正中她自己的心口,心脉霎时间剧痛无比,仿佛千把尖刀一寸寸刮过,体内流窜的魔气疯狂反噬,宛如凌迟,季灵泽喉间涌出一口甜腥,被她自己硬生生咽下去。
她踉跄几步,跌跪在地,额头上青筋暴起。
郁泊舟伸出手去扶她,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季灵泽低着头,手一直按着自己的心脉,发丝垂落,挡住她的脸,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牙齿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唇,咬出了血。
片刻后,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抱歉,堕魔之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弄脏你了。”
她声线清晰,带着受伤后的哑意,仿佛在谈论的不是自己的事情。
郁泊舟看着她的样子,难受得无以复加。
季灵泽就地坐下,方才那种扭曲的疯狂从她脸上褪去,她不再是魔尊,变回了那个从容平静的季灵泽:
“走吧,我不知道这种清醒能持续多久。”
“……我没有觉得你脏,”郁泊舟疲倦地闭上眼睛,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我只是想让你跟我走,你会重塑仙身……到那时候,再和我比试一场。”
山巅的电闪雷鸣停了,乌云散尽,雨后初晴,长空碧蓝如洗。
季灵泽直起身,手搭着眼帘,望向宗门的方向。
从这里向宗门望去,千山万水,万迹人踪灭。
在千山万水之后,有她回不去的家,再也见不到的师父,和无数视她如死敌的昔年同袍。
“当年修真界判我欺师灭祖,剜我内丹,废尽修为。如今我堕魔,满身杀孽,声名狼藉。”
季灵泽拭去嘴角的一丝血迹,强忍心脉的疼痛,解开了封骨的术法,她说这些的时候,眼中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大雪封山般的寂寥。
她道:“郁泊舟,我回不去了。”
这句话说出口,仿佛把心头一口瘀血呕了出来,竟前所未有地感到一股畅快。
这件事情她一直清醒地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一回事。
直到今天,在发觉自己险些杀死郁泊舟的瞬间,她终于明白,是的,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已经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而是一具内里腐朽、随时会失控的恶鬼,除了通过借助割断心脉的疼痛来保持清醒,她别无他法。
如果不是还有未完成的事情要做,像她这样的人,本不该苟活世间。
郁泊舟的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嘶哑,像是为了说服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不可能,你不会一直这样,总会有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他明明是最傲气的一个人,但现在站在她面前,轻声重复着这些话的样子,却像是被雪压弯了的梅花,眼尾一片湿红,脆弱得下一秒就要折断。
他不该是这样的。
季灵泽看着他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郁泊舟,够了。我要那具仙身有什么用?我内丹已废,纵然重塑仙身,终其一生也只有炼气。”
“换作是你,你甘愿从天才变成一个废物,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吗?”
郁泊舟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尾音带着几分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颤抖:“我说了,我可以帮你找办法。”
“明明有很多人在等你,小蛇在等你,洛川在等你,我也……”
他没有说完便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去给突然摇摇欲坠的季灵泽渡灵力,季灵泽心脉再度剧痛,她额上渗出冷汗来,牙齿都在打颤。
不愿被他看见自己太狼狈的样子,于是她甩开他伸来的那只手,装出极不耐烦听到这些话的样子,以剑作拐,支撑自己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郁泊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一直跟在她身后。
树林间只能听见脚踩在叶子上发出的沙沙声,许久,二人都没说话。
季灵泽的喉间涌出甜腥,她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苦中作乐地想,如果自己的血能当饭吃,她大概是世上最饱的人。
身后的人一直在看着她,存在感极强,目光犹如实质,提醒着她不久前做出的事情。
季灵泽脚步顿了顿,方才只顾着克制魔气、与他争论,现在空气安静下来,纵然一直自诩脸皮厚,想到自己做的事情,也不禁有几分不自在。
人家千里迢迢来劝她改邪归正,她倒好,不仅摸了他,还咬了他的脖子。
郁泊舟今日实在不像他,若换作从前,以他矜傲守礼的性子,她胆敢碰一下他,恐怕能被他毁尸灭迹。
但今天,她何止是碰一下,几乎算得上亵渎,他却只是平复了呼吸,整理好衣襟,除了耳垂红的有点不正常,其余关于这件事一句话也没有说。
也许是看她现在神志不清的狼狈样子,着实有点可怜她,也就不同她计较了?
细想起来,郁泊舟与她虽然同窗时不和,二人常针锋相对,相看两厌,但也不是没有过和平相处的时候,也算有几分同窗情。
如今他愿意孑然一身闯进不死之地,只为了把重塑仙身的法子告诉她,实在是很讲义气了。
这世上讲义气的人不多,她不该连累他。
方才她还以为自己放在的话说得已经够重了,但以郁泊舟还跟着的样子看,力度依然不够。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青冥长剑一剑穿透郁泊舟的肩胛骨,剑身与骨头摩擦,发出令人牙
酸的声音。
那里本就受伤,如今更是伤上加伤。
血,一滴一滴地坠落,瞬间染红了那人洁净的衣服,一片刺眼的鲜红。
郁泊舟不敢置信地豁然抬眼,望向她的眼睛。
在他看过来的瞬间,季灵泽飞快垂下了眼,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刚刚不是让你滚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看见他陡然惨白下去的脸,因为失血过多而皲裂的唇,泛起水汽的一双眼睛。
郁泊舟不该是这样的,他从来都是一尘不染的,不该这样狼狈。
季灵泽握着剑的手从来没有这么软过,好像那把趁手的青冥剑瞬间有千斤重,她没有再去看他,咬牙将那把剑抽出。
“咚。”
郁泊舟再也支撑不住,踉跄跪地,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季灵泽没有回头,她收剑入鞘,转身便离开,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季……灵……泽……”
虚弱而暗哑的嗓音,刮在耳中,心脉的撕裂疼痛好像又加剧了。
“你为什么……会……”
你为什么会堕魔?为什么会叛出门派?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季灵泽没有听见后面的半句话,身后便没有了声音。
她停下了脚步,直到血红的夕照泼了她满身,才僵硬地转过头看去。
躺在地上的人浑身是血,脸色惨白,鼻息微弱,像一团被人踩进泥里的雪。
这么狼狈。
郁泊舟何等心高气傲,一定不会再犯傻寻她。
这样很好。
仙魔殊途,本该如此。
眼前的鲜血刺得她眼睛疼,在这一刻,季灵泽忽然一怔。
仙魔殊途,仙魔殊途……她现在真的是魔吗?
这个念头一起,宛如大梦将醒,困于过去躯体中的季灵泽猛然睁开眼,像有一只有力的手把她从弥足深陷的往事里拔了出来,冰水当头浇下。
一刹那便是一生。
原本清晰的远山、地上的人、手里的剑,一点点四散化开,好似落入水中的古墨,身边的一切都消退了,大雾茫茫,只有她还站在原地。
是了,这些都是过去发生的事情了。
她刺他一剑,几年后,郁泊舟亦还了她一箭,要了她的命。
算起来,还是他比较狠一点。
最后一棵草化开的时候,记忆如泥沙簌簌掉落,季灵泽下意识想去追逐,却落入更深的雾中。
她重新失去了意识。
脸上妖异的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连同她被摧毁的内丹,都重新在灵台深处生机勃勃地跳动起来。
灵力流贯周身,折磨她两世的心脉,此刻感受不到一丝疼痛,她缓缓睁开眼时,像长途跋涉的人洗了个热水澡,钻进被窝睡了一觉,一时间舒服得分不清今夕何夕。
“你醒了?”
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拖长的音调,漫不经心的嗓音。
季灵泽瞬间直起身子,看清了身处的地方,也看清了眼前的人。
她身处庭院前的梅林里,躺在一块纹理细腻的高石上,四周红梅如乱雪,砌了她一身。
洛川拎着一壶酒,笑看着她的样子:“愣着做什么,起来喝酒了。”
她思维像是被什么黏着的东西糊住了,只迷迷糊糊记起来,自己好像睡了很长的一觉,做了一个不那么愉快的梦。
幸好,只是一个梦而已。
她揉揉眼,慢慢直起身,望着熟悉的小院发了一会儿呆,冷不丁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洛川将酒塞进她手中,嘲道:“你这个当师娘的偷懒睡到酉时了,莫哀被你害得练了一个半时辰的剑,眼巴巴等着你醒过来呢。”
……小蛇。
季灵泽迷茫的眸子逐渐清晰起来,她立即站起身,口中喃喃道:“小蛇在哪里呢?”
正说完这句话,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领着个半大的女孩御剑飞入院中,那老头一见到她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就来气,立即吹胡子瞪眼:
“夸你还有脸问!小蛇在我这里一刻不停地练剑!季灵泽,你能不能学学你徒弟!”
季灵泽虽然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反击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她不甘示弱:
“上梁不正下梁歪,小蛇有我这样的师娘,所以学得刻苦,我有你这样的师父,当然爱偷懒啊!”
“欺师灭祖,欺师灭祖!!”凌霄子摇头晃脑,捶胸顿足,“我怎么就没有你这样的狗屎运,收到小蛇做我的徒儿。”
莫哀抿着嘴笑,被夸得脸红,不好意思地看向季灵泽,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今日的功课徒儿已经完成了,师娘要检查吗?”
季灵泽顺手摸了把莫哀毛茸茸的小脑袋,笑道:“练剑什么的放一边儿,今夜这么好的风光,当然要煮火锅吃,再来两壶好酒,来,同师娘一起吃。”
凌霄子抖着手指她:“你便是这么带徒弟的!”
季灵泽不理他,自顾自将桌案摆好,捧出一堆珍藏的食材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而后打了个响指,三把椅子被移到石桌边。
洛川毫不客气地坐下了,莫哀有些犹豫地将剑收起来,也跟着坐下来了,季灵泽忽视了凌霄子极具暗示的目光,一掀衣袍,在最后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凌霄子轻咳了一下。
季灵泽摸出三个碗来,给自己和洛川满上酒,又给莫哀倒了一点点。
凌霄子咳得好像要把肺咳出来。
季灵泽这才把目光移过来,好像刚听见他咳嗽一样,关切地问道:“师父,你有病吗?”